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电话在我预计的时间内响起,林岩松说:“我在你单位楼下了。”我就迈着款
款的步伐下了楼。
林岩松站在车边,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他与我想像中的林岩松
一样,衣着考究,颇有品位。灰色,实在是适合于他的颜色,贵气十足,又绝不张
扬。人穿衣服,有时是衣衬人,有时是人衬衣,最高境界是人与衣的交相辉映。林
岩松可以做到这一点。几年前我见他,那时他才二十多岁,他让我有种日出沧海、
光芒微露的感觉,现在,他已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成了正午的太阳,他的光芒
几乎灼得我要睁不开眼睛了。
他说:“你好,洛琳,多年不见,你还没变。”
我说:“林岩松,你也没变嘛。”话一出口,我才感觉自己的语言平淡无奇,
这可不是我一贯的说话风格呀,怎么见了这个人,我就变得思维滞涩、话语无味?
林岩松为我开了车门,他给了我一个驾座旁边的位置。上了车,他问我:“深
圳你熟悉,去哪里?”
我说:“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菜?”
林岩松说:“我吃什么都无所谓,只是要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可以聊聊天。”
我的心里一暖,我说:“吃中餐大多都吵,只有西餐厅清静点。”
林岩松说:“西餐厅很好啊,我住在银湖,我们就去那边好不好?”
林岩松的车开得很慢,车内飘着萨克斯音乐,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有
时候两人会同时找不到话题,这样一冷场便只有音乐在车内飘,给人一种颇为煽情
的感觉,至少令我不自在。于是一旦冷场,我就搜肠刮肚地努力找话题填补空白,
车到银湖,下了车我才觉得我跟他在一起挺累。
我们在西餐厅坐定,林就说:“在南方找个校友还挺不容易呢,我们以后多点
联系。”
我说:“好啊。”我感觉到自己的拘谨,怕话多又怕话少,怕放松了他觉得我
放肆,怕瑟缩了又认为我小家子气,我知道他是君子,所以我得做淑女来应对他。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林岩松又换了个话题,我们的谈话就是这样,一件
事上说上三两句就切换过去,泛泛而谈,彬彬有礼。
“还可以,你呢?”“先生是你们邻校的?”
“你怎么知道的?”当谈话变得问号多过句号的时候好像谈话才开始显得有点
趣味。
“彭清说的。”
我心头掠过一丝喜悦,彭清几年前就出国了,他还记得几年前听说的关于我的
事。一会儿我又为自己的喜悦感到可笑,这能说明什么呢,也许本来他只是刚好记
住了呢。
“彭清走的时候,好像你还没有成家吧?”我说“好像”,无非表示我没有在
意他的这种事。
“是啊,好像一去新加坡就不顺,在那边腿上生了个肿瘤,赶紧回广州治,那
时不知道是不是恶性的,夜里老做噩梦……那段日子,真恐怖。好在遇上现在的太
太,那段时间给了我很多照料与安慰。病好了,我们就结婚。她也不顺,生了孩子
没注意落下腰痛病,天阴的时候有时候人都站不直。”
我说:“你们好像是注定要互相偿还情义的。”
林说:“夫妻之间不都是这样吗?”
我没说什么,一阵沉默,又是音乐在飘,我发现我很厌恶诸如咖啡厅、两人的
车内这种俗气煽情的音乐,但我又找不出话来说。“你先生现在干什么呢?”他在
问。
我说:“一年前跟几个人合伙开了间公司,写些软件卖,生意好像慢慢做开来,
总是看到一片光明的前途,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真可以灿烂辉煌,倒是辛苦得很。”
就这样两人东一搭西一搭地闲聊,时间不早了,他送我回家。
“高考最后一门你是不是没考好?”在车上他忽然问我。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我想起几年前在广州告别,他问了一句:“那个女生
果真是你?”当时“果真”两个字狠狠敲击了我的心,但只是敲了两下,然后便戛
然而止!
“我注意到你站在那边哭,我就想这个女生可能没考好。”
原来是这样,他注意到我哭了,但他以为我是因为没考好!
