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逼上梁山
文亦凡喜不自胜地打电话告诉唐娜这一戏剧般结局,唐娜听后淡淡地道:
“噢,这可真成一段佳话了。”
文亦凡这才意识到他是不该在唐娜面前流露这份惊喜的,连忙岔开话题道:
“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吧?”
唐娜幽幽道:“寻师访友游山玩水,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你还有闲心关心
我?”
文亦凡“一心二用”的功夫刚刚有些成就,还不能运用自如。此时心中满是
向浅吟,神思一散,便有些不能分心了,随口道:“你国内国外频繁周游,我早
感觉到你一定在干什么大事。只是你总喜欢神神秘秘的,所以我也不敢问。你若
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可别把我丢下。”这话半真半假半是试探,敷衍之意
也很明显。
唐娜冷笑道:“我是文坛魔女,你是风尘侠隐。我做的无非是正人君子所不
屑为之的事,哪敢拉你下水?”
文亦凡一惊,这才收敛心神,认真地和唐娜讲话,有些伤感道:“唐娜,我
知道总是辜负你。你现在恨我是么?其实在我心里,你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我一
个凡夫俗子实在是自惭形秽。”
唐娜扑哧笑出声来:“你胡说什么,我倒成神仙了?”
文亦凡回过神来,也笑了:“我心里这样想,随口就说了。你就像金庸《天
龙八部》里的王语嫣,在段誉眼里那是‘神仙姐姐’。在我心中,你也不是我们
这个世界的人。”
见他说得诚挚,想起刚才说自己是神仙一般人物时那自然而然的语气,唐娜
心中蜜一般甜。她见识过的人太多了,追求她人也太多了,但没有一个像文亦凡
这样看她的。可惜他和自己实在不是同一类的人。自己是有缘无分了。她心中感
叹,口中却逗笑道:“嘿嘿,你自比金庸笔下第一大情种,我这‘文坛魔女’只
好做‘神仙姐姐’了,那我可就等你了。”
文亦凡发觉打错了比方,也是一笑:“我哪有段誉那福分,那可是大理国的
储君。”见唐娜开心起来,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扯下去,问,“你
这次一路经过W 省、T 省,可以拜访文侠谢千里、文僧了一、文隐朴之惊这些文
坛巨擘,获得很多收益了?”
唐娜不屑道:“他们的著作成了经典,人却已经老了。除了沾他们一点‘名
气’外,无益可收。我倒是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新朋友,除了一个你见过的朴
之乍之外,还有《无路可投》作者谢干甲、《遁迹风尘》作者子一等一帮子人。”
这些人的作品文亦凡很少阅读,但他们的名字却也是如雷贯耳的,书市上到
处显摆着他们的系列作品。唐娜每次出游,肯定不是寻师访友那么简单,文亦凡
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什么,又回到起初的那个话题:“你一定在干什么轰
轰烈烈的大事,能告诉我么?”
唐娜大笑道:“你不肯扮演段誉,‘神仙姐姐’只好周游选婿了。”
隔天,姐姐文亦清打来电话,问文亦凡与向浅吟的事怎么样了,文亦凡兴高
采烈地把他和向浅吟这番充满戏剧性的经过告诉了她。文亦清听后也啧啧称奇,
说:“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既然已经这样,就算了。”说完又叹了口气。
文亦凡觉得姐姐似乎另有话说,就一个劲地追问。文亦清才道:“其实,素
芹来找过我好几趟了。”
文亦凡道:“素芹?她又要瞎掺和……我已经答应她,我会再成个家的。”
文亦清道:“素芹没跟你说过什么?”
文亦凡着急地问:“没有啊。她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上次打电话来
好像情绪很不好。”他把上次何素芹在电话里哭的事告诉了姐姐。
文亦清叹道:“你啊,亏你还是写小说的人呢,素芹的心事你猜不透?她其
实……其实是想跟你从头再来。”
文亦凡大吃一惊,道:“这……怎么可能?她跟你说的?”
文亦清道:“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文亦凡想起何素芹的种种迹象,恍然大悟,又平添了一层烦恼。
此后,文亦清就不停地催促弟弟早日成家。他们的婚事并未费太多的周折就
敲定了。三月里没有大节日适宜结婚,挑来挑去挑在农历二月十八,第二日正好
是春分,大吉大利。
湛蓝的天倒映在小河中,白云在水底轻轻飘动。风软软地吹拂着,村边的杨
柳垂下千万条丝绦,在水面上荡来荡去。河岸上,三三两两的老人携着孩童向村
里走来,寂寞了个把月的村子因文家小院的鞭炮声而热闹了起来。
文亦凡西装革履和身着大红旗袍的向浅吟笑盈盈地在院门口迎接亲友。
春节后,三里五村的青壮年大都外出到繁华的都市打工挣钱去了,来吃喜酒
的大都是带着学龄前儿童的老人。比起关鹏和沈燕云的婚礼,这场面可就寒酸多
了。文亦凡觉得很内疚,向浅吟却善解人意地安慰他:“我是农家姑娘,要的就
是这份简朴。”
好在几位文友的到来,平添了几分热闹。
关鹏和沈燕云昨天就到了,住在县城宾馆里,丁乃平为他们接的风。得知文
亦凡新婚大喜,丁乃平亲自驾车和关鹏夫妇一起前来道贺。
七位文友安排在同一桌,丁乃平独自坐了首席。他平常被人簇拥惯了,也不
介意。都是文人,就有了共同话题,斗酒论文,好不热闹。说到关鹏夫妇的“新
鸳鸯蝴蝶坊”,丁乃平诧异道:“关鹏,你改行经商了?”继而点点头,道,
“要说你还真是个经商的料。怎么样?生意不错吧?”
关鹏“嘿嘿”一笑道:“刚起步,刚起步,还没见什么成效。”
赵北方笑道:“哟——他和我一样,哪懂什么生意经,还不都借了夫人的牌
子。”
关鹏看了沈燕云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们南坊北店,隔江对峙,可惜老
夫子清高,不肯跟我们鼎足而三。”
沈燕云看着在其他席上敬酒的文亦凡向浅吟,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终究是
俗人,他是不屑与我们为伍的。”
赵北方道:“哟——那……九九重阳这个……这个‘华山论剑’他是不去了?”
那边文亦凡向浅吟端着酒杯正向这边走来,关鹏急忙低声道:“‘圣姑’暂
时不想让他知道,‘大侠’不与我们‘魔教’同类。”
丁乃平奇怪道:“你们打什么哑谜,什么‘华山论剑’、‘圣姑’、‘大侠
’、‘魔教’的?”
文亦凡也听见了,笑问:“噢,你们在这里‘华山论剑’呀,哪位‘天下第
一’?”他缠到喝酒上去了。
正说笑着,院门外一声汽笛长鸣,文亦凡和向浅吟对望一眼,喜道:“唐娜
到了。”急忙迎出门去。
果然是唐娜。她一身牛仔短打,看上去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笑盈盈地走
过来,把一束鲜花献给向浅吟,道:“一早从安徽天长出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
了。两位新人,祝你们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半个月前,她接到文亦凡向浅吟
的喜讯,就掉转车头往回走,边走边顺道访友,前天到了安徽天长,被几位文友
留住,今天一早就往楚河县赶,算来还不慢。
一番应酬,唐娜被请上首席入座,丁乃平这才知道身边的首座是为唐娜留着
的。他久闻“文坛魔女”大名,这时得见唐娜这般风姿,再也端不起架子来。
关鹏敬过一杯酒,道:“我和燕子现在才知道,这个,这个……‘鸳鸯蝴蝶
坊’过去有许多失敬的地方,唐姐,你多担待。”
唐娜笑了笑,道:“人各有志嘛,过去的就不提了。”又问,“你的‘新鸳
鸯蝴蝶坊’经营得怎么样了?”
关鹏道:“刚开张,没见什么大成效。还得请唐姐多指导呢。”
唐娜笑道:“你是用情不专,这一点你不如‘嗲秀才’。”
关鹏道:“现在单位效益大不如前,我正打算辞职专心经营呢。”叹了一口
气道,“老夫子单位也不景气,估计他那里也待不长了。”
唐娜很留意这句话,问:“他那里也待不长了么?好,好……”
新婚的日子是甜蜜而幸福的。向浅吟退掉了出租房,住到文亦凡的单位里来
了。文亦凡这一阵不再动笔,每晚一边收看“关注文坛”栏目到深夜,一边在心
中“写”评论,继续修炼“一心二用”的功夫,倒也半点不浪费时间。不太喜欢
新闻节目的向浅吟耐心地陪着他,他有时也陪向浅吟看她喜欢的综艺节目。二人
你亲我爱,其乐融融。
小宇还留在姐姐文亦清那里读书。文亦凡向浅吟打算抽个双休日回去,却发
现已经走不了了。
前一阵就传闻广东某大城市出现一种怪病,传染性极强。元旦前文亦凡还和
关鹏开过玩笑,春节后传言越来越多。那时大家也只是口头说说,没有太当回事。
四月下旬,分公司突然召开紧急会议,形势骤然紧张起来。每天人员进出都要登
记,测量体温。上级规定采取传染病防治工作日报告制度,任何人未经总公司批
准不得到外地出差,并严格控制人员流动,文亦凡向浅吟只得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星期一刚上班,办公室主任陆小玲就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这一次分公司制
作的污水处理工程标书,原本有很大的希望中标,周末开标时,却让别家公司拔
了头筹。地掘分公司初创之时,接了一两个大工程,加上文亦凡妙笔生花,着实
风光了一阵子。活做完了,后续工程接不上,新企业本就没有家底,很快便左支
右绌,渐呈败相了。下面项目部聘用的管理人员已经陆续解聘,只是还没有动到
分公司本部。文亦凡分明觉得危机在一天一天逼近。
陆小玲看着文亦凡欲言又止。
文亦凡奇怪道:“你,有什么事吗?尽管吩咐好了。”
陆小玲神秘兮兮地低声问:“你……最近,没得罪过什么人吧?”
