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踏至沐家後门,垂在门边的紫藤轻轻抚著她的额,沐璃抬起头才发现,门边
那原本满是绿意的叶丛间悄悄挂上了初萌发的紫色小花。
她记得出门前花还没开哩!呆板的灰色石墙上被染得一片缤纷。
凝著紫色的小小花苞,沐璃不自觉轻轻勾起唇办,伤口裂开的痛已被她抛至脑
後,连身後尾随了个人也不自觉。
轻推开门,一抹严厉的神色落入眼底。「娘!」她怯怯低喊,原来含笑的表情
随之敛下。
凝著她,程翠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仅是转过身领著她入中庭。
「城外的告示是个幌子,我要你代替灵儿。」强压著心中的憎厌,程翠迅速地
开口。
「什么告示?」纵使早已习惯那惽厌的眸光,但沐璃仍是抑不住一阵心酸。
「你刚由四川回来不会不晓得。」入城前她应该已注意到所有人皆在讨论招亲
之事,程翠淡淡搁下一句话後,索性瞥过头不去看她。
四川?此时尾随在後,伏在墙缘上的人明显一震。
「璃儿并没留心。」沐璃淡漠开口、翠眉微蹙,心口因娘亲的一番话而微微泛
疼著。
「现下你知道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程翠拧起眉、语音微扬,她微怒的面
容因沐璃的淡漠而激出了心中暗藏的怒意。
「我这些年假比剑之名寻凶……」
她话未完,程翠随即便开口道:「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作法罢了。」
愣在原地,沐璃一时间无法反应,连在四川寻得古家後人之事也说不出口。
原来古家的事娘早有打算了,那她这些年来的心思,在娘的心头根本无关紧要。
纵使母亲的冷漠未曾掩饰,但她的心仍是脆弱地拧痛了下。
微牵动著唇,沐璃喃道:「对爹的死我比任何人都难过!」抬起眼,她深深望
进程翠的眸里。「为什么怪我?」
为什么?呵!纵使事过境迁,但程翠始终忘不了夫婿是为了保护她而惨死!
望著沐璃眼底的脆弱,程翠苍凉无比地喃道:「对!也许真该怪我自己,在当
年生你难产时,或许我早该放弃你的。」
剧然猛咳了几下,程翠孱弱的身躯被心底强大的仇恨支撑著。
「那这悲剧是不是同样会落在姊姊身上呢?」沐璃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在瞬间被
抽离,身躯霎时透骨彻冶。
突然一个巴掌扎实落在沐璃的颊上,娘亲的声音清楚落入她耳中。
「你姊姊没有你带煞的命格,生出你这样一个小煞星我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
这样对我!」
「我也是你的女儿,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她的声音哽咽,却始终不
让泪落下,搁在身侧的双拳早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而我的女儿,害死了她爹?」一想起夫婿的惨死,程翠心底那一丝丝的於心
不忍早因怒火沸腾而消逝。
「你让我如何释怀?一个你曾经疼爱、捧在手心的女儿,竟然害死了她挚爱的
夫君……」泪流满面,程翠的孤独在脸上交织成悲凄的脆弱。
沐璃的心隐隐揪痛,胸口有种被撕裂的痛楚,娘根深柢固的认知让她身心俱疲。
她想大声哭喊出声、想嘶吼大叫,无奈那念头只在脑中瞬间飘过。
於是,她选择再次将泪水往肚里吞,再多的苦与不公平就如同对她的惩罚——
永无止尽。
少顷,沐璃缓缓抬起头,脆弱已褪,取而代之的是寒冷若冰的疏离。
「我会代替灵儿。」她的声音恢复贯有的顺从,不理会程翠怨怼的眸光,沐璃
僵直著身子离去。
拚命眨动著眼,前方的景象因眶里强忍的湿意而逐渐扭曲变形……
尾随在沐璃身後的古放云因方才听见的事,而感到心情沉重。
四川青羊宫前女扮男装与他比试的沐悔、身受毒伤与他在石云瀑共度一夜的沐
悔。
忆起在山洞中,她因伤而无意露出的无助、恐惧,这一切的疑惑因方才所见而
豁然揭明。莫怪她的眉宇间总盘旋著愁、散发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初至虎丘,只因她漠然的倔傲,教他解决那两个恶棍後,不自觉地尾随其後。
这歪打正著下,他幸运地不费吹灰之力找到沐家。也因此窥得那让人心疼的无
奈,他从不知道沐师伯的死,带给沐家的是怎样的一个冲击?
