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戏连台
文亦凡本来正蹲在地下观看宋朝宰相晏几道雕像的碑文,听见呼声,惊异地
站起身转头看去,只见左侧二百米处有一尊雕像,围着一群人。他拉起唐娜就往
那边去,一边走一边问:“你师父把鲁迅先生也定为剽客了?”
唐娜被他拉得气喘吁吁道:“你急啥?剽客……不是鲁迅!”
走近数十米,就见那雕像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嘴唇上那最富有个性的一字
须,像一把扫荡一切污泥浊水的扫帚——不是鲁迅先生又是谁?
只见鲁迅先生横眉怒目,拍案剑指,一身的凛然正气。文亦凡疑惑地挤进人
群一看,见还有一尊雕像,相貌猥琐,正躬身于地,一手抓着钱袋,一手惶恐地
摇摆,好像在说“不是我,不是我”。他的身后有一个布袋,布袋里面有一堆书,
书上有几份民国时的旧报纸,报纸上有个十分显眼的名字,叫李定夷。文亦凡猛
然醒悟:这位李定夷乃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鸳鸯蝴蝶派作家,鲁迅先生的《域外小
说集》为其侵害,因而初版时仅卖了二十本。有一次遇到鲁迅先生,被痛斥了一
顿。就景点主题而言,这组雕像李定夷是主角,鲁迅先生不过是个受害的配角而
已。
文亦凡看罢吁了一口气,对唐娜道:“嘿,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唐娜笑道:“我不是告诉你‘剽客不是鲁迅’吗?”
文亦凡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道:“从这组雕像来看,‘九指神改’前辈爱
憎也很分明呀,怎么,怎么……”
唐娜笑而不语。
旁边有人道:“贪官作报告时,哪个不义正词严?何况这要供人游览,当然
要注意倾向了。”
又有一个人接口道:“我至今读书,见到剽窃之作,也非常憎恶,但自己一
拿起笔就不由自主地又要去参考别人的。”
唐娜这才道:“这是‘古今剽文化展示园’,批判也好,赞同也罢,各种观
点允许并存嘛!”顿了顿,又道,“其实剽窃也并非全是坏事。宋之问为占有他
人作品杀人,那是丧尽天良。李定夷用‘原样糊贴’功损人利己,当然也不足取。
但剽界确实有力地推动了文学的发展。”
文亦凡“扑哧——”笑出声来:“真是越说越离谱,看来中国文学史应该为
剽界留一席之地。”
唐娜正色道:“你当我胡说八道么?历来名家剽窃,大多能点石成金,将一
部或多部作品经自己妙笔点化后,常常成为传世经典。就比如一个文学新手,有
了很独特的创意,但由于笔法稚嫩,写出来的作品只能是下乘。但同样的题材被
名家剽窃后,用他的高超技巧表现出来,就不一样了,往往能为人类贡献出一部
杰作来。你说这样的剽窃是不是有益于文学进步?”
文亦凡被绕进她的妙论,一时竟无从反驳。旁边人齐声喝彩:“真是精辟!”