文亦凡道:“没有啊,怎么啦?”
陆小玲轻声道:“我透露给你一个信息,你心中有数就行。上面有人施加压
力,要分公司不得再聘用你。否则,就有人告我们非法用工。你要早做准备。我
们这里暂时能拖则拖,给你多一些时间。”
文亦凡愣愣地望着她,想不出曾经得罪过谁,苦笑道:“不知什么人有这么
大能耐。既有这么大能耐,又何必跟我们这种小人物过不去。真是奇怪。”
文亦凡这下心思不宁了,一边整理手头的文件,一边思绪乱飞:企业红火之
日,也是宣传人员大展拳脚之时,待到濒临倒闭时,宣传人员便无所事事,成了
多余的人。所以纵使到时人家不赶你走,你自己也不好意思赖在这里了。他不能
不为自己的将来烦恼。不过这一切,他不想告诉向浅吟。新婚燕尔,他不想让妻
子为生计而担忧。
其实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他一直想谋求一个能维持平淡生活的终身职业。但
现在是个日日都在变的时代,没有那一个行当能赖以终身为业的。正想着,忽然
一张剪报从手中的文件夹里跌落下来,迅速浏览了一遍,又勾起他满腹心思。报
上戏言,说中国现在只剩下两个群体可以“终身制”了:一个是农民,一个是专
业作家。
以成分论,他还是一个农民,却半点农活儿也不会干。虽然心里常有陶渊明
的“归隐”情结,骨子里却是鄙视体力劳动的,属于鲁迅笔下那种哪怕“站着喝
酒”也要“穿长衫”的人;以身份论,现在也算是个“作家”了,却又不是“专
业”的,没人给他发薪水,所以他还没有办法用文章来维持生计。
这也是中国的实情。“专业作家”有固定的薪水好拿,即使几年不出一篇作
品,依然不妨碍他捧着铁饭碗优哉游哉,而业余作家又有哪一个是靠稿费来维持
生活的?
“业余作家”通常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职业,“作家”不过是业余的“兼职”,
所以文亦凡就必须找一份工作。以前要他加盟的那家杂志社早已有人入选,这样
的天赐良机不会再有了,他必须到市场上去重新推销自己。
让他尴尬的是,除了写作他一无所长,动画技艺日久也已荒废。应聘文职当
然最理想,而且也自信十分出色,却又过不了文凭这道坎。作协会员证既当不得
文凭,也不便拿出来证明身份。人家会问,你真是作家,你还求什么职?会窘得
你无地自容。
也曾暗地里到人才市场去过几趟,一看那场面,仅有的一点自信也被汹涌如
潮的人群淹没了。每场招聘会都会有几千人到场,每个招聘摊点上一个职位往往
有上百个人在应聘,而且每个应聘者手里都有一叠各式各样的证书。他文亦凡有
什么呢?除了几百篇文章剪报,十几张作品获奖证书和一个不能拿出来有等于无
的作协会员证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你能力再强,水平再高,为人再好,工作再努力,没用——人家用人单位不
知道。何况有的用人单位本身就不是冲着你的“才”来的,而是招几个“摆设”
回去装点门面的。你没见招聘要求里那条件高得吓人么?连办公室打杂的都要本
科以上的,中专生、大专生也就是应聘个技术工人之类吧。
当然报纸上也偶尔透出一些让人鼓舞的信息。比如说,某杂志社招聘编辑,
一大堆手执中文大专、本科文凭的“才子”去应聘,考试就是给你一篇文章让你
判别要不要修改、能不能修改、怎么样修改,结果一群才子发现这篇文章是某著
名作家的经典之作,就谁也不敢动笔。只有一位不知深浅,没有文凭,才初中文
化的应聘者在众人嘲笑、讥讽、不屑的目光下,胆战心惊地把他看出的谬误修正
过来,结果他就被杂志社慧眼看中了,原因是那篇著名作家的文章被主考老师故
意添加了些毛病。
这类信息曾让文亦凡鼓舞了好一阵子。他对自己的文章有足够的信心,也不
迷信权威,但就是碰不到这样的机遇。一次,两次……碰到的钉子多了才弄明白,
那不过是这个时代确曾发生过的童话,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也看过这样的报道,说某用人单位出一道试题:请把你原先单位对本公司最
有用的机密写出来。一个退伍军人交了张白卷,说自己非常想成为贵公司职员,
但作为一名军人,保守军事秘密是天职。于是这位退伍军人的忠诚赢得用人单位
的信任而力拔头筹。电影、电视、文学作品中也常有这样的幸运儿。
文亦凡检点自己,发现媒体宣传的,影视、文学作品中塑造的正面人物道德
形象常常就是自己的翻版,只是生活中给予他这样人的结果往往是相反的,总是
那些具有反面人物道德水准的人更吃得开。
如果说生活对文亦凡还是公平的话,那就是让他遇到了向浅吟。他不能让向
浅吟跟着他过颠沛流离穷困潦倒的日子。
整个上午,他就这样心绪不宁地胡思乱想。
中午,一阵电话铃响,陆小玲拎起话筒,还没说上两句,突然脸色大变。
文亦凡心中一紧,已经意识到什么,紧张地望着她。
陆小玲无力地对着话筒说:“好,好,我马上……报告总公司值班室。”放
下话筒,一边拨总公司值班室电话,一边沮丧地望着文亦凡道,“浦东工地有人
擅自留宿疫区来的疑似病人,金经理他们正好在那里开现场会,全被隔离了。”
文亦凡心里一沉:“完了。”
怪病恶魔终于不敌人类的智慧,乖乖退却了。然而原本就底气不足的地掘分
公司却没了生气。金大力因防疫不力,被一撸到底,分公司暂由副经理程爱民主
持日常工作。本部各科室人没事就打牌,一片萧条景象。
文亦凡明白自己最担心的那一刻终于来了。他再也没有料到的是向浅吟下班
回来告诉他,动画公司已找她谈话,希望她把孩子流掉,过几年再生。她早有了
思想准备,当时就辞了职,结了账回来了。
向浅吟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喜滋滋地等着做妈妈。告诉文亦凡她已辞职
后,歪着头撒娇道:“凡,我现在不能挣钱了,我要靠老公养我了,你不会嫌弃
我吧?”
文亦凡强装笑脸打趣道:“这么好的老婆我怎么舍得呢?拿钱都买不来。”
向浅吟捶打他:“噢,我成了商品了?”
夜里,文亦凡忍不住弄醒钻在他怀里甜甜沉睡的向浅吟试探着问:“要是我
也失业了,没本事挣钱了,养不活你了,你怪我吗?”
向浅吟眯着眼睛痴痴地笑道:“怎么会呢?我老公是作家。书中自有黄金屋
嘛,作家夫人还怕饿死么?”把头朝他怀里钻了钻,又迷迷糊糊道,“真没饭吃
的时候我去讨,你在家写……”没说完又呼呼睡去。
文亦凡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一夜难眠。早上向浅吟醒来的时候,文亦凡
正倚在床头发愣。
向浅吟吊在他胸前,一脸倦慵之态,眯着眼打着呵欠道:“你没睡好?”忽
然想起夜里的事,睁开眼,抬起头,问,“亦凡,你夜里好像跟我说工作的事。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
文亦凡道:“没有。”想了想,又道,“分公司自防非工作出了问题后,就
一直不景气,我怕哪天也要下岗了。”
向浅吟笑道:“原来你就为这事烦?”