那脆弱的身影,让他有种想将她拥入怀里好好呵护的冲动。
放缓脚步,两人始终维持著一段距离。
或许是想得太过专注,不知何时沐璃的身影已倏然消失在眼前。
叹了口长气,靠在狭巷的古放云抚著额,心中搀杂太多解不开的思绪。
一阵微风抚来,街上的尘埃随著一张纸飘落在眼前。
古放云无意一瞥,「比武招亲」四个大字落入眼中,在他弯下身要取起告示的
同时,一双纤手同时伸出。
这个举动让彼此的指尖相触,也让两人同时缩回了手。
疑惑抬起眼,古放云竟发现自己对上了沐璃水亮的眸子。
她何时转回的?古放云一脸诧异地瞅著她。
对於他无礼的注视,沐灵很是不满,她低下身捡起告示,将它攒入了怀里。「
公子也想参加比武招亲?」
她的口气不佳、火药味十足,让古放云愣了下。
沐灵眸光微敛地沉声道:「沐家姑娘是出了名的丑八怪、恶婆娘,这招亲是幌
子,你可千万别上当。」
「什么?」古放云瞅著她那清丽的细致脸蛋,心思百转千回,不禁好奇地问:
「你是沐家姑娘?」
沐灵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反制,踌躇片刻她挑眉说道:「总之要你别娶沐家
姑娘,就别娶沐家姑娘,否则铁定让你有罪受的!」
蛮横撂下话,沐灵定定凝著他,一双水澈美眸光华四溢、晶灿活跃。
恍惚间,心灵神动,古放云缓缓开口:「姑娘是否有双生姊妹?」
「你为何知道?」沐灵惊喜呼出,下一刻却立即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防备地瞅
著他。「你是谁?」
浓眉堆聚眉心,古放云一时间被她给问住了。他该如何回答?
「姑娘是姊姊还是妹妹?」避重就轻地开了口,古放云反问道。
「你尚未回我话呢?!」她轻跺著莲足,一脸生气。
扯唇微微一笑,古放云被她娇俏的模样给逗出笑意。
「你是璃儿的朋友?!」下了断语,沐灵被他悬著笑的清朗脸庞给卸了心防。
「究竟是或不是?」
「在下并非她的友人!」他坦诚开口,面对沐灵的直爽,他著实无法说出违心
之论。
「那公子何以……」打量著他,沐灵提高了警觉。
「在下古放云,是古罄的儿子。」他坦然开口,深邃的轮廓上尽是一片光明磊
落。
「什么?」因为惊骇,沐灵退了好大一步,纵使她从未认定古家是弑父凶手,
但古罄仍是最大嫌疑犯。
淡淡咧嘴一笑,古放云叹了口气。「上一代的恩怨本来我们是不该插手干涉,
但事情拖了这么久,我实在不忍心让家父再自责下去。」
凝著他,沐灵迟疑了一会,警戒的眼神因他的身分掺杂诸多不信任。
「听我把话说完。」相较於她的诧异,古放云的脸上倒是一脸沉定。
在他钜细靡遗地完整陈述当年往事後,沐灵光亮的眸缓缓撤去防备。
「当年的确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认定你爹是杀人凶手,但所有事情的关键似乎
又绕著整个剑库打转!」沐灵知道光凭一把剑,著实无法证明些什么。
「所以这些年来我爹致力於查明真相。」
眼神一凝,沐灵在他的眸中只寻得一片坦荡与真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隐忍
下肚。
爹的死对沐家是个禁忌,璃儿身受其害,而她……卑劣地选择遗忘,选择忘掉
那让她不安的因子。
「你没事吧!」古放云瞅著恍神的她,轻问著。
晃了晃头,沐灵面带笑容惋惜地道:「沐、古、力、苍四家本该因父执辈的同
门情谊而相亲相爱,然而却因当年的意外毁了一切,这些年来,我想并无人安心快
乐过。」
沐灵的反应让古放云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的心情也跟著沉重了起来。「
我发过誓,不让铸剑四杰因此殒没。」
「因此你成了名满四川的铸剑师?」
古放云在铸剑方面的天赋让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只要涉足江湖之人,皆知晓
四川有位资质优异的铸剑师。
「纯粹为继承父业。」他谦逊开口,语气里是毫无野心的淡泊。
因此,沐灵对他重新估量,脑海中忽闪而过的念头却让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可惜璃儿的铸剑人生却是让仇恨支撑起的。
神秘地朝他投以一抹玩味的神情,沐灵慎重地开口:「比武擂台愿你如愿。」
原本她打算无论结果如何,她绝不让沐璃替她上花轿。
但倘若对方是他——古放云,那她倒是可以酌量、酌量改变计画。
「古某自当尽力。」
望向他那双诚挚而深邃的眼,沐灵朝他微颔首,再一次违背了母亲,私下将妹
妹的终身托给了他。
一下定决心,沐灵的脚步跟著轻快了许多。
目送著她远去,古放云提气跃出狭巷,在一处空旷之地取出信烟,往天释放。
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当风轻带起杨柳时,沐灵秀致的脸蛋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踏上临时架起的竹台,四处鼓噪热络气氛由台下纷传而至。
俯视眼下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一股莫名的愁绪飘向了眼眉间,此刻她竟感到手
心微微出汗。
不可否认的,沐灵为这即将面临的一切感到不安。
占放云会出现吗?
