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国贸附近大楼林立,进进出出的人或艳丽,或庄重,但是眉眼之间总有一分居
高临下之态。就像有人以自己的血统为贵,有人以自己的学校为荣,国贸人因为这
个地段而得意;仿佛国贸附近的乞丐说起来,也会来一句:“我在国贸,你呢!”
邓草草的律所就在这些大楼中。昨天晚上从酒吧回来一无所获,却因为熬夜头
疼的起不了床。终于认命的放弃了这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请了半天假,下午
才来。
“小老板”姓孙,叫孙南威。喊起来很威风,就是看见真人有点寒碜。一张长
不大的娃娃脸,白白净净的挂着一副眼镜,再配上施乐的无框眼镜,和他那勉强一
七零的身高,每天都让邓草草有种喊错人的感觉。
“草草?”孙老板在屋里喊人,草草正拖着腮帮子打盹。激灵一下子立了起来,
“来了。”
“诺,这里有个客户,刚从美国过来,想开一家独资企业,你帮着办一下吧。”
无精打采的递过来一份卷宗。里面只有薄薄的几页纸。草草翻了翻,等到办完了,
就会是厚厚的一叠,其实就是走流程。可是——
“孙律?”草草还是忍不住问,“不舒服啊?要不要上医院?”根据她的经验,
老板现在的反应属于“心病”。
果然,“哎!”先是一遍遍的叹气,草草耐心等着。虽然她的智商比不上自己
那个同音的先辈曹操大人,但是耐心还是可以比一比的。
“草啊!”孙律终于开口,“你知道,小雯她——她,哎,她想吃我做的饭!”
天!这简直是最残忍的自杀方式!草草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沉默着等着陈述
完毕。
“她说,冯尚香都吃过,她却没有吃过。如果我不做给她,那就是我和尚香有
一腿!”孙南威说到最后兴奋起来:“我倒是想呢!人家让吗!”
汗~~~~,草草低头看卷宗。这个律所的名字里有个冯字,就是指的冯尚香。所
不大,只有三名主要合伙人,但是业务内容全部以涉外为主,包括直接间接投资、
金融贷款、保险理赔等大宗业务。所以很赚钱。
冯尚香,留美法学硕士,LLM ,俗称“老流氓”。据说家里有些金融背景,手
里的客户都是国字头的大银行和一些国际著名银行的部分业务。虽然不如上市那么
轰动,但是挣钱那是海了去了。冯今年芳龄二十九,还有三个月才三十。容貌在合
伙人里算得上貌美如花娇艳无匹,再加上金灿灿的女王地位,周围时常虎狼环伺,
幸好,她看起来是一名优秀的驯兽员。目前没听说什么伤人事件发生。
草草很羡慕冯尚香这样的女性,独立、知性、优雅、美丽,虽然彼此有些不愉
快,但是不妨碍草草私心里的向往。
说起她们之间的过节,真的不怨草草。都是男人惹得祸。
面试的时候,孙南威和冯尚香都在。冯尚香主要提问,彼此印象都不错。冯尚
香看过草草的简历,最担心的是家庭妇女的神经质和絮叨。可是草草表象的非常有
理性,说话逻辑清楚,简洁干净。除了眉宇间不经意的疲劳和眼神里的一点沧桑,
根本看不出她离过婚。在那种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利益交叉的沟通环境里,冯尚香
还有些同情草草这样的女性,对她能够走出来的勇气还有几分敬佩。
于是冯尚香满意的合上记事簿,回头不经意的问旁边走神的孙南威:“你还有
问题吗?”意思是没问题就结束了。
孙南威是另一个合伙人,他的学历比冯尚香高,乔治亚的JD,拿着纽约州的律
师执照,回国又考了国内的律师证,背景没有,全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出来的。今
年三十岁,与草草同龄。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有另外的渊源。
面试安排里本来没有孙南威,但是草草进来的时候在大门口被孙看见了,小个
子脚尖一颠,屁颠屁颠的拎包进来,把本来要来面试的老鲁挤走了。老鲁忙,也知
道孙南威爱美之心暴露到不加遮掩的地步,笑呵呵的拍拍小伙子肩膀,自己回办公
室了。
坐在这里,孙南威当然不会盯着草草看。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一会儿,他就得了
结论,草草是那种放在家里放心,养在外面担心,宜家宜室的传统女性,连长相都
很传统。孙南威自己给自己打赌,今年年终Dinner上,草草肯定是那种穿旗袍的女
人。
神游了一会儿,正好冯尚香问他,赶紧装模做样的扫了一眼简历,突然啊了一
声:“啊?你比尚香还大?”