文亦凡老实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现在找一份职业不容易。”
向浅吟道:“那就别去找,在家写写东西,一样工作嘛。”
文亦凡心里“咯噔”一下,道:“现在正儿八经写东西能赚几个钱?中国有
几个凭稿费养家糊口的作家?写作不过是一种追求,一种寄托而已,当不得饭吃。”
向浅吟笑了,道:“你还当真了。我可不指望你爬格子能爬成个百万富翁。”
文亦凡也笑道:“那你可得准备受穷了,会穷得你后悔跟了我。”
向浅吟道:“从决定嫁给你那一天起,我就没打算跟你过富贵的日子。你没
沦落到杜甫、曹雪芹那般境地已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文亦凡心道:估计也差不多了。
向浅吟继续道:“亦凡,别烦,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文亦凡苦笑道:“种地?种地我是一样也不会。”
向浅吟依偎着他,伸手抚着他的脸宽慰道:“你不会,我会,我八九岁的时
候就下地劳动了。你闲下来就帮我打打下手,不闲的时候你就去写愿意写的东西。”
文亦凡紧紧搂着她唤道:“浅吟!”心中发誓,今生今世一定不让她受苦受
穷。
在一个阴雨迷漫的日子里,文亦凡推开了新任经理程爱民的办公室,递上了
辞职书。
程爱民看罢叹了口气,道:“文亦凡,分公司目前这种状况也实在不敢耽误
了你的前程,以后分公司好了再请你回来。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你。”
文亦凡露出一副想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
程爱民道:“说吧,有什么好帮的,一定尽力。”
文亦凡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老婆还不知道我要辞职,我暂时也不想让她
知道,想借这里的房间住一阵子,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搬出去——我可以付房租。”
程爱民笑道:“哪儿的话,付什么房租,你住好了。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只
要你还在上海,只要我还在地掘分公司,这房间你就住着好了。哪一天分公司好
起来还要你回来呢。”
文亦凡放下心来,暂时去了一个隐忧。一边继续求职应聘,一边开始为时尚
杂志撰写纪实文学。《打工之友》的那张特约记者证如今可派上了用场。他从众
多的信息中觅到有用的线索,就拿着记者证去采访,收集第一手资料,倒也大有
收获。头一个月下来,就采写了一篇五千多字的纪实文学《你的生命如此坚强》。
写一个仅有初中文化的市政工人,怎样在生活的苦难中,成长为一名重大工程现
场安全管理员的。写了三个章节——《苦难的生活:铸就一身坚强》《多难的爱
情:坚守一份承诺》《艰难的事业:也是一种奇迹》。故事里主人公曲折的生活
经历、顽强的生存意志令文亦凡感动不已,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调集了全部
的创作激情完成了这篇辞职后的第一份稿件,信心十足地邮寄给《婚姻·家庭·
事业》杂志。然后又写了两篇散文,一篇杂文,投寄了出去,便满怀信心地等待
发表。
与以往投稿后心情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但迫切地希望看到它们的发表,还
在等待着赖以维持生活的稿费。
这个月,从发现线索,奔波采访,收集素材,到构思起草,修改推敲,定稿
成文,文亦凡全身心扑在上面,也就写了这几篇。
《婚姻·家庭·事业》杂志倒是很快有了回音,打来电话说这篇文章写得非
常好,他们将安排在下一期发表,请文亦凡务必送几张主人公的生活照片来。
文亦凡振奋不已,第二天就去被采访者那里讨照片,送到杂志社。编辑说这
照片拍得效果不好,艺术水准也差,只有一张老照片可以用,能不能重新拍几张
主人公的近照?文亦凡无奈只得去寻总公司政工部搞摄影的小王帮忙。这样又奔
了两天,才算交了差,赶紧又去寻找新的采访线索。
已是初夏,天气逐渐闷热起来。文亦凡刚从公交车上下来,转过一条街道,
远远看见关鹏的“新鸳鸯蝴蝶坊”咖啡屋。一块镶着霓虹灯的广告招牌上,两杯
咖啡热气腾腾,只是画面右下角,一对霓虹灯管弯就的斧头、凿子交叉而立,显
得不伦不类。文亦凡备觉奇怪,开张那天,他就问过关鹏,关鹏只说随意为之,
并无深意。赵北方当初的怪异举动一直是个谜,这下就更觉神秘。他下决心迟早
要解开这个谜。
采访的对象就在前面不远的大楼里,文亦凡打算采访后再到“新鸳鸯蝴蝶坊”
看看关沈二人。刚要从门前走过去,就见门一开,唐娜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沈
燕云。文亦凡惊喜道:“唐娜!”
自从文亦凡与向浅吟结婚以后,唐娜就慢慢地淡出了他的生活,偶尔通通电
话,知道她仍是到处出游。乍一相见,不觉喜出望外。
沈燕云拉住唐娜道:“文大哥来了,你也不要急着走了。”
唐娜笑道:“倒是好久没见了,好,不走了。”
咖啡屋里冷清得很,只有两三位客人。沈燕云待他们坐定之后,关照吧台小
姐照应着,就欢天喜地准备饭菜去了。
文亦凡打量着唐娜,问:“这一阵到哪里去了?”
唐娜道:“我刚从四川回来,过几天要去W 省,拜访《夜风》《晨风》《古
风》《秋风》……几位作者——今天不是双休日,怎么有空出来?”
文亦凡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半天才苦笑道:“我已经失业了。”
唐娜眉间掠过一丝诡异的神色,道:“失业?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文亦凡把辞职的情况告诉了她,叮嘱道:“你不要对小燕子说,浅吟还不知
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唐娜关心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文亦凡道:“我不知道。应聘求职我没文凭,下海经商我没经验。除了写文
章我什么也不会,先试试自由撰稿吧。”他把一个月来的自由撰稿情况跟唐娜说
了。
唐娜道:“你这样奔来奔去,一个月能写几篇?”想了一下道,“我推荐个
去处,不过你要先试一试——不是怕你干不了,而是怕你不肯干。”
文亦凡笑道:“只要不让我贩卖毒品就行。”
唐娜道:“那好。我推荐的这个去处是个文化工作室,做书的。”跟着叹道,
“当然,你干这个是大材小用了,权且过渡过渡吧。”
她从坤包里拿出一张清单,道:“这里有批活儿,是外国文学名著改编。很
简单,要求一页上只改10个字,改一个字3 分钱。一共有100 部,其中有的一部
多卷,共计275 本,按每本300 多页计算,可得100 多块钱,算下来将近3 万元。
改动非常简单,比如随便翻开一页,有这样一句——你是我的宝贝,我的爱永远
属于你!你可以改成——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文亦凡惊奇道:“这,这么简单?”
唐娜道:“这些书改完了,就当做新版翻译,随便杜撰个译者名字,拿到那
些不起眼的小出版社出版,这样翻译费省了。”
文亦凡道:“他不怕人家告他侵权?”
唐娜笑了:“怎么告?就你会翻译,别人就不会吗?两个版本又不完全一样
啊。”
文亦凡叹道:“天,名著原来就是这样‘翻译’的。”3 万元“稿酬”对他
来说确是个不小的诱惑。何素芹讥讽的俏脸闪过心头,安靖的谆谆教诲又在耳边
响起:作家要有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责任感!责任感!
文亦凡断然道:“唐娜,谢谢你的好意!这种活儿我不做。”
文亦凡每天“上班”在外面奔波,向浅吟就在宿舍里待着,洗衣做饭,料理
家务。
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文亦凡发起愁来。拿什么跟向浅吟交差呢?武侠小说
家古龙说过:为了等钱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共同的悲哀,却是我的悲哀。现
在文亦凡对这句话总算有了深切的体会。
过了一两天,《婚姻·家庭·事业》杂志社终于寄来了稿费,350 元。文亦
凡算了一算,5 千字的文章,350 元,千字70元,稿费算是中等。又过了一天,
一篇散文,一篇杂文的稿费也来了。都是千字文,一篇40元,一篇30元。另一篇
散文没了音讯。文亦凡在登记本上注明时间,想等三个月后没有消息再投到其他
杂志社去。
这一算,这一个月下来,他只挣得420 元,除去在外面乘车、吃饭的费用,
纯收入只有300 元不到,还不到城市职工最低生活保障线,心中十分沮丧,晚上
见了向浅吟竟有点抬不起头来的感觉。向浅吟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依旧乐呵呵地
弄饭洗衣,对他温存有加,也没提向他要工资的事。
这些天,他仍然在外面奔波着,却没有找到什么新鲜的素材。晚上硬着头皮
写的时候,却总是挤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来,只写了几篇千字文投了出去。
就在他为寻不着好素材心急火燎的时候,唐娜从湖南打来电话,说:“上海
有一家杂志社专门讨论一些时尚话题,请我组稿。我远在长沙,无法回去,又推
不掉,请你帮忙吧。其他人的文笔我信不过,你一个人代笔。这次的话题是《我
看上海人》,要以五个不同地区、不同职业、不同性别的人,用不同观点、不同
口气从正反两面来写上海人的消费。”
文亦凡犯了难,说:“这不是骗人吗?”
唐娜有点撒娇道:“你就帮帮我嘛。这稿子要得很急,只给你一天的时间,
明天就要发给我。你可以去书城或G 大学图书馆参考相关的书,文字不要太好,
要通俗,要符合人物身份,要写得似真似假、似是而非。”
唐娜这一撒娇,文亦凡就心软了。他实在欠她太多的情,何况这种文章也不
会对什么人构成伤害,只得答应了。
以文亦凡现在的功力论,稍微动一动脑筋,不是什么难事。但因为是第一次
替唐娜办事,慎重起见,还是拉着向浅吟去了G 大学图书馆。
他们到了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这家图书馆以前跟唐娜来过,这
所大学里有唐娜的一批崇拜者。那个叫“宵宵有约”的圆脸姑娘已经接到了唐娜
的电话,早在门口等着了,给了他们两张阅览证。
图书馆很大,右边是一排排长条桌椅,左边是一排排开架式书柜。室内静得
很,男男女女大学生们有的埋头阅读,有的轻手轻脚穿行在书柜之间挑挑拣拣。
向浅吟从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只觉眼花缭乱,不知选哪一本是好。文亦凡领着她
一路浏览过去,不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一翻。一本本翻过去,不少书上有
的缺页,有的剜了一个洞,没见到需要的东西。
忽听向浅吟轻轻“咦”了一声,文亦凡回过脸,向浅吟指着手中的书轻声道
:“这是啥意思?”
