第九十八节
我回头看时,是两个男人,黑衣长袍的男人,像似仁真道长,我想喊,他们
却转身去了。我随了上去,绿阴后出现了片很大的建筑群,分不清偏殿主殿的建
筑群,太大了。我进了大殿,和佛宫一样的大殿。精美的工艺,奇妙的构造,立
体的图案,鲜活的鸟兽,完全一座艺术精品藏宫。我欣赏着,我赞叹着,却听到
了银铃般的声音由远而近,很快溶入了我的脑际,走入脉络,穿越神经,朝着心
脏、灵魂、血液渗了进去。不是麻木,不是酥软,是清爽,又不像是什么,说不
清,洗刷,洗礼,洗心,洗脑……
我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又不像是,灵魂似乎站在了自己的对面,和姐姐
余姬站在了我的对面一样,审视着自己的那副躯壳,我的眼睛变成了一架透视器,
躯体的任何一个污点显而易见。忽然,现出了全是我认识的人:血污裹头的外公,
没见过面的妈妈,印象不深的父亲,姐姐余姬;出现了刘飞,刘麻子,派出所所
长,刘老头,张副省长,田文理;又出现了张伯让,林玉瑾,四爷爷;姐姐怎么
又搀和在了这里,还有乡民;最后又现出田皮条,那个可恶的老部长,段小凤,
老六,东丽,小莲花……他们圆睁着两眼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各自撕揪着胸部,
龇牙咧嘴地显露出不能自控的痛苦,又好像在说什么……我吓坏了,连声大喊着
外公,却叫不出来,一点也喊不出来。慢慢地又传来了柔和动听,又有些浑厚的
声音:
“糊涂的孩子们,奢望着满足的孩子们,争来斗去何时了?有折断的树,没
折断的风;有穿透石的水,没有漂在水面的石。直剑易折,水砍不断。争者不足,
让者有余,斗者自残,忍者更宽。破缸适补不适摔,疙瘩宜解不宜结。补则全,
摔则毁,解则顺,结更节。火无碍则自旺,水无争则长流,狭而避,阔而平,甘
愿低去,终从大海。海因容而腹旷,海因纳而胸博。宽人心自静,容人己自得,
宽容人间人人,人人宽容人间,人间祥和,和谐方能容荣……”
我聆听着,不自主地溶了进去。
我的筋骨紧抽着,躯体缩小着,越来越小,成了蚂蚁。心却在变大,灵魂从
躯壳中脱离了出来,明显地脱离了,和心一起变化着,成了海洋,无边的海洋,
又似蓝天,无际的蓝天。却似乎堵在了喉头,气憋得不能呼出。那种语言像根根
银针直刺心肺,扎肝揪心,导遍全身!我忽地跃了起来,像从一潭清水中跃出的
爽心,头脚全沐浴了般的轻松!世间的污垢、冤屈、仇怨,随水而去,我已不是
自己,回到了童年,归真了本来。此刻,我感觉非常轻松。
那只大手又出现了,眼前的佛殿不见了,我再次被投向了空中,“呜——呜
——”的声音直钻耳孔,又一次失去了知觉。“腾”的一下,我落在了床铺上。
我醒了,床铺似乎还在晃动着,又是一个梦,奇怪的梦。梦中的声音又出现
了,我的身子紧抽了一下,“刷”的出了一身汗。
我想起了仁真道长早已说过的,“只可软取,不可硬来”的话,怎么和梦里
的话一样呢?
我又想起了27日杀死刘飞的事,大脑一下闪现出了血淋淋的场面,刘飞的
惨状,刘麻子的可悲,我和老六被公安局押赴刑场的情景,姐姐揪肝裂肺的惨叫
……
“轰”的一下,我的大脑炸开了花,天旋地转,心似起火,一切都乱了。我
强制自己慢慢地静了下来,那种声音又出现了,我忽然喊出了声音。东丽睁开眼
看了看我,又睡去了。我忙打开朱鸿给我的手提电话,拨通了老六的手机。
好长时间后,老六唔啦着不清晰的话道:
“喂!啥时候了,打什么电话?”
我没有马上回答,心又矛盾了起来,难道……
那种声音又出现了,我鼓足勇气说:
“我,香子。”
“啊!香子,出啥事了?”老六很惊诧,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我忽然没有了主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香子,怎么了香子!”老六急了。
我想关掉手机,任老六去吧,杀刘飞也是为民除害,何必……那种声音又回
旋了起来,仁真道长的影子也忽闪了出来。
我忽然不是自己,完全身不由己,说出了我认为该说的话。
“老六,求你了,别,别杀刘飞,求你了,千万别杀刘飞了,还有刘麻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呢?还有,告诉你们的弟兄们,别这样了,求你了!”
“香子,你怎么了?为—什—么—”老六嘶裂着喉头呐喊着。
“记住了,不要杀人了,要不,不然的话,我就去告,告发你……”
“垮”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抱上我的郁金香匆匆离开了,我知道老六会马
上赶过来。
我匆忙朝楼下走去,又好像什么东西拉扯着我的脚步,我明白这个宿舍里没
有什么东西让我留恋,可我还是舍不得离去,我知道离去了老六会再也找不到我。
我站在楼梯的拐弯处,凝望着灰茫茫的夜空,痴视着昏沉沉的大街,不想走
开,真的不想离开,多么希望此刻有人拦住我,多么希望老六的身影马上出现,
从暗淡的夜幕中朝我跑来……
那声音又出现了,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仰起了头,启明星忽然异常明亮。
凌晨的清风绕着我洁净的身子,督促我朝晨曦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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