两个女人的梁子就此结下,还差点断了草草的前程!
第三天接到孙南威草草比较意外。见到他时,孙南威也直言不讳的说:“其实
你的年龄是不太合适,但是我也很抱歉,不该那么讲。你的履历和个性还是非常适
合做助理的。”
后来草草才知道,孙南威说了那句话以后,冯尚香立即恨了起来,草草前脚走,
冯尚香后脚就要拒。孙南威知道不是冯有多喜欢他,而是小心眼被触动了。这种事
不是一次两次了,来了七八个面试的,都因为年轻未婚被她pass,现在结婚的也pass,
所里还做事不做事?
总得来说,孙南威还是很公平的。虽然神游万里,但是草草的表现他心里也有
数,最重要的是草草是个大美女,一个离过婚的大美女,自己可以一边欣赏,一边
向女友保证绝对对离婚的女人没兴趣!
冯尚香是美女,但是看久了也审美疲劳。更何况她那种小孩子脾气也该杀杀了。
所以,孙南威毫不犹豫的给了草草offer 。
这些故事,都是草草来了以后助理小王告诉她的。
小王是北外的高材生,政法的双学士,法律事业的狂热粉丝,最大的梦想是成
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或者嫁给大法官他儿子孙子都行。目前是所里唯一的行政总
监(自封)、翻译、临时前台(前台不在时)及不管部长(别人不管的她都管),
还有就是新闻部长。草草在所里是业务助理,每个大合伙人都有自己的业务助理。
但是冯尚香的业务助理被她虐跑了,孙南威的业务助理回家生孩子了,草草来了正
好补缺,这也是孙南威敢发offer 且不算越权的原因所在。对草草而言,唯一亏的
地方是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但是所里说会尽快再为冯律找一名助理,一切
都是临时。
回忆到此为止,草草觉得唯一的教训就是人不可以太聪明。放在现在,她想还
是装傻好了。老板对冯尚香是又爱又恨,自己最好不要掺和。
“那样啊!那——您就做好了。”草草顺杆爬,敷衍着说。
孙南威眼睛一亮:“啊呀,草!我就知道你善解人意。那,你去超市帮我买点
白菜萝卜猪肉牛肉,然后我给你我家的钥匙,你去帮我收拾好东西,就搞到我只需
要扔到锅里煮熟,炸熟,炒熟,别的什么都不用做的程度就好了!”
啊?“那,那我的工作呢?”
“工作?这就是你的工作。今天下午不用上班了。这些东西明天再弄吧。嗯—
—这是信用卡,去家乐福。”
草草无奈的接过来,屁也不敢放的去买菜。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有人扯着嗓
子:“要特价的啊——”
就算污染严重,天晴和天阴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第二天,小老板吹着口哨进来
的时候,草草看了眼旁边的落地玻璃窗,光滑的玻璃反射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可以
看见它的嘴角微微的咧了一下。
“草啊,谢谢你啦!”孙南威拍拍草草的桌子,“对了,那个注册公司的事情
要抓紧,客户催得急。”
草草应了,心里叹了口气,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昨晚加班把公司章程赶了出
来。老板是什么?老板是最善忘的人了,除非你让他痛了,比如亏本出钱什么的。
否则,他才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嗯,孙律,我先约一下,看看什么时间注册名称。”
“啊!草草你真能干。尽快哈,尽快。”孙南威扭着葱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刚
走两步又折了回来,这次神秘的趴在草草的桌子上,说道:“草啊,小雯叔叔的一
个老部下是个男的,你要不要见见?”
一只乌鸦从落地镜上方飞过,草草想:“老板介绍对象,要不要去看呢?”
约定的时间是周五下午七点。那人据说是某企业老总,时间非常紧张,能“抽
出时间”见面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像草草这样的小人物,还是听人家的意见为
好。
从朝阳门地铁出来的时候,草草还想着掉头回家。今天开会,没时间回办公室
换鞋。五寸的白色LaSounder 高跟鞋漂亮是漂亮,可是纤细的鞋跟几乎能把地面戳
个小洞。一歪一歪的敲在人行道的砖格上,只有前脚掌不足三平方厘米的地方承受
全身的重量。草草除了担心自己脚掌会不会长茧子,还不时的扭头看看有没有把行
道砖敲烂。
几百米的路,看起来那么那么的遥不可及!