只见书页上有几段文字下面划了线,还用笔写着“已用”、“此处已引”、
“已摘勿用”,翻下去,竟有好几处。文亦凡已在其他书上看到了,没来得及细
想,见向浅吟问,略一沉思,已明其理,微微一笑,轻声道:“回头告诉你。”
一个书名从人缝中闪进文亦凡的眼帘,急忙领着向浅吟过去,是《上海人面
面观》,上中下三册,连忙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向浅吟一本,自己也翻看起来。
这本书写了上海的方方面面,从上海的历史变迁写到人物风情,包罗万象。向浅
吟心中十分兴奋,轻声道:“嘿,这正适合你参考哎。”
喇叭响了起来:“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请大家做好准备。”
向浅吟望了文亦凡一眼,满是遗憾。文亦凡没看她,屏息静气,左手捧着书
脊,右手一页页放过去,书中的文字一行行、一页页飞快地闪入眼帘,印入大脑。
大脑深处的某处神经高速运转:筛选、过滤、储存、记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一本翻完,再翻第二本、第三本。
向浅吟从侧面看去,只见文亦凡神情专注,双眸明亮,似乎已达浑然忘我之
境,一个男性伟岸的剪影映在了她的心头,不禁涌起无限爱意,只盼时间凝固在
这一刻,让她好好欣赏。可惜喇叭再次响起,人们已经陆续起身离开了。
出了大门,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向浅吟遗憾地说:“可惜时间太仓促了,
来不及细读。”
文亦凡笑道:“需要的我已经记下了。”他刚才祭起“过目神通读书法”,
凝神静气,不敢分神。此时爱妻相伴,温馨可人,十分轻松,也就运起“一心二
用”之术。一边回忆筛选脑中的信息,一边已在构思五篇文章的立意、布局、文
字风格,嘴里还和向浅吟款款细语,不知不觉间已达“一心三用”之境。
向浅吟昵声羞他:“瞎吹牛。”又提起刚才的疑问,“你说那书上写的‘已
用’、‘此处已引’、‘已摘勿用’到底什么意思?”
文亦凡心中一处在筛选:上海人穿着风格、上海人饮食习惯……
另一处在构思:第一篇叫《上海人尽花冤枉钱》,从上海人的衣、食、住、
行几个方面,以不太赞成的口气,用自己的消费心态看上海人的消费方式,再煞
有介事地举出事例来;第二篇叫《上海人能挣会花》,也从衣食住行方面看上海
人的消费,却又要角度不同,观点相反,而且要有情节、有画面、有对比。
他说话却不受任何影响:“听说大学生写毕业论文时,专门泡图书馆,有的
用刀剜,有的用笔抄,有的干脆把书偷走。这书上画线标记,还作说明,你道是
为了什么?”他心中另一处已在构思其余三篇,分别题为《上海人真的很小气》
《是精明不是小气》《是精明还是高明》。前两篇一贬一褒,后一篇不偏不倚,
半褒半贬。嘴里却滔滔不绝,“大家都来抄观点、抄论点、抄材料,你能看中,
我也能看中,自然就有雷同的。这到导师那里难以交代,如此一表明,‘这里已
抄’、‘此处已引’、‘此处已摘’,别人知道已有人用过,就不会重复使用了。”
向浅吟睁大眼睛道:“原来……原来大学生的毕业论文就是这样出来的?”
文亦凡笑了笑,心中的五篇文章已经差不多了。
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向浅吟道:“今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
儿再写吧。”
文亦凡道:“唐娜明天就要,我要连夜写出来。你先睡吧。”
向浅吟依依不舍道:“我一个人睡不着,在楼上等你吧,待会儿给你做点儿
吃的。”
文亦凡见她依恋的样子,也不舍得她离开自己,心中一动,拉着她道:“那
你来帮我一道写。”
向浅吟连连摆手:“我不成,我不成。”
文亦凡笑道:“你打字不是蛮快的吗,我口述,你打字。”
向浅吟浅浅一笑:“这还差不多。”她实在不想离开,这样倒是一举两得。
进了办公室,文亦凡打开两台电脑,道:“我们一人一台。”
向浅吟道:“我写不好。”
文亦凡笑道:“其实你是能写的。只是今天时间紧,不要你动脑筋。我说你
打就是了,你这篇题目叫《上海人能挣会花》。”一边就口述起来:
上海人能挣钱,更会花钱。
虽说眼下有许多工人下岗,但大部分上海人依然会充分挖掘潜力,开拓门路,
所以上海人的腰包还是比外地人来得充实。也有部分外地人在上海发了大大小小
的财,有了钱却又舍不得花,或者胡花乱花不会花。
上海人则不同,他们能挣会花。
上海人有钱喜欢买新潮服装。什么时兴买什么,什么牌子响买什么。于是鳄
鱼、阿迪达斯、培罗蒙、雅戈尔……拼命从上海人的口袋里掏钞票。
我们则不然,买衣服最好去批发市场。那里价钱便宜,品种又多。最好是涤
棉的料子,鳄鱼的牌子,既省了票子,又有了面子。
上海人有钱可以全家去吃肯德基、麦当劳,细品那“吮着手指不肯放”的异
国餐饮。
我们则不然。我们会精打细算,几十元肯德基填不饱一个肚皮,买只鸡够我
全家吃一顿美餐。
……
向浅吟纤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开始有些生疏,文亦凡一句要报两遍才能打
出来,渐渐地越打越顺手。她转过头看看文亦凡,只见他一边口述,一边十指飞
舞。忍不住凑过去一看,只见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字飞快地排列开来,题目是《上
海人尽花冤枉钱》:
上海人肯花钱,全国人都知道。你丫说这叫能挣会花。屁,有钱谁不会花?
要说不会,就数上海人,尽花冤枉钱。单说这衣、食、住、行上的花钱吧,整个
一傻帽儿。
上海人喜欢穿,咱知道。你丫说上海姑娘不是最美,却最会打扮。逑,有钱
谁不会打扮?打扮就要花钱吧,打扮就要跟新潮吧。丫挺的,几百块、上千块一
套衣服没穿几水就扔了,又去买最流行的,这钱就是捡来的也要掂一掂吧。再说
这穿衣美不美,不在时不时髦,名不名贵,要的是人与衣的和谐。衣服往身上这
么一穿,哎,这人的个性和活力都透出来了,这就叫美。没这一点,再贼美、贼
贵、贼新的衣服,套在身上只会适得其反。嘿嘿,你丫花了那许多钞票赶时髦,
结果丢了个性,冤不冤哪?
……
向浅吟惊讶道:“亦凡,你,你,你竟然能同时写两篇文章?”
文亦凡朝她笑了笑:“没什么稀奇,逼出来的。”一面继续口述,心中却在
试着默述另一篇,题为《上海人真的很小气》。他在路上已经构思成熟,此时形
成文字,甚是便捷。他口中每报一句给向浅吟,手下键盘已敲出三五句,心中的
这篇也如泉水一般咕嘟嘟往外冒:
小的时候,俺就听说上海人很小气。那时候老不相信,因为上海在俺们儿时
的心里简直是个天堂,又遥远又美丽。庄子上难得有上海的亲戚千江百里回来,
那是庄子上的一件喜事,俺们可以听一听上海的事情,就像年纪大的讲古一样神
奇美丽。上海亲戚穿着时髦衣裳,对全庄的小孩散发花花绿绿的乡下见不到的奶
油糖,俺们便像过年一样。那个时候,在俺们眼里,上海人真有钱、真大方。大
人们说上海人小气,说什么俺们也不信。
……
向浅吟一篇尚未打完,文亦凡在电脑上已经开始敲打第二篇《是精明不是小
气》,心中又在默述另一篇《是精明还是高明》。待得向浅吟一篇打完,下一篇
已经水到渠成,五篇文章只用了个把小时。至此,他的“一心二用”之功又深了
一层,真正达到“一心三用”之境。
向浅吟打完最后一个字,才有时间回个头来看看文亦凡,嘴里还在惊叹不已
:“亦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我连停顿的空儿都没……”话没说完,却见文亦
凡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向浅吟吓坏了,扶
住他叫道,“亦凡,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文亦凡吃力地朝她笑了笑,轻轻道:“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给我冲杯
糖茶。”他“一心三用”之功初成,还未运用自如。构思之时,犹未吃力,此时
形诸文字,力求一气呵成,加上蓦然发现自己功力加深,精神亢奋,过于劳心费
神,是以大损元气。
一杯糖茶下肚,休息了一会儿,文亦凡气色就转过来了。见向浅吟紧张的样
子,拍拍她的手笑道:“好了,我们再整理修改一下。”
向浅吟心疼道:“明天再改吧,我不要你这么累。”
文亦凡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睡。就和向浅吟一起把五篇文章从头到尾,仔细
斟酌推敲了一遍,这次不再分心它用,异常轻松。只是想到安靖一稿成文,自己
终究还是逊了一筹,不免有些遗憾。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补碗笔法”运用自如。
唐娜当夜就从邮箱里收到了文亦凡发来的五篇文章,第二天打来电话,道:
“我那时见你为《天大笑话》补稿,觉得你是一块料,可那毕竟还是补充原稿而
已,今天见你这五篇文章,果然是高手。再帮我写一组《我说婚外恋》,文字要
土洋粗细都有,人物要五湖四海俱全。”
文亦凡推脱不得,只得应允。不过这次他不去图书馆查资料,却在家里静心
构思,晚上拉着向浅吟一起,还是一人一台电脑,两篇文章同时写作。文亦凡依
然一心三用,三稿同“写”,这次平心静气,倒是没像昨天那样险些虚脱。
这一组稿件,每篇杜撰了一个人的名字,天南海北的人都有,然后就根据
“作者”籍贯、职业、性别、年龄确定内容和风格,有的模仿东北人之粗犷,有
的模拟江南人之精巧,有的满纸女性温柔羞怯,有的一口乡间村言俚语……唐娜
收到这组稿子,更是激赏不已,道:“曲菲的‘百变笔法’虽然虚妄,但你可以
把它变成现实。”
文亦凡心中其实从未停止过揣摩,此时却只能谦虚了:“这才是哪里到哪里。”
末了,唐娜问:“你的通讯地址是不是还写原来那儿?”
文亦凡不解地问:“是的,怎么?”