我说当时是一团槐树花儿砸在我脸上,砸得我很疼。
他说:“你这就哭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时真是一个小女孩啊。
我说:“现在老了。”
他说:“十多年过去,怎么能不老呢?”但他马上意识到什么,说,“不过你
还没怎么变。”
我说:“你安慰我呀。其实三十来岁的男人,才是年轻呢。”
他笑了:“可能因为我生过一场病,看什么都很低调,我真不觉得自己年轻。”
我忽然觉得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女在一起慨叹人已老矣很滑稽,车在深南大道宽
阔的路面上滑行,我指一指路灯下开得灿烂的一树树洋紫荆花说:“你看,这些花
儿多漂亮。”
他说:“是啊,刚才车过这里,我都忍不住开慢了车看,深圳真干净,绿化又
好,这些花儿灿烂得叫人心动。”
我笑了说:“你没老嘛,你会心动呢。”
他也笑了说:“哪能老到那个程度。”
小玢忽然来找我,见了我就说:“洛琳我完了,我栽在那个鬼子手里了。”
我说:“你不是说过不跟这种人玩嘛。”
小玢说:“我没跟他玩什么呀,只是常常通通电话,这个人,就是这样,打电
话都能钩死你,现在,我老想给他打电话。”
我想到最近我也老想给一个人打电话,就说:“不是我们的错,都是电话惹的
祸。”
小玢说不行,我要去香港找他了。
我说小玢,你理智一点,你玩不起了,再拖个三年两年,我没办法把你嫁出去。
小玢就说,看你,跟我妈似的。
我说:“忠言逆耳。想当年……”
小玢叫:“你又来了!”
我说:“我一定要说,当初你答应我们以后听话,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想
当年,应郁春虽说是一表人才,你也不要丢了工作就跟他私奔,就说私奔了你当初
就该守着他,那就不该来深圳,既然来了深圳,你就该好好等他,不该离婚,既然
离了婚就该找个好人家趁早结婚,那个渡边君其实不错,都给人家怀了baby还蹬了
人家,既然到今天还没结婚你更不该再浪费时间……你看你,生活的道路上步步都
错,这最后一步你还要往错里走,断是没有岁月可回头了!”
小玢咕哝着:“你以为我故意往错里走?这只能怨我命苦。应郁春分在军校里,
他压根出不来,我不丢工作过去我们怎么在一起?在一起过了两年靠他一个人的工
资怎么养活两个人,那时我们连孩子都不敢要,我做了两次人流,每做一次我才知
道爱情根本没法给我们解决实际问题,相反只能给我增加做人流的痛苦,我不出来
挣钱怎么办?来了深圳,他在地北,我在天南,一年部队给他一次假探亲,刚开始
那些天我们连‘MAKELOVE’都不习惯,慢慢地一切开始习惯他又得回去了……再说,
我承认我来深圳就变了,主要倒不是变得不喜欢他,我发现我不依恋他了……不是
我要跟他离的婚,是他提出来的。至于渡边,是个好人,但我实在没法容忍他的傻
气啊,日本这种技术呆子一大堆,日本姑娘都不肯嫁这些人,凭什么我这么优秀的
中国姑娘嫁过去?我说过,宁给优秀男人生个孩子,一辈子不嫁,也不守着个庸才
过一辈子。”
我说:“这个木村算个优秀男人?”
小玢来了劲:“日本人中少有的聪明人呢,也是少有的有趣,时间处长了你才
知道什么叫大智若愚。”
我白了她一眼说:“看来你准备给人家生孩子了?”
小玢难得红了脸:“八字还没一撇呢,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我撇了撇嘴说:“孺子不可教,你要往火坑里跳,我也无奈何。至于别人是否
喜欢你,你也不用太操心,你且跳将过去,他必照单全收。”
小玢忽然叫起来:“你以为我真会跳过去?我真有那么傻?我真不过我的后半
生了?我跟你说,是要你劝我打消这些念头,你看你,一副不轻不重的样子,你不
救我谁还可以救我?你就看我跳下去,我跳下去你有什么好处?你这个自私冷漠的
家伙!”小玢哭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哭,我走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说:“小玢,这种事情女人救不了
女人,所谓李代桃僵,爱上另一个可以结婚的男人你也许可以出来,我立马给你去
物色,不过在此之前你一定不能跳下去,这一点你要坚持住。”
小玢破涕苦笑:“全仰仗您老人家了。”
我也苦笑:“老人家也是泥菩萨过河。”
小玢说你在说什么。我叹了口气说没什么。
“不是我们的错,都是电话惹的祸”这句话实在适用于钟芹芹。自那天芹芹闪
亮登场后,江老头每天几个电话找钟芹芹。芹芹老公长年在外做生意,一个月回来
一两次。芹芹没孩子,每日里闷得慌,也乐得有人跟她穷聊。这天,江老头又打了
电话来。
江老头:“芹芹,一个人在家啊?”