好不容易来到十字路口,过了这个路口就是目的地了。草草伸手理了理垂下来
的碎头发。两个小时前刚下过阵雨,路边浅浅的是一大片黑水。
“哗!”一辆银灰色奥迪疾驰转弯,溅起半人高的脏水,草草躲闪不及,全溅
到白色的小西服裙上。怒火还没起,脚下一歪,“哎哟!”——鞋跟卡进下水道的
铁栅栏里!
轰,草草觉得脸上像烧了似的,身上也火烧火燎的。动动腿,卡的结结实实,
脚丫子都出来了,鞋还在那里。周围好像有人在笑,草草一慌神,也顾不得地上的
脏水,干脆蹲下,使劲拔那**。一边拔,一边在心里骂:死小孙,介绍狗屁对象啊!
有你这么当老板的么!
“没事吧?”那辆肇事奥迪倒了过来,自动车窗慢慢滑下,一个男子的声音飘
过来。
草草涨的脸红脖子粗,耳朵眼似乎变成了烟囱,一股股的向外冒青烟。
不会自己看吗?
套装的裙子在膝盖靠上的位置,草草很别扭的蹲着,两腿紧紧的闭拢在一起,
免得在马路边走路春光。但是,这样一来,草草就不能看见那人的长相,而那人似
乎也没什么诚意,根本没有下车,也没从窗户探探头。问了一句见草草没有答复,
就不耐烦的说:“没事我先走了?”
草草眼泪都快出来了。除了那辆车,周围有些附近盖楼的民工闲人也围拢过来,
指指点点的嬉笑。
“没事!”一着急,面皮薄的草草只想先把那人打发走。那人倒也不客气,一
听这话,发动机呜的一声,就开的没影儿了。
地面上的污水荡漾着拍打着马路牙子,不断的有更多的污水涌进水井。终于,
咬牙一拔,嘎哒一声,鞋跟拔了出来,但是鞋底镶着的那块小皮子已经掉进污水井
里。
草草晃了晃身子,勉强稳住,看着手里已经变成黑白花的皮鞋哭笑不得。套在
脚上,一只高,一只低,幸好也不太明显。歪歪扭扭的向丰联广场走去。
丰联广场的星巴克咖啡厅临街而立,落地大窗户透出里面橘红色的灯光。时间
已经是傍晚,北京的夏日傍晚透着闷气,地面白花花的似乎还保留着正午时的阳光,
连橱窗里的模特都显得无精打采。
走进咖啡厅,草草环顾四周。屋子里没什么人,冷气开的嗖嗖的,几个服务员
在吧台里低头小声的说笑。看了草草一眼,又像没事人似的低下头去。在西北角有
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三十六七的样子,肩宽背厚,正一本正经的拿着一本瑞丽,一
边翻页一边皱眉头。草草仔细看了一眼那本杂志,果然是约好的那一期。
他的神情好像让草草想起去世的爷爷,仿佛他一开口就是一顿训斥。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西服裙上点点污迹。草草心想:反正也不指望什么,见
过这一面,给小孙交差就好了。脖子一挺,脑袋一扬,想像着白天鹅的姿态,扭着
脏衣服就摆过去了。
“沈先生?”草草脑袋没动,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名男子,小心肝里
一颤一颤的,脚尖慢慢的向后摆,随时准备逃跑。
沈备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件比较污浊的西服裙。他想起上午公司面试的那几
个人里,有一个女孩子也是白衣服。如果她敢穿成这样,绝对不可能有见到他的机
会。
但是,相亲面前人人平等。更何况他的目的不仅仅是相亲,他有求于人。
所以,他勉为其难的看了第二眼。
邓草草是那种娃娃脸的人,小小的脸上下颌尖尖的,但是30岁的人了,略微有
些丰满,尖尖的下颌有些多余的肉,看起来圆圆润润的。如果她低着头,别人从侧
面看会看到微微的一道双下颌线。和70年代的一个女明星冯宝宝挺像的,只是没那
么明显而已。
孙南威和同学聊天的时候曾经感叹过:“其实女人有个双下颌挺性感的。”就
是在草草去了他的律所后发出的感慨。
沈备看见的就是邓草草的下颌,橘黄色的灯光下,白皙细腻的**泛着珍珠一般
的光泽。他心里一动,第一关草草已经过了。
“不错,邓小姐?”沈备站起来,习惯性的握手。
草草一皱眉,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不过她是个音盲,不仅唱歌走调,听声音也
不大灵光。所以,知道自己不可能辨认出来,干脆也不去辨认了。
“是的。”草草扯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她的梦想是做一个冯尚香那样的威风
八面大律师,不管什么人都匍匐在她面前向她讨教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实际上,
她笑起来总像前台接待,不管什么人都能对她吆五喝六。
沈备是个很严肃的人,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不识抬举。尽管今天公司的刚刚丢了
一个大标,而且来的路上又堵车,还差点迟到,面对草草“略带谄媚”(草草自己
的评价)的笑容,还是矜持的回了一个微笑:“幸会,请坐!”