唐娜见文亦凡仍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笑道:“其实,我国一些古典名著都有
剽窃之嫌,即使是那被誉为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红楼梦》,也有《金瓶梅》的
影子。”
文亦凡笑道:“你就喜欢故作惊人之语。”
唐娜淡淡一笑:“你随我来,今天正好给你补上一课。”
大家都觉得有趣,一齐跟着走。穿松林,过竹道,隐隐听到飞流击石的声音,
又攀过一处长长的石梯,登上一处山门,迎面一块巨石上刻着五个龙飞凤舞的草
书大字:争议存疑处。
进入山门,陡峭的山壁上,一股瀑布曲折回环,水流似雪,滑坡而下,汩汩
有声,小巧平缓,柔美如纱。瀑布后有个石洞,一望而知是人工新凿成的,石壁
上写作三个大字:水帘洞。洞旁有唐僧师徒的塑像,显然是模仿连云港花果山水
帘洞的景致。对面的山坡上有个茅庐,一位布衣老人坐在石凳上,四周有男女老
幼村民数人,有的扛着锄头站着,有的拿着捻线陀坐着,有的端着碗蹲着,有的
抱着小孩围着看热闹,一个个好像争先恐后向布衣老人说什么。文亦凡和大家凑
过去打量,只见一个村民正递一本书给布衣老人,书上写着几个篆字:《西游记
评话》。布衣老人身旁的破桌上还散放着三五本书:《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朴
通事谚解》《西游记平话》《唐三藏西天取经》、《二郎神锁齐天大圣》。布衣
老人身旁有块岩石,上写碑文:
《西游记》,神魔小说范典。唐贞观年间,僧人玄奘历时十七载,至天竺取
佛经657 卷,弟子辩机,据师口述而成《大唐西域记》书,惠立等弟子又作《大
唐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详述之。后剽者多神怪其事。南宋时,有话本《大唐三藏
取经诗话》,始有猴行者成主角。元众妙手改成杂剧,以吴昌龄《唐三藏西天取
经》、无名氏《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杨景贤《西游记》最为人道,后者已有大
闹天宫之述。据明《永乐大典》载,有《梦斩泾河龙》故事窃自《西游记平话》,
之前有朝鲜人著《朴通事谚解》自注剽自《西游记平话》也,故得知明初确有《
西游记平话》存世。世传至明嘉靖年间,山阳人吴承恩以此为蓝本,广罗杂本,
妙手整合,成如今之百回本《西游记》。呜呼,若非众妙手剽而创新,安得此传
世经典乎?吴氏不愧剽界一代宗师矣!
文亦凡看完碑文,沉吟不语。其余人纷纷议论:
“说的倒也是,要是没有那么多典籍在此,吴承恩怎么也写不出《西游记》
啊!”
“就是,再怎么说,现在看到的《西游记》也不是原创啊。”
“奇怪,这明显是剽窃之作,怎么就成了传世经典,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吗?”
“那是吴承恩名气太大,名气大了,就没人敢怀疑了。”
“赶明儿我也剽一部经典出来。”
……
唐娜微笑道:“再看后面。”
有人过去一看,就叫道:“好,真是绝作!”
文亦凡忙转过去看,原来岩石后面刻着一副联语:
取民间言集众书事你说是艺术加工他说是妙手剽窃
成百回书传万代人世以为经典名著我以为有缝天衣
文亦凡道:“这自然又是九指前辈的手笔了?”心中寻思:这“九指神改”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这般处心积虑把一些古典名著列为剽窃,倒也言之成理,
显然是为了抬高剽界的地位了。顺嘴说道,“作者在各种民间创作中取材进行再
创作,岂能把这也当做剽窃?”
没等唐娜反驳,就有人辩驳道:“你这话错了。记得热销一时的《民国奇案
》几乎贯穿了民间广为流传的手抄本《奇冤》《奇情》《奇遇》《奇医》《奇隐
》《奇贪》等系列传奇故事,这些故事我们小时候不是都听大人讲过吗?有的在
《山海经》里还看过呢!《奇医》故事原作者的孙子至今还珍藏着爷爷的原著手
稿呢。那你说现在的这位传奇文学大师是剽窃,还是再创作呢?”
文亦凡其实在看碑文时,就已经模模糊糊接受了“九指神改”的观点,所以
心中一点底气也没有。只是《西游记》小时候在他心里就神圣非凡,现在忽地变
成了剽客的作品,感情上实在是转不过弯来。人家这一问,竟回不出话,只好怏
怏不乐道:“不谈了,再去看看‘三国’、‘水浒’是怎么‘剽窃’而成的吧。”
唐娜看着他抿嘴一笑,带他们向前面走去。这两处景点从无锡三国城、水浒
城克隆了些场景,加以变化,倒也别致。再看碑文,说两本书都是根据宋元讲史
为蓝本,广泛收集相关材料进行艺术加工而成的。更奇的是水浒碑文末尾这段话
:
……世谓施耐庵擅武功,讹传也。所长者,笔法也。其笔法点顽铁成金玉,
化平凡为神奇,人不能测其深。时拜师求艺者众,皆不能悟,唯罗贯中得其真传,
乃成《三国演义》,后人莫能辨之,堪称剽界不世之才也。
其他人兴高采烈,只有文亦凡郁郁不乐。唐娜知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摇着他的膀子娇嗔道:“你干吗?这本就是存疑而已,供人争论的,你这样多叫
人扫兴啊!”