芹芹:“怎么又是你?你少骚扰我。”
江老头:“别假斯文,巴不得我来骚扰呢。”
芹芹:“下流。”
江老头:“这年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芹芹:“瞧你那鬼样,好坏都没人爱。”
江老头:“那可未必,我看你就快爱上我了。”
芹芹:“做你的大头梦。”
江老头:“我要跟你一起做梦。”
芹芹:“恶心。”
江老头:“试试包你感觉好。”
芹芹:“我要收线了。”
江老头:“芹芹,不要这样,我是真喜欢你,从你来局里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
你。我知道你在骗我说什么暗恋我,你们这帮女孩子拿我这局长开涮我都没计较,
还不是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只要让我可以喜欢你就可以了。”
芹芹就问:“怎么让我可以让你喜欢?”
江老头说:“我不奢求什么,让我可以给你打打电话,有空赏光让我请你吃吃
饭,喝喝茶,高兴了我们出去兜兜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你呢,就
把我当好朋友,大哥哥,有个人对你好,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呢?”
钟芹芹说:“你有那么君子?”
江老头:“你都不见我,怎知我是不是君子呢?今天无论如何让我见你一面好
不好?我发誓,我很君子的,你看,青天白日我又能做什么。”
芹芹笑了:“谅你也不敢做什么,你怎么见我?”
江老头:“啊呀,我的小公主,你答应见我了?我让我的司机来接你,现在就
来,你等着啊。”芹芹问:“去哪里?”
江老头:“你想去哪里?你说你说。”
芹芹说:“随便去哪里喝下午茶吧。”
江老头忙不迭地应着:“好的好的,你等着,车马上到。”
芹芹慵慵懒懒地下了楼,她想闲着也是闲着。她和阿辉结婚五年,她想不起这
五年她都做了点什么。阿辉家底很好,又是独子,二十来岁就接手父亲家业,阿辉
是个天生的生意人才,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夫妻,因为阿辉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缘
故,总是聚少离多。有时候我们打趣钟芹芹:“看你们家阿辉,年轻有为,人又长
得不赖,小心外面的狐狸精把他钩走。”芹芹说:“要钩走我也没办法,不过现在
还没人钩得走他。”我们说:“何以见得?”芹芹说:“他三天两头给我煲电话,
回来就是一副猴急样,阿辉其实是很单纯的人,做生意也是那样,本本分分的人缘
特好。阿辉在我面前像孩子呢。”我们笑问男人猴急是怎样的,芹芹就啐我们:
“回家看自己老公去。”
芹芹不想早要孩子。阿辉跟她说要生就生他两三个,周末出去玩,车门一开,
两三个小子小丫头窜出来,放羊似的多带劲。芹芹想,阿辉什么都给她了,富裕悠
闲的生活、忠贞不二的爱情,自己能为阿辉做什么呢?无非就是生孩子了,所以她
愿意为阿辉多生几个。但她不想那么早生,一个女人,几个孩子生下来,那成什么
样子了,她就跟阿辉说,等她过了三十岁,就开始接二连三为他生孩子。阿辉说看
来你有些怕生孩子嘛,那就生一个儿子也成。我们这样的家庭总该有个继承家业的
儿子,再说家里老两口子现在也就盼这么一件事呢。芹芹说阿辉,如果我连一件可
以让你满意的事都做不到,我还怎么做你老婆。话这么说了,芹芹就觉得过了三十
有一串光荣的任务等着她去完成,想到要生一串孩子,对于一个爱惜自己青春与红
颜的女人来说,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这样,芹芹一想到这个光荣任务,就有杀身
成仁的悲壮感,她已经无法感受生孩子将给女人带来的一切快乐,她甚至觉得那是
勇士奔赴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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