沈备腰杆笔直,本就宽阔的双肩完全打开,西服穿在他的身上非常的妥帖。草
草下意识的想,他肯定穿不了日韩系的西服。
双腿并拢,微微斜着贴在沙发下缘放好。完美的坐姿,更衬出西服裙上不完美
而且醒目的泥点。草草努力让自己视而不见。
“邓小姐要点什么?”沈备很绅士的问。服务员已经立在旁边。
“苏打水,谢谢!”草草正在减肥,三十岁了,努努力还能抓着青春尾巴转两
圈。
其实草草很委屈,她不过是离婚而已,人还是“娇美如花”(小雯语)的,却
已经非常非常的没有市场。有时候,草草就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结婚同居算了,
至少简历是清白的。小雯经常问她,为什么不去做大款的情妇?这样事情就简单多
了!
小雯就是孙南威的女朋友,也是她成就了草草和孙南威之间的渊源。因为她就
是草草当年的大学同学,只不过疏于联系,孙南威也不知道。所以,小雯从孙南威
嘴里听到邓草草的名字时几乎是一溜小跑的来所里验证的。
从此以后,草草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监视孙南威,这让她在孙南威面前抬起
点头来。虽然按照草草的眼光,孙南威的自然条件实在够不上小雯。但是小雯说,
小孙非常有个人魅力,尤其是工作的时候,就连身高都会长!
孙南威经常抱怨招来一个奶奶,不是说草草工作能力不好,而是说从此不能无
耻的爱美了。但是草草也经常在他们两个之间和稀泥,现在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
步。说实在的周小雯的条件非常好,人靓学历高不说,家里也有背景。一个叔叔还
是什么军队的高官,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了。正好弥补孙南威的不足。
草草心里胡思乱想,没注意沈备说什么。
沈备看着眼前这个眼大走神的女子,咂吧一下嘴,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免得自
己不耐烦的时候拍桌子,吓着人家。他要做的事是从来没做过的,需要十二万分的
勇气和冷静。
“邓小姐,邓小姐?”沈备重复了一遍,“你没事吧?”
嗯?这个声音太耳熟了!
草草立刻从神游状态回来。她再音盲,这两个字还是认得的!你没事吧?
这可是刚被人问候的!
草草后牙槽紧咬,手慢慢的抠着裙子上的污点。
沈备,是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知道什么叫报应吗?今天就
让你尝尝什么叫“有错必改”!
心里想的像劫路的强盗,嘴巴还甜的流蜜,笑得如花:
“呵呵,沈先生是开什么车来的?”
虚荣的女人!沈备不屑一顾的想。不过这样更好办,用钱就可以解决。
“哦,我开着公司的车,是辆奥迪。”
“是吗?什么颜色的?”
草草的眼睛眯起来,弯弯的好像一轮月牙儿,特别的甜美。沈备仔细看了两眼,
回答道:“灰色的,嗯……有点深!”
草草没说话,直接弯下腰。沈备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看见草草小上衣向上
收起,露出一段蛮腰,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低头喝了一口白水。忖道:这个女人
条件不错,又离过婚,对那种事应该很开放了。但是——,沈备有些犹豫。
他来相亲的的目的只有一个,找个合适的不麻烦的女人做他的情妇!他从来没
包养过情妇,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被包养。印象里,情妇应该是风情万
种的漂亮女人,然后还要爱钱,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但是,他很忙,也不会泡女人。对那些应酬场合的女子,就算有些主动贴过来,
沈备却觉得日后会有麻烦不敢出手。想来想去,正好有人介绍相亲,这个也不失一
条途径吧?
其实,沈备身边有一个红颜知己。而且正是因为这个红颜知己,沈备才想找个
女人。
他记得前妻说过,有时候性冲动会让人以为那是爱情。他犯过一次错误,现在
不想犯第二次了。老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助理乔小芮是个很能干的女子,但是,
沈备不喜欢公私不分。他不能确定和小芮朝夕相处产生的那些感情是不是爱情,是
不是真的可以让他们相守一辈子,万一……他不想再走老路。宁可找个不相干的人,
把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都简化!
“啪!”清脆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一抬头,桌上赫然多了一只白色的高跟鞋,
上面有些黄色的暗斑,而且,鞋跟正歪歪的冲着他,那是个坏鞋跟。
“沈、先、生!”草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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