文亦凡笑了笑,故意逗她:“啊——是啊,文学的发展,剽界果然功不可没。
看来,‘九指神改’前辈决心要改写文学史了。”心中终究块垒难平,暗自道:
这“九指神改”真是奇人,他这分明是拉大旗作虎皮,到了这里,谁能不被他迷
惑呢?初学写作的人谁不从模仿开始,照他这一说,文人不都是剽客了。这会儿,
那个多年的怪癖在心中愈发沉甸甸的了。
不知不觉间,已到晌午。大家兴致未减,正要往其他景点去,唐娜道:“天
已不早了,还是先安顿下来,吃好午饭,慢慢参观吧。”
大家于是原路返回,分头把群贤聚拢到一起,然后浩浩荡荡,跟着唐娜,循
着一条溪流往上走。但见溪水曲折回环,清澈见底,深不过尺,偶见小鱼逆流上
游,倍增情趣。
唐娜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个小溪的下面,就是刚才的水帘洞。”
文亦凡感叹道:“这里的景色倒真是不错。”
群贤一边走,一边浏览,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眼前又进入一道
“之”形山沟,山沟狭长,水流旋转其中,时隐时现,时断时流。渐渐地水流越
来越阔,前面山谷传来隆隆的回音。转过一块巨岩,一条瀑布挂在峭壁之上,飞
流直下,势若奔马。石壁上写着三个大字:三怒瀑。
文亦凡问:“为什么叫‘三怒瀑’?”
唐娜道:“这条瀑布虽小,却有三个特点:声怒、势怒、色怒。”
文亦凡细细一品,果然有些道理。心中却道:“所谓‘三怒’,又不知是从
哪里克隆来的。”
果然群贤中有人道:“咦——‘声怒、势怒、色怒’不是明朝王思任形容诸
暨五泄瀑布的么?”
文亦凡回头一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知识女性。
唐娜笑道:“足不出户,写尽天下游记。梁女士,你说得很准。”转头对文
亦凡道,“她是专为报刊旅游栏目介绍天下名胜、风土人情的自由撰稿人。”
文亦凡朝梁女士笑了笑。群贤七嘴八舌道:
“妙手岛就是妙手岛,每个景点都有出处,符合我们剽界本色。”
“千岛湖已是人间仙境,妙手岛更是仙境绝妙处。”
“‘九指神改’真仙人也!”
……
唐娜道:“他老人家虽然行动不便,但毅力非凡。几年来踏遍沿海大大小小
的荒岛,才在千岛湖中找到这样一处幽静的地方,借鉴天下美景,斧凿而成,如
今,它将成为千岛湖第七大景区。”
文亦凡想起轮椅上那位老者的背影,暗暗赞佩:难得他有如此雄心,真是个
不寻常的人。叹服之余,问:“神改前辈怎会腿脚这样不便?”
唐娜黯然道:“他老人家小的时候,家里很穷,读不起书,小学没毕业就回
生产队撑小船,给集体当起了鸭司令。每次放鸭子总要带本书,找一个水草丛生
的地方,把鸭子圈住,让它们自由淘食,自己就坐在小船上捧着书埋头苦读。夏
天天气热,蚊虫多,他就把双腿浸在水中,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文亦凡道:“时间长了,那不得关节炎?”
唐娜点点头:“就是。不过当时他哪懂这个。有一天读书入了迷,丢掉几只
鸭子,社员