当她再抬起头时,娘亲早已打了开场,话一搁下,一抹人影立即应声而上。
沐灵连正眼瞧也不瞧地,不加思索扎稳脚步,出手迎向来人。
与对方连对了数招,沐灵才赫然惊觉对方武艺不浅。
纵使使出她所精之剑法,对方依旧是满脸从容,丝毫感觉不出任何压力的自在
模样。
仿佛自己的招式对他而言,不过是扰人童子,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赌气地噘起红唇,她弃剑改以拳攻,孰料,男子宽肩一缩,脚步略挪便让她乱
了步伐。
在姑娘一记连发拳气,但仍无法触及自己分毫时,洛索寒趁势欵向她、附在她
耳边低喃:「啧啧,沐姑娘你可真凶。」
语毕他不忘拍了拍胸脯,以示自己受惊的程度。
「你!」沐灵跺著脚,咬牙切齿地怒瞠:「你这该死的,厚颜无耻的狂徒。」
莲足轻点,她跃向他身後正准备赐他一脚时,怎料这人似乎背後也长了眼似的,
竟转身捉住了她的脚将她带入怀里。「唉呀!这可糟了,照这情势,本公子似乎真
得娶你这凶丫头当老婆喽?」
挣脱不出他的禁锢,沐灵嫩白的俏脸轮番跃上青、红、白三色。
这是哪里进出的死浑球?再让他这么瞎搅和下去,她招这门亲还有什么用啊!
在万分无奈之际,另一抹高大的身影跃至竹台上,不发一语瞅著两人。
「在下古放云、恳请赐教。」
古放云微微作揖,一身藏青的装束在麦褐色的俊逸脸庞下相揉而成出众的气息。
望著他,沐灵不自觉露出欣喜之色,终於松了紧绷的情绪。
竹台下,沐璃被他朗直的贯有嗓音撼了心弦。
古放云竟也来膛这浑水,究竟意欲为何?!
「哇!这可糟了,有人抢著当你的新郎官,你依是不依?」另一抹嗓音介入,
那在竹台上百般捉弄沐灵的温朗少侠当众说著。
只见沐灵翻了翻眼,趁势挣脱他的纠缠,悄然退於竹台一处,暗自打量著身形
相当的两人?
「别仗著个头大,先过招再说!」洛索寒浓眉微扬,一脸自若地朝古放云发招。
隐去脸上的笑意,古放云察觉出他嬉笑里忽闪而过的犀利,半点也不轻率地来
个见招拆招、见式挡式。「少侠可得使出真本事了,毕竟婚姻大事儿戏不得啊!」
「绝不谦让。」洛索寒边躲开古放云的攻击、边出招应对。
这连番数招下来,旁人看得如痴如醉,沐璃在一旁却瞧得疑云暗生。
分明是攸关胜负的对峙,但为何两人间流窜著一种她说不上的诡谲气氛?