唐娜道:“我在后面注一下:稿费请寄××路××号文亦凡转各位作者收。”
文亦凡这才明白唐娜是在有意帮他。
一个月以后,《我看上海人》那五篇稿子的稿费来了。因是约稿,稿酬高些,
每千字120 元,计600 元。文亦凡算了一算,上个月除了这组约稿,还有一组也
在必刊之列,加上在外面采写的一篇报告文学,如果都被采用的话,至少还有五
六百元好拿。这一算,上个月也有得1000多元收入。若真的每月如此,虽不能有
所积蓄,维持基本开销总是不成问题的。
但我不能总是靠着唐娜来帮我吧?何况,这样糊弄读者终究是不道德的。这
种感觉一直在苦苦地折磨他。直到有一天,向浅吟无意中看到一组讨论文章,他
才找到了“理论依据”似的,如释重负。
那组文章对散文应如何写作进行了讨论。有一方的观点是:散文也是创作,
当然也是可以虚构的。文章列举了不少名家的作品,指出散文“虚构”的铁例,
仿佛为文亦凡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不禁有些兴奋。另一方的观点则强调散文必须
真实。既然是有争论的观点,人们就可以按照各自的理解去选择。正巧看到一家
报纸搞“想家的时候”小征文,他就虚拟一个打工女孩的口吻“创作”出一篇《
而今识尽愁滋味》:
小的时候便很喜欢唐诗宋词,也常常学着古人的流风遗韵,吟咏些清词丽句。
读得多了,难免多愁善感,一付惆怅悲秋的模样,也写些诸如“今宵更宿何处,
故乡远在天边”、“乡愁何以堪,鸿雁过天边”之类思乡寄远的句子。自觉意境
深远,乡愁撩人,却从没有真正离开过父母、离开过家,哪里真的识得天涯倦旅
想家的滋味,只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罢了。
中学毕业后,与同乡结伴来上海打工,这才知道什么叫乡思、乡愁、乡情。
与同来的老乡相比,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亲友帮我介绍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有
了一份安定的生活,不必如同乡们东跑西奔找饭碗,有时还得露宿街头。这时我
才真的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哥哥姐姐,特别是抚养我长大的慈祥的外婆。我再
不能常常依偎在他们身边撒娇了。
离家时家里人叮嘱不要想家,但要常写信回来。想家的时候实在很难过,难
以排遣时便去泡图书馆或去和伙伴们逛街。看着伙伴们快乐的样子,有一次便禁
不住问他们想不想家?同伴们唧唧喳喳地叫道:“不想家。”一会儿却一窝蜂去
找电话亭,争着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装电话的伙伴眼睛里便蓄满了泪水,转过
脸去看风景。我打电话时,快乐地告诉家里人“我很好,我不想家”。放下电话
时泪水已夺眶而出。
我仍然写诗,却再也写不出乡思、乡愁、乡情。“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
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难怪说古人把诗都写绝了。
这篇散文短俏婉约,活脱脱一副打工妹的口吻。文亦凡以向浅吟的名义投了
出去,后来竟然获了奖,拿了500 元奖金。谁能想到竟是出自一位“作家”之手。
文亦凡在得意于自己的“杰作”时,心底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羞愧:我这算哪
门子作家?
文亦凡下决心不再杜撰这些欺骗编辑,糊弄读者的文章。虽然这些文章不会
给他人带来伤害,但总觉得降低了自己的文品。他还是想一门心思去挖掘生活,
寻找素材,写真实的东西,不要糟蹋了“作家”这两个神圣的字眼儿,就又东奔
西跑去了。
向浅吟在家里待不住,挺着个大肚子四处转悠,每天回来都很累的样子。每
到双休日,文亦凡总是陪她出去散心,对她百般体贴,呵护有加,令向浅吟陶醉
不已。
2003年的夏天来得迟,却热得快,老天似乎把姗姗来迟的热浪集中在一起释
放。已是傍晚时分,仍是那样闷热。文亦凡通过朋友介绍,采访了一位刚刚上任
的国企老总。老总要请他吃饭,他谢绝了。因为采访的结果使他十分失望,没什
么好写的。今天可就白白浪费了。他感觉有点饥渴,远远地见前面街道上有一家
小卖部,打算走过去吃碗绿豆粥什么的,既能充饥又能解渴。
每到傍晚,这条街上就布满地摊,都是卖小商品的外地人,还有不少男男女
女拿着小商品流动着叫卖。文亦凡没精打采地向前走去,忽听有个熟悉的声音传
来:“民族工艺,爱心赠送,中国结八折优惠啦。先生、小姐买一个‘永结同心
’吧。”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循声过去一看,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险些晕倒——向浅
吟正挺着个大肚子,背着个包,手里拿着一把各种各样的中国结在树荫里叫卖,
一群人围着她讨价还价。
文亦凡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人群外站住了。有两对
恋人挑了几串中国结还好价付了钱喜滋滋地走了,围着的人慢慢散去。向浅吟埋
头理好挑乱了的中国结,见又有人走近自己,忙抬起头,道:“先生,要买……”
刹那间愣住了,失声叫道,“亦凡?”
文亦凡正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不认识一样看着她。向浅吟手足无措起来,看
了文亦凡一眼,低下头,两手拿着中国结绞来绞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等
着文亦凡发脾气。
文亦凡与何素芹的故事,向浅吟听唐娜说过,也听文亦凡说过。正因为怕他
不许,她才瞒着他跑到小商品市场批了些中国结,每天乘车出来跑街串巷地卖,
一天也能挣个三二十的。运气好时,赚个五六十的也有。回去时就悄悄把东西寄
存在一家熟识的店里。
半天没听文亦凡出声,向浅吟慢慢地抬起头,见文亦凡仰首向天,满脸的悲
怆,慌了:“亦凡……你别生气,我也是闷得无聊才出来散散心的。”
文亦凡痛苦地摇摇头。自己自视清高,放不下架子,却要老婆挺着个大肚子
沿街叫卖,养活自己,自己还算个男人吗?怪何素芹当年离开自己吗?我当真就
放不下这文人的臭架子吗?他忽然拿过向浅吟手中的中国结举起来,冲着行人大
声叫道:“卖中国结啦,大减价啦,大优惠啦……”惹得行人驻足观看。
向浅吟吓白了脸,抱住文亦凡哭道:“亦凡,你别这样。都怪我,我们回去
吧。求求你,别吓我……呜呜……”
文亦凡这才从迷狂中清醒过来,默默地将向浅吟身上的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肩
上,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轻轻道:“回家吧。”
向浅吟顺从地跟着他向车站走去。从文亦凡搂着她的手上,向浅吟感受着丈
夫深切的爱意。
公交车站挤满了候车的人。文亦凡看看向浅吟凸起的肚子,伸手拦了一辆出
租车,扶着向浅吟坐了进去。向浅吟默默地把头枕在文亦凡的肩上,一言不发。
他们谁也没有讲话。文亦凡心中已暗暗做了个决定。
回到宿舍,向浅吟抱住文亦凡哭了:“亦凡,你别怪我,我给你丢脸了,我
是不想让你写得太累……”
文亦凡扶住她的双肩,看着她问:“你都知道了?”
向浅吟点点头:“你们这里的人早就告诉我了。你什么都闷在心里,我看着
难受,总想为你分担一些。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商小贩的……”
文亦凡搂着她,悲切道:“不,浅吟,是我委屈了你。我有什么理由怪你?
只是让自己的老婆挺着个大肚子沿街叫卖,挣钱养家,我算什么男人?浅吟,你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生活得幸福,为了你,我不会再自视清高了。”
向浅吟哽咽道:“亦凡,我们回家吧。我不要你每天奔来奔去,写得这么辛
苦。我会种地,吃苦受累我不怕,只要你一辈子对我好……就行。”
文亦凡不再杜撰文章的决心就这样还没巩固就被向浅吟的举动感化掉了。他
开始收集一些时尚杂志,研究它们的用稿路数、稿酬标准,进入了初级生产化写
作状态,很快就发现了一些规律。写作这些文章对文亦凡来说那是杀鸡用牛刀了。
“创作”了十多篇投过去,果然十中八九,不觉兴趣盎然起来。有的杂志社来电
约稿,催得急的,文亦凡就祭起“一心三用”的心法,三稿同“写”。向浅吟不
再去做生意,守在家里,有时帮他打下手。只是白天不能用单位的电脑,加上文
亦凡仍放弃不了文字的原创性,时断时续,所以每月的“创作”数量依然有限。
倒是“补碗笔法”大有长进,文章写成之后,改动越来越少。
唐娜又打电话来求援,口气非常急迫:“我接到一家杂志社的约稿,一个月
内要赶出一部中篇小说。题材和构思我已经有了,是写一个出身歌舞剧团,后来
涉足影视圈,为了红起来,不惜牺牲自己做人原则的女演员东方雁的。其中自然
有好多感情纠葛、绯闻艳史。”她把东方雁的身世全盘照搬过来,“这位演员将
红未红之时,某家报社采写了她的独家专访,透露了女演员很多隐私,都是读者
闻所未闻的,于是引起了轰动。杂志社收到许多来稿,褒贬不一。各家报刊趁势
炒作,女演员因此成了一颗耀眼的明星。就在她的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却突然神
秘地告别了影坛……”唐娜说,“后面的故事你别管,你的任务就是帮我以各种
不同人物的身份评论这位女演员。要有捧的、有骂的、有半捧半骂的、有骂捧人
的、有骂骂人的。捧要捧上天、骂要骂得惨,语言要辛辣、尖酸、刻薄。你就把
这想象成是真的,怎么刺激读者你就怎么写,怎么吊足胃口你就怎么写。这是小
说中很重要的部分,也是小说的卖点。你写好后,我会根据情节需要修改调整,
统一定稿。”
唐娜最后说:“这篇小说是这本杂志下期的主打稿,所以稿酬特高,算我们
合作吧。”
文亦凡道:“唐娜,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其实你用不着这样,我现在已经在
慢慢牺牲自己的原则,从创作中拔出来,去‘自由撰稿’了。”
唐娜正色道:“以前算是有心帮你吧,但这次真不是。是真的请你帮我,算
是一举两得吧。之所以找你帮忙,是因为你有这本事,可以模仿出不同风格的语
言,而我不行。我的文字就那一贯风格,变化不起来。”
唐娜这一说,文亦凡还有什么话讲,只好应承下来。
唐娜说:“我现在开始编写情节,中间需要什么内容的东西,我提前告诉你
故事背景。”
过了两天,唐娜打来电话,说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有一篇女演员的独家
专访发表后,女演员引起大众的关注,成为讨论的焦点人物。你就写一篇这样的
专访,3600字,有关东方雁的背景资料、个人隐私发到你邮箱里。文亦凡有些疑
惑,道:“一部中篇小说你插进3600字的独家专访成什么样子?”
