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岛上日记(15)
我一直想写一部大书,一部能够把我一生最重要的体验和思想都容纳在内的
作品,这个计划久已盘旋在心,却因种种干扰而不能开始。它应该是我的精神创
作王国里的君王,原来我是想耐心地把杂色人等——我的其他工作项目——打发
完了以后,替它的宫殿清了堂,再请它登位,而现在,我要让它立即升堂,它在
宝座上一坐,杂色人等岂不就自然而然都回避了?我的精力岂不也应该用来伺候
我的君王,而不是永无止境地与杂色人等周旋?好了,真理是这么明了,我就行
动吧。
南极无新闻(1 月14日)
南极无新闻——这不是我到了南极之后的新发现,而是我来这里之前就有的
一个坚定认识。人文学者南极行——这算得上是一个新闻,几个人文学者有组织
地到南极走一趟,这毕竟是一件新鲜事。但是,仅止于此,这个行动一旦付诸实
现,新闻也就随之结束。
在南极发生的事情,只有两类可以成为新闻。一是探险,即走无人走过的路
线,到达无人到达过的地区。自从九十年前南极点被一个挪威人和一个英国人征
服以后,这方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当然,在南极洲还有面积辽阔的冰盖,其下
布满看不见的深渊,我们可以去尽情冒险一番,拿生命赌一赌运气。但是,我不
觉得这样做是理智的。对于我们来说,在向导带领下走一段安全的路线,对冰盖
有一个感性印象,也就足够了,而这就不成其为探险,最多能算比较刺激的旅游。
另一是在科学考察上做出重大成果,我们与这一类新闻当然更加无缘了。
不错,我们是人文学者,在南极应该有与探险家、科学家不同的体验。可是,
体验能成为新闻吗?依我之见,在远离新闻的地方,才会有真正的体验。如果你
只是用记者的眼光在这里寻找新闻,你所找到的就只能是一些暂居这里的人之间
的琐事,而对南极本身却视而不见。可是,倘若你能独自静静面对南极的千古自
然,那么,这大海和岛屿,这企鹅和海豹,就都会用默契的语言与你交谈。1-34
今天下午,一只年老的象海豹爬上了我们站区的海岸,岸边有一张不知谁扔
弃的旧床垫,它就躺在那张垫子上。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了,成了站上的一个新闻。
不一会儿,人们把这只老海豹围住了,十几架照相机和摄像机对准着它。它不安
地扭动笨重的身体,时而抬起头,睁大那双仿佛带血丝的红眼睛看大家,眼中含
着困惑的神情。终于,它掉转身体,吃力而又坚决地朝海拱行,扑进海里,游走
了。我知道,它拒绝成为新闻。我仿佛听见它也向这些把它当作新闻的人们甩下
了这句话——南极无新闻。1-35
海边小景(1 月15日)
晚上八点钟的海边。天空布满灰色的乌云,很厚,但很均匀,像是用淡墨耐
心地抹了一层又一层,才抹出了这效果。下午的时候,我看见这些乌云密集在天
顶,是一块黑色的圆盖,现在已经弥散开了。只有天边还是亮的,层叠的山峰绵
亘在这亮的背景前,没有雪的山是黑色的,有残雪的山黑白班驳,一律轮廓分明。
在岸与天边的山峰之间,青灰色的大海平静地流淌。举目四望,天地间的景色像
一幅工笔水墨画。我的脚旁停着两只贼鸥,不远处有几只企鹅。空中传来轰鸣声,
一架大力神飞机在云层下越过大海飞向远方。天下着小雨,雨滴渐渐变大。这是
我们来后第一次下雨,而不再是下雪,天气真的暖和了。
现在,我每天就是这样过的:白天关门读书和写作,傍晚时分,到海边走走,
对着海发一会儿怔,日子倒也清净。
正常的心情(1 月17日)
某报约我们六个学者每人写一篇短稿,谈谈即将在南极过春节的心情。下面
就是我的稿子,至于是否合乎要求,能否刊出,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将要在南极过春节,这是我事先就知道的,但不是我所盼望的。对于过
节,我的想法很平常,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只要是在一起,
怎么过都好。自古以来,中国人最怕的是佳节不能团圆,天各一方,那时节,游
子在外倍思亲,怨妇在家倍冷清,怎生了得。人间种种节日,来源各异,却都指
向一个目标,就是让亲人团聚。人们平时在社会上为名利忙碌,开足马力,六亲
不认,节日是一个制动器,迫使人们把车刹住,回到家里,重温人间真情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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