她微蹙起秀眉,观察著形势发展,突然洛索寒不经意地长腿一劈,竹台竟左右
晃动呈现摇摇欲坠的危态。
定是有人在竹台上动了手脚!沐璃思绪飞转地下了结论,就在台子将要全然倾
倒的同时,洛索寒趁混乱掳走了沐灵。
在场围观的人群见状,更以鸟兽散方式仓皇逃离,原本热络的场面顿时变得冷
冷清清。
沐璃杵在原地,目光却不自觉寻找古放云,在瞥见眼前那截竹架应声断裂之时,
她的心猛然一窒。
她直觉地解开腰带,凭著内力将甩出的腰带卷捆住古放云的腰际,力道分明地
将他拉离竹架。
仅半寸,那断裂倾竹还是划过他的腿,勾撕出一道带血伤口。
对於洛索寒「不经意」地弄垮竹台,古放云并非不知,只是沐姑娘的反应比他
还快——快得让他觉得自己有些窝囊。
只是无妨,感觉到鼻息间沁著她的馨香,他一双灿亮黑眸直定格在沐璃眸间。
两人四目相触,暧昧情意奔窜其间。
恍惚中沐璃只觉得自己在他的眸光下逐渐喘不过气,稍稍栘开眼,她星眸半掩
地垂下了头。
那无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姿态,不经意地攫住了古放云的心。
缓缓抽出腰间的束缚,他将那满是女子清馨气息的长腰巾递给了她。「这回咱
们扯平了。」语落,他掀唇微笑,满意地欣赏著她眉宇间透露的诧异。
看著古放云俊逸的脸庞,她竟又无由乱了心跳。
平抚著因心动而紊乱的呼吸,沐璃接过腰巾,恢复她贯有的淡漠道:「你受伤
了。」
「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带过,殊不知沐璃恢复女装的姣美模样,足以撼人心
绪。
「久违了,古家少爷。」一抹声音介入,回过头程翠堆满慈蔼的笑脸落入了眸
间,打破她与古放云间的魔咒。
「沐伯母!」
这一唤,程翠睑上的神情骤变,勉强持平著嗓音,她略显尴尬地道:「今天你
拔得比武招亲头彩,请随老身入内堂!」
「娘,那姊姊?」
「沐灵?」程翠朝她温和一笑。「她武功底子好,我不怕她吃亏,更何况那姓
洛的公子看来正派,应该不会有事的!」
沐璃一阵眩然,对於娘不顾沐灵安危感到不解。
见她怔忡失神,古放云趁隙微低下头道:「她不会有事的,放心!」
对上他的黑眸,沐璃一阵心绪乱窜,不可否认地,古放云的态度让她不自觉放
下了心。
一踏入内堂,古放云四目所触及尽是名剑摆饰。
除了两侧摆著一列太师椅外,处处可见以精致紫檀木架高的名剑,在内堂则是
一代剑师沐蕴秋的肖像。
凝视肖像许久,古放云带著尊敬而凝重的心情向他深深鞠躬。
若非当年力凤几人因醉意而吐露剑库之事,沐蕴秋也不致惨遭横祸,命丧歹人
之手。这赎罪心态在长年的潜移默化下,已由父亲身上转交至他手中。
在心思百转千回之时,一把剑不偏不倚抵在他的咽喉处。
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程翠含恨的眸光。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剑取了你的性命。」
「倘若真认为家父是杀害沐世伯的凶手,世侄甘愿受伯母一剑。」没有惊骇,
正视著她,古放云以沉稳而真诚的态度开口。
「凶手?呵、呵、呵……」赫然丢掉手中的剑,程翠露出悲凄一笑。「上天怎
么会如此弄人啊!当年我找不出证据定你爹的罪,今时竟还让你成为我沐家的女婿?」
「总有一日我会找出杀沐世伯的凶手,还有,我是真心想娶沐姑娘为妻。」
「真心?」程翠挑起眉重复道:「在还没找出证据洗清你爹罪名前,你没资格
说这句话。还是你以为我程翠会将女儿嫁给你?」
凝著她满是嘲讽的眼神,古放云只是温温一笑。「是不得不,你知道要查出真
相还是得靠我们古家,不是吗?」
古放云早由爹的口中得知,沐伯母因沐世伯的死对古家心存疙瘩,而程翠的轻
蔑,早是他预料中的事。
「孤儿寡妇,理应是该靠你们古家没错。」抬起眼,程翠略带悲凉地黯道,心
头却不禁掠过一阵窃喜,古家的认定正是她所要的。
她要古罄亲口承认,是他毁了沐家的幸福,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
会让古放云死在自己的妻子手上!她会让古罄尝尝失去挚爱的心痛。
乾笑了几声,她正色问:「你真有意想娶小女?」
「我会照顾她。」古放云没正面回答,但语气中的诚挚却是不容置疑。
「好!女儿嫁给你们古家当媳妇,而条件是一年内查出杀人凶手。」程翠背过
身,语带双关地隐著笑意。「我希望你能不负我所托。」
望著程翠的背影,古放云直觉这事顺利得教人心生疑窦。「好,那世侄就择日
迎娶沐璃。」
许下承诺,他转身走离厅堂,刚正的心始终相信古、沐两家的恩怨会有拨云见
日的一天。
带著伤离开了沐家,古放云顺著大街而行,突然眼前一处绿意让他转了步伐。
顺著斜坡,绿意尽头的一道弯潺小流让他失了神。
一阵风袭来,绿意浮荡在流水间,顺著绿意飘摇之姿,他的回忆一幕幕跃回脑
中——
一个追逐流水绿叶的脸庞映在小小潺流间,那模样清丽可人,清澈的圆圆眼珠
透露著纯朴的孩童稚气。
倏然他抬起脸,眸中映入了一张美丽无瑕的脸庞。
「你……的伤没事吧!」
沐璃杵在他身後,古放云赫然惊觉,方才回忆里的水中倒影竟与眼前的姑娘相
叠成一人。
古放云回神凝著扭捏不安的她,不自觉地笑了。
「你笑什么?」她极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够乾脆大方,在他面前强装不起漠
然的神色。
晃了晃头他未点破,却被她特意送药的举动给煨暖了心。「我得回四川了。」
将药递给他,沐璃脸色略僵地硬声道:「如此咱们便互不相欠了。」
敛下眉,他为沐璃的说法感到不满,才欲开口沐璃便截住他话。
「你可以不必履行承诺!」
她内心矛盾交战,一旦他履约,她便得披上复仇的嫁衣随他而去;但另一方面,
她却又为此感到心绪微颤地起著变化,她深知自己已对眼前的男子动了心。
想嫁与他为妻—天啊!这是多么傻的念头啊!
缓步走向她,古放云不自禁地撩起她随风轻舞飞扬的发,深叹道:「难道我不
明白你娘的心思吗?你我这段姻缘不单纯啊!」
「因此我要你打消念头,别为难我也别为难你自己。」对他的亲近她没抗拒,
微启双唇说出了违心之论,当她抬起眼时,却赫然惊觉他瞧自己的眸光是何等的炙
热、深切。
两人是相同的心思吗?
沐璃不敢妄自揣测,只是慌忙地躲开了他的注视。
「嫁我为难你了?我不以为自己有何为难之处。」他清朗的嗓音飘在耳际,那
话让沐璃震慑不已地抬起头。「注定该让我娶你的,沐姑娘!」
他扬唇微笑,一语双关却让沐璃猜不透他的想法。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他的用意究竟为何?!
凝著他带笑容的刚毅脸庞,沐璃垂下螓首,任由心口的悸动冲击著自己的思绪。
「你要等我!等我迎娶你入门。」他眷恋万分地放开她若墨般的发丝,沐璃却
始终没勇气抬头看他一眼。
再回过神,他挺直的身影早已远去。
而他们的未来正准备开始。
恍惚地回到了梅苑,沐璃心思飘渺地把玩著胸前的玉饰,思索著古放云临走前
的话,突然门被推开。
连忙将玉饰塞入胸口,理妤上领,几名手捧凤冠霞帔的丫鬟陆续进了门,而程
翠跟在後头进来。
「娘?」
「东西搁下後可以走了。」撇了她一眼,程翠朝丫鬟交代著。
看著门被阖上,沐璃定睛一瞧才发现,堆满紫坛木圆桌上的东西—
红色喜服、凤冠霞帔……那似血般鲜艳的艳红在瞬间夺去她的呼吸,一股无由
的恐惧布满四肢百骸。
那颜色……像血……像当年爹的血……
「杵在那发什么呆?」程翠毫无预警的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取而代之的是
秀致脸蛋上褪去血色的苍白。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这句对不起,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母亲的话落入沐璃耳中时,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你这孩子就是没心,在你身上,我真的瞧不出你对你爹的死有任何愧疚,难
道你真这么恨你爹吗?」程翠睨了她一眼说道
再次旧话重提,沐璃苦涩地想,对爹的死她怎么会不自责呢?
若不在乎,她根本不会如此痛苦苟活著。
突然间她感到疲惫,她与娘之间漫无止尽的怨,自来并无终结之时。
看著母亲,沐璃的思绪在奔腾,强忍著滚烫的泪水蔓延眼眶,她轻轻地问:「
嫁入古家後我该怎么做?」
「杀了古放云。」
杀了古放云?!冷意无息地窜入四肢百骸,瞬间,沐璃有种可悲至极的悲哀想
法。
「如果我失败了?」
程翠挑起眉啐道:「我绝不容许这种可能,这是为你爹报仇的好时机。」
就算她的计画再周全也斗不过上苍的安排,古家小子会看上沐璃是她始料未及
的。
沐璃苦笑著。「是啊!若上苍真有眼,早该让我在七岁那年跟著爹一块死去。」
望著天,她几近耳语地说著。
「总之你不嫁,就是沐灵嫁!」
叹了口气她无语反驳,只能任由心痛蔓延。
该如何是好,她根本无力阻止啊!
「不过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只要你一旦爱上古放云忘了父仇,我会毫不犹豫
杀了你!」冷冷丢下一句,程翠走出了她的房间。
望著艳红的凤冠霞帔,沐璃只觉得眼前是数不尽的绝望,唇角不禁逸出一抹无
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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