唐娜道:“我到时会根据需要压缩删改,也可能让它成为小说的一个有机部
分。你只管认真写就行。”
唐娜再三强调,一定要当真的来写,这样才像。这不用她说,文亦凡当然会
认真的。
这两天,文亦凡到地摊买了几份娱乐报刊,翻阅一下这类独家专访,琢磨琢
磨它的套路。看了几篇之后,心中就有了数。无非就是用一些夸张的语言、煽情
的文字进行调侃、揶揄,再暴露些个人隐私,什么刺激写什么,什么吊胃口写什
么。这好办,有现成的菜,难不倒厨子。只需调配得当,适当加点调料,摸准大
众口味,一定会弄出一盘美味佳肴来。
文亦凡仔细研究了一下人物的背景资料,谋好篇、布好局,挑选一些极富煽
动性的字眼儿,乘着兴致正浓,文思如潮,祭起“补碗笔法”,一稿成文,给向
浅吟一看,向浅吟连呼妙文。文亦凡想再仔细推敲修改一下,竟然一字动不得,
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写作功力又上了一个层次,“补碗笔法”渐趋成熟。连忙
用电子邮件将这篇题为《东方有只太阳鸟》发给了唐娜。
唐娜收到文稿,仔细一读,心中暗笑:这老夫子还真能逗,弄出这么一篇美
丽的故事来,东方雁成天鹅了。当下把一些不便告诉文亦凡的东西加了进去,署
了一个“闻子”的笔名,将文稿和女主人公精心挑选的照片发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唐娜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这人还真不错,是高手,马上
编发。”临了,又问唐娜,“文中的那些感情波澜涉及个人隐私,不会牵扯出大
问题吧?”
唐娜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们文责自负,你得如约付酬。”
对方说:“没问题。”
这篇独家专访第三天就出现在S 市一家商报上,头版报眼上“本期导读”用
特粗黑体字加注说明。三版新辟“明星在线”专栏,占了个通版。标题跳眼,一
个“鸟”字用电脑处理后翩然欲飞。图片醒目,一看就知是本期的“高档菜”。
报纸出版后当晚,唐娜又接到对方电话:“本期报纸发行量骤增,各发行站
纷纷告急,供不应求。我们临时加印了10万份,现在可以开‘骂’了,稿件要连
番跟上,不能断档。”
第二天一早,唐娜就打电话给文亦凡,十分“着急”地说:“亦凡,杂志社
把稿子提前到这期发了,你这两天就要把所有的评论文章全部写出来给我。我现
在把下面的故事情节说给你。”
文亦凡一边听她的叙说,一边已在构思谋划。见她要得这么急,为难道:
“我这里白天不能用电脑,只能等晚上,哪里能写得这么快?”其实他心中已经
有谱,只是想为自己多争取点儿时间。
唐娜道:“这好办,我用车来接你,到我这里吧。”
文亦凡心中一动,笑问:“你那里两台电脑,能不能再借一台来,我让浅吟
也去帮忙。”
唐娜一笑置之:“没问题。”心中暗笑老夫子迂,定是不敢一个人到她这里
来。
坐在红色保时捷上,文亦凡一边和向浅吟、唐娜说笑,一边在心中同时默述
两篇文稿,他今天是有意要在唐娜面前露一手了。
车子在陆家嘴商贸中心处停了停,唐娜又提了台笔记本电脑来。进了桃源别
墅,到书房坐定,已是上午九点半钟了。唐娜为他们泡了咖啡,让保姆王阿姨去
准备午餐。文亦凡道:“别忙了,开始吧。”
唐娜道:“我和浅吟说会儿话,不打扰你。今天你任务重,起码要给我完成
五篇。”
文亦凡笑道:“还是我和你说话儿吧。浅吟,你先熟悉一下键盘,刚换电脑,
手生。”
唐娜笑道:“你真让她写呀。也好,我还没领教过浅吟的文笔呢。”
向浅吟一笑道:“我哪里会写,只会打字。他今天是要露一手呢。”
唐娜奇怪地望着二人,不知文亦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亦凡这次也和她卖起了关子,微微一笑道:“我再问你几个小说里的情节。”
待唐娜一一回答了文亦凡的提问后,向浅吟道:“亦凡,我已经好了。”
文亦凡笑着对唐娜道:“那我们就开始吧,这次也劳驾你给我当一回打字员。”
唐娜疑疑惑惑地坐到电脑前,文亦凡已经十指如飞,一边写作《这是一只什
么“鸟”》,一边开始口述了。口述给向浅吟的题目是《这是一只美丽的“鸟”
》,口述给唐娜的题目是《她在林间自在“啼”》。
三人并排而坐,同时开“写”。唐娜惊异非常,一边飞快地敲着键盘,一边
偷眼扫描文亦凡和向浅吟的电脑屏幕。她苦练二十余年,“一心二用”之功才小
有成效,孰料文亦凡竟能“一心三用”。此时祭起“过目神通”之术,瞬间将二
人屏幕所显文字尽收眼底。
文亦凡那篇《这是一只什么“鸟”》十分的俏皮幽默,说那东方小姐靠了什
么混出道来的:起先不过卡啦OK歌厅一歌手,靠撒娇作秀、搔首弄姿、眉目传情
博得观众的青睐,后来就袒胸露背到晚会舞台上东奔西走、上蹿下跳、声嘶力竭,
故作天真无邪状、动情陶醉状、清纯痴迷状、凝重深沉状、孤独忧伤状、悲怆凄
切状……挑逗煽情、哗众取宠、无病呻吟,如今到荧屏亮相一回,演了一回“二
奶”,就红了。
这篇“骂”极尽谐谑揶揄之能事。唐娜暗笑:看不出,老夫子平时一本正经,
骂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向浅吟的那篇《这是一只美丽的“鸟”》正好是与之持枪对阵的。站在拥护
者立场,持肯定态度,模拟一个女性读者流畅而优美的生花妙笔,长镜头、短距
离、全方位、多角度,深入剖析东方小姐的艺术成就,将她的意义拔到一个前所
未有的高度。两篇评论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自己手下的这篇《她在林间自在“啼”》则支持女读者的意见,说东方小姐
是实力演技派,靠多年的勤奋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她是那种逆境中磨砺出来
的表演艺术家。还引用古人名句“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加以赞美。
三人之中,向浅吟打得最慢,也最专注,她没有文亦凡和唐娜的功夫,只能
集中精神专心打字。文亦凡一篇写罢,已经开写下一篇。唐娜瞄了一眼,见这篇
《这只“鸟”缺了一点》更加尖酸刻薄,把东方小姐驳得体无完肤。说东方小姐
缺少文化底蕴,内在修养欠缺,这只“鸟”缺了这么重要一“点”,那是什么?
鸟缺一“点”是个“乌”字。“乌鸦”的“乌”,“乌黑”的“乌”,怎么就变
成“太阳鸟”“红”起来了呢?
唐娜分心浏览,手下的速度便慢了半拍,但也很快就打完了第一篇。刚要开
口,文亦凡已经口述下一篇给她,这篇题目叫《“看鸟”要有平常心》,模仿一
位老先生的口气,摆出一副和事佬的面孔,居中调停。把中国几千年来的中庸之
道运用得恰到好处,说东方小姐既不像别人所捧的那样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也不
是指责的人所说的一无是处。“看鸟”要有平常心,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东方
燕就是东方燕,一个很寻常的女演员。我们既要看到她为成功付出的努力,又要
看到她成功后面的不足。
这时天已近午,文亦凡一边手敲口述,左右逢源,一边注意二人神色。向浅
吟一篇打完,已是娇喘微微。唐娜连续一心二用,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沁出汗珠,
文亦凡怕她吃不消,打完手头这一篇,起身道:“唐娜,你陪浅吟歇一歇,我来
吧。”
唐娜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依言让开,这才透了一口气,对向浅吟惊叹道:
“古人有‘三心二意’的功夫,当今天下也就一人精通此术,我苦练二十余年,
勉强可以‘一心二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练到了‘一心三用’的境界。”
向浅吟微微一笑,无力作答。文亦凡也未留心她这句话。
下午,他们继续如法炮制,又有十多位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的
“读者”,用不同的笔法义愤填膺地各抒己见。
这一番紧张“论战”,向浅吟早已溃不成军,高挂免战牌,躲到一边休息去
了。唐娜苦苦支撑,也是晕头转向。几次对文亦凡说:“完没完?我都快变成神
经病了。”
文亦凡笑了:“完没完,问你呀。”
唐娜连忙告饶:“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最后一篇你来。”也逃到一边去了。
按照唐娜“小说”的构思,最后由“东方小姐”出来收拾残局。写了一篇《
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的文章向读者诉说自己的委屈,恳求大家的宽容。文亦凡
写完这一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唐娜,唐娜正看着他,像看一头怪物。文亦凡在
这个神奇女子面前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唐娜喜道:“恭喜你,不但练成了‘百变笔法’,而且还练成‘一心多用’
之功。”跟着又叹息道,“可惜文坛三功,终究有一门你无法练成。”
文亦凡看着歪在沙发上已经睡着的向浅吟,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回过身轻
声笑问:“‘过目神通’、‘百变笔法’加‘一心多用’,我虽然仅得皮毛,总
也练得几分。就是‘面皮功’我也自谓已练到第二层,到底是什么高深功夫我练
不成的?”
唐娜惊奇道:“你也知道‘面皮功’?”继而哂笑道,“你若是肯练面皮功,
早出道成名了。”
文亦凡道:“‘面皮功’分三层。第一层是‘深宵立雪’——学问高于我的,
我自是诚恳请教;第二层是‘不耻下问’——学问不如我的,哪怕是一字之师,
我也能虚心求教;第三层是‘班门弄斧’——我此时还没有底气向权威挑战,是
以一时不能达到。但我相信总有那一天。”安靖的批评又在心头萦绕。
唐娜望着他愣了半天,才道:“原来你练的是这种‘面皮功’啊?”
文亦凡也惊奇了:“难道还有另一种‘面皮功’不成?”
唐娜摇摇头,沉吟不语。
文亦凡一付气定神闲的样子其实一半是精神亢奋所致,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身
心极度疲惫。唐娜既不肯说,他也就不再追问,只想早点儿回去休息。
当夜归去,文亦凡好一通大睡,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来。见向浅吟眼泪汪汪
地守在床边,道:“你怎么啦?”。
向浅吟责怪道:“你每次‘一心多用’都要大睡一场,今天睡得更沉,叫都
叫不醒。以后不许再这样‘写’,多伤身体。”
文亦凡心知昨天太过投入,时间也太长,所以比每次加倍耗费心力、元气。
难怪向浅吟担心,自己以后既要勤加练习,又要学会克制,循序渐进,不可贪快
求急。他笑了笑,道:“偶尔试一次,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
文亦凡休息调整了几天,又埋头进行新的“创作”。连续“创作”了十多篇
散文,终究心存一念,希望写些新鲜的。左冲右突,总落在别人的套路里。向浅
吟帮他出点子,想了几个题目,也想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来。两个人都觉得
唐娜只提供一个选题,就可以写出那么多文章来,倒有点儿盼着唐娜再给点启发。
与唐娜再通电话时,就谈到了怎样找素材、找题材。唐娜笑了,说:“你真
是死脑筋,好写的东西太多了。你每天随手拿一份报纸,随便抄一段新闻,然后
洋洋洒洒来一段酷评。挖掘一点深刻意义,总结几句警世格言来。你还可以谈音
乐、谈美术、谈建筑、谈医药、谈现代战争、谈异域风情……好写的东西实在太
多了。”
文亦凡笑了:“你当我是通才、是全才,什么都懂啊?”
唐娜得意地一笑:“嘿嘿,你虽然练成‘百变笔法’,有‘一心多用’的神
通,我望尘莫及,但你思路没我活。你当报刊上这类文章都是专业人士写的啊?
报刊上那些谈音乐的随笔、散文开口就是莫扎特,就是施特劳斯,你以为他真懂
啊?其实他连五线谱还不知认识不认识。文章里的那些货大多是贩来的,从西洋
音乐史、音乐家传记、音乐作品评论中贩来的。那些谈医药的文章,开口基因裂
变,闭口生理解剖,实际他连自己的五脏六腑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书店里有的
是医学理论书籍,地摊上到处是旧杂志,尽管克隆就是。至于建筑施工论文,你
虽然不搞施工,但你在建筑行业也待了几年了,那些论文是怎么出笼的,你难道
不知道?这是一种很讨巧的写法,既可以显示自己多么的有学问,又可以弥补自
己的创作局限,拓展写作空间。素材、题材真是挖之不尽,写之不竭……”
文亦凡想起自己小时候养成的怪癖,心中不觉战栗起来,言不由衷道:“原
来还有这样写文章的,我说那些人怎么都变成万事通了。我常常怀疑自己的浅薄、
无知,若是这样也算写文章,那天下还有什么样的文章我不能写?唐娜,你真让
我大开眼界了。”
唐娜慢慢启发,循循善诱:“这就算大开眼界了?这里的名堂多着呢,你才
了解多少?我早跟你说过,文坛是个大‘江湖’,闯荡江湖有时武功是次要的。
在江湖谋生,靠的是智慧,是巧招、绝招,甚至是歪招、阴招、损招。”
文亦凡想起金庸笔下的奇妙武功,发了联想,感到非常好笑,道:“这一说
我想起来了,你今天‘传授’的这一招岂不就像金庸笔下的邪门武功吸星大法、
化功大法、乾坤大挪移嘛?将别人的‘内力’化为己有——只是太不够光明正大
了。”心中道:我现在岂不成了令狐冲了?正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走钢丝。令
狐冲最终置生死和爱情于不顾,坚决不肯加入魔教,保持了一个正派高手的节操。
我呢?难道我最终还是要堕落成一个邪派高手吗?
唐娜大笑道:“你虽然练成‘过目神通’之术,但就算读尽天下书,不能化
为己有,‘百变笔法’、‘一心多用’也就成了屠龙之技。我看你现在就像《天
龙八部》里的段誉,‘六脉神剑’的功夫天下无双,只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无,
不能操纵自如。原因是你还心有顾忌,以至于气息受阻,穴脉不畅,还需勤修苦
练。”
文亦凡笑道:“我觉得我更像令狐冲。”
唐娜何等聪明,马上明白他心中所想。轻轻一笑,幽幽道:“我倒像任盈盈
一样,明知令狐冲心有所属,却死皮赖脸千方百计要拉你进魔教。”
文亦凡一想,倒真是。说唐娜是“神仙姐姐”王语嫣其实还不贴切,她活脱
脱就是邪派高手魔教圣姑任盈盈,明知自己情有独钟,却依然如故。只是自己最
终没有像令狐冲一样,与任盈盈琴箫同奏,知音曲谐。他明白唐娜的话意,却不
敢再接这句话茬。
与唐娜的这番“江湖闲话”,文亦凡果然大受启发,只是真的让他运用旁门
左道“化彼内力为我所用”一时还做不出来。何素芹当年的讥笑嘲讽不时浮上心
头:什么文章千古事?千古文人都是贼。难道真让何素芹不幸而言中?何素芹若
知道他这个作家原来是这么当的,岂不笑掉了大牙?
不过这些想法他都闷在心里,不和向浅吟去说。他原本见向浅吟有很好的古
典文学功底,想劝她没事也搞搞创作。如今他已发觉创作一是很辛苦,二是容易
多愁善感,凭空惹来无谓的烦恼。也许思索本身比写作更辛苦,也更痛苦。向浅
吟是个踏实生活的人,读读文章,吟吟诗词于她而言是一种遣兴、一种陶冶、一
种享受,而真当做一种事业来追求,难免和他一样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向浅吟,文亦凡忽然一惊:她这两天好像情绪不太对。早上起来眼泡红
肿,像是哭过。问她,她却说:“没事,夜里枕头没枕好。”文亦凡就悄悄留心
了。
一大早,向浅吟买了菜回来,像掉了魂似的,做事也丢三落四,一会儿说菜
没买齐,又上街去。
文亦凡不放心,连忙放下笔,到菜场去找她。远远望见向浅吟在菜场旁边的
电话亭里拿着话筒,一边说什么,一边抹着眼睛。打了好一会儿,向浅吟才低着
头走开。
文亦凡飞快地跑过去,拿起她刚才用过的话筒,按了一下重拨键,液晶显示
屏上跳出“新鸳鸯蝴蝶坊”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果然是沈燕云,文亦凡急忙道
:
“燕子,我是亦凡,刚才是浅吟打电话给你?”
沈燕云迟疑了一下说:“是啊,她不让我告诉你。”
文亦凡急道:“她什么事都要闷在心里,我都急死了。燕子,你告诉我。”
沈燕云道:“她说你刚辞职,不想让你为难。我姑妈肺病加重,要开刀,手
术费要两三万,她问我借点儿钱,我们挣的钱都逐月还我老爸了,一下子也没这
么多。我要去找我老爸,她又坚决不让。”停了一下,幽幽道,“我知道,她还
记着我妈当年的事。”
文亦凡道:“原来是这样,她怎么不早说?我来想办法。”
沈燕云道:“文大哥,你真能凑够……那么多吗?”
文亦凡道:“我就是拆房子卖家当也不能让浅吟受委屈,你放心。”
沈燕云道:“文大哥,你对我表姐真……好。唉——”说罢叹了一口气。
文亦凡心中“咯噔”一下,但他已无暇多想。他要想的是如何帮助向浅吟筹
集她母亲的医疗费。
文亦凡放下电话就一筹莫展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难题。向唐娜开
口,自然二话没有,可他不能。刚为她的“小说”赶完稿,人家还以为我去开口
讨报酬了呢。向赵北方借吗?也靠码字儿谋生的主,虽说见他频频发稿,可也不
见得有什么积蓄。何况这一阵听说正在闹离婚。
忽地灵光一闪:有一个人有钱,而且只要开口,准成。只是他算不上朋友,
跟他开口就欠了莫大的人情,以后更是要把自己卖给了他。
文亦凡在外面转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个好办法来。他不敢回去,怕见到向浅
吟那张掩饰痛苦强作欢颜的俏脸。
暮色苍茫里,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过,秋天挟着一丝肃杀之气悄然而至。文亦
凡的心头也充满了悲怆之气,终于决定拨打丁乃平的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这么要脸干什么呢?他甚至想,若是丁乃平现在和我谈
一笔著作权交易,我一定会求之不得,马上签约。
拿起手机,刚要拨号,就听手机惊叫起来,一看是唐娜打来的。文亦凡沉郁
地问:“你……找我?”
唐娜道:“对,我找你,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文亦凡道:“有事吗?我……现在正忙。”
唐娜不容置疑地说:“不论现在忙什么,你必须马上赶到我这里来。”说完
就挂了电话。
桃源别墅笼罩在浓重的暮色里,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飒飒作响。
唐娜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闭上酸涩的眼睛,然后屏息静气等待文亦凡的到
来。整个下午,她是在紧张、激动和极度亢奋中过来的。
吃午饭时,她无意间一抬头,看到挂历上印有一组数字,竟牢牢地抓住了她。
那是一组很奇妙的数字,怎么看都好像和自己有关。冥冥之中仿佛暗示着什么?
她相信,要是以这组数字去博彩,肯定中头奖。是自己的出生年月吗?不是。是
自己的车牌号吗?也不是。
下午上网时,脑子里仍是飘忽着这组数字。下意识地在搜狐里打进wyftn2002@sohu.com,
随手把数字输进密码框,点击“登录”。页面蓦然一闪,唐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来,文亦凡的邮箱奇迹般地在眼前打开了。一股暖流泛上唐娜心头——密码竟然
是他们初次邂逅的年月日数字组成的。
打开收件箱,唐娜一一浏览下去,大都是自己发来的。一个陌生的发件人引
起她的注意,进去一看,果然是文亦凡用另一个邮箱发进来的储存文稿。
等不及下载,唐娜就按住滚动轴,祭起“过目神通”的功夫,飞快地浏览下
去。起初只觉一股煦煦和风,拂面而来;继而又像炎炎烈日,灼热如火;不多时
又见暮雨萧萧,落叶缤纷;猛可地一股千重寒意,直透心底……唐娜片刻之间,
仿佛历经千百年寒暑变易,身上已是香汗淋漓,头脑发胀。继续滚动页面,时而
山崩地裂,恶浪滔天,似乎江河呜咽;时而流水潺潺,鸟语花香,一片祥和宁静
;时而空灵玄幻,虚无缥缈,处处透着神秘……唐娜头晕目眩已是支撑不住,却
又控制不住自己。仿佛页面有磁性一般,牢牢地黏住她的眼球,而滚动轴显示这
才是全文的一点点。
唐娜忽然浑身劲道一松,手臂一麻,鼠标偏离了滚动轴,页面顿时静止不动
了。她这才嘘出一口气,已是浑身虚脱无力。心中道:这哪里是人写的文章?分
明是魔鬼之作,神来之笔。她疑惑不解地是,文亦凡既能写出如此奇文,为什么
不拿出来?此文倘若面世,必定立刻轰动文坛,天下文人将黯然失色,诺贝尔文
学奖怕也举手可摘。
慢慢冷静下来,又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文体?是小说呢,不全是。是散文吗?
也不全是。是诗歌?是哲学?是科幻?是心理学?是社会学……全都似是而非,
又几乎包罗万象。
莫非?
如果……
但是……
唐娜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一时拿不定主意。正沉思间,楼下门铃响过,
楼梯上传来沉闷地脚步声。唐娜打开门,歪着头朝文亦凡笑道:“来啦?你现在
是大驾难请哩。”
这一说,文亦凡陡地想起在这里缠绵过的那一夜,有些尴尬。随即被满面愁
容掩饰了。他想挤出一丝笑容面对唐娜,却挤出满脸苦涩来。坐到沙发上,文亦
凡才问:“什么事,这么急找我来?”
唐娜故意嗔怒道:“不急就不能找你了?我想你了行不行?”
文亦凡变了脸色,道:“唐娜,别这样,我……”
唐娜扑哧笑了:“逗你玩的,别紧张,我可不会强迫你跟我上床。”见文亦
凡窘迫无语,又道,“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嗯——这个……那笔稿费已经来了,
数目很可观。这次主编可够意思,守信用得很。”她转身从书房取来一沓钱,放
在文亦凡的面前,道:“喏,这是你应得的稿酬,两万四千元。”
文亦凡吓一跳,道:“唐娜,你搞什么名堂?我不要。”天下哪有这么巧的
事?他刚缺两万元,这里就正好有两万四千元的稿费来。稿费再高也没这个高法
的,这分明是唐娜知道了他的事想帮他。他生气道,“浅吟的事你知道了?知道
了你也用不着这样啊。”
唐娜沉吟了一下,道:“我要再假装不知道呢,你一定不信。是的,今天上
午和关鹏通电话时,他说了浅吟的事。但这的确是你的稿费,早就来了,只是我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一直迟迟疑疑不敢交给你。现在你急需用这笔钱,我
可不能不快点儿给你了。你呢,相信我,就不要追根究底,拿去就是。它的确是
你的。”
文亦凡哪里肯信,道:“我不信,死也不信。我不会莫名其妙收你的钱。你
要有心帮我就借给我吧,我写借据。”
唐娜道:“你不信我?”
文亦凡悲怆地说道:“你这样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到底也是个七尺男儿哩。”
看来不说清楚是不行了,这老夫子的脾气唐娜是太了解了。只好道:“亦凡,
有件事我骗了你。你先答应,别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你真相。”
见她说的玄乎,文亦凡一头雾水,道:“我不生气,你说。”
唐娜看着他,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报纸放到他面前。是S 市那家
商报。
文亦凡这才发觉他的那些自己与自己论战的妙文全部登在了这些报纸上,还
配着女主人公醒目的照片,只是东方雁的名字变成了东方燕。文亦凡惊得半天说
不出话来。
原来经过前些年“晚报热”、“扩版热”之后,面对异军突起的都市报,这
家传统的S 市商报早已四面楚歌,突围无路。面对困境,它就不停地变换招数,
适应市场。“周末版”兴起时,主编赶紧开辟周末特别栏目,增添了不少暴力、
艳情的内容。但好景不长,像流行感冒一样过去了。后来娱乐新闻盛行,赶紧又
推出文化娱乐版,专门派人去挖掘影视明星的绯闻艳遇、情场纠葛。这几年又流
行“骂”人。最著名的莫过于文狂骂文侠,文痴骂文隐,文尼骂文姑,谓之“六
奇之争”,弄得文坛骂声四起。就有人揭竿而起,口诛笔伐,要把“文坛十奇”
一个个拉下神坛。“六奇之争”战火未熄,南茉蓉、北荞葑两个“脱派美眉”又
已挽起红袖,挥戈上阵。时尚杀手们快速点射,解构《我傻我亏》、笔扫《今夜
有雪》、炮击《遁迹桃源》……热热闹闹,一派“乱哄哄你方‘骂’罢我登场”
的繁荣景象。商报主编从此领悟“小骂大帮忙”的奥妙,屡试不爽。
这家商报偏安一隅,文坛大腕们不屑掉价屈尊。这次主编咬咬牙,退而求其
次,欲以千字千元的高价聘请一名职业写手“主骂”,就寻上了“文坛魔女”。
因为她的文风“魔”性十足,泼辣怪异,无所顾忌。
唐娜觉得机会来了,声言自己不行,但可以帮他推荐一个“神枪手”,就介
绍了文亦凡的情况。
主编说:“他这么厉害?怎么没听圈内人说起过?”
唐娜说:“他一向不喜张扬,现在你不就听我说了嘛。”
文亦凡多面文风已让唐娜十分满意,不过她还没有见识过文亦凡杂文、时评
写得如何?估计以他现在的功力,只需把枪口一掉,填足弹药,准是一名出色的
射手。
主编说:“那就让他试一试,不行还得请你‘文坛魔女’出马。”
唐娜满口应承。
主编说:“要骂得先找个‘靶子’,还不能弄出官司来,报社赔不起。”
唐娜说:“这没问题,有人想挨骂。这时代,骂人和被骂都能出名。周瑜打
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得其所。这事你就交给我吧。”
唐娜心里已有了打算。与她相熟且颇为交好的影视演员东方燕,一直在影视
圈内苦苦拼搏,就是出不了头。演过两部电视剧里面的女二号、女三号,总也红
不起来,曾私下里暗示过唐娜帮她炒一炒。唐娜这次正好找到了机会,立刻秘密
约见了东方燕。说:“我要骂骂你,你得透露点儿个人隐私给我才行。”
东方燕正求之不得,就与唐娜如此这般聊了一个晚上。
但如何说动文亦凡却让唐娜大伤脑筋,这书呆子清高得很,让他无缘无故去
“骂人”大概比登天还难。思索了一个晚上,唐娜才想出这么一条妙计。
唐娜得意地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道:“要说我帮你呢,的确是为了你好
;要说我骗你呢,也真的把你拖下水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文亦凡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问:“难道报纸上都是这么骗人的?”
唐娜笑道:“当然不都是,主流报刊还是很正统的,这也就是一些小报刊为
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吧。说到底,也就是一种商业策划吧。”
文亦凡道:“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讲清楚呢?”
唐娜叹了口气,嗔怪道:“讲清楚你肯干吗?不怕污了你的清白?我敢吗?
我是谁?”她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我是堕落文人、小偷作家、江湖邪派、文坛
魔女,你是大文人、大作家、大侠客、大英雄,你肯与我为伍吗?我想着你,念
着你,想帮你还得偷偷用这种手段骗你,还准备着你兴师问罪。我也常常扪心自
问,我这是何苦呢?”
唐娜说着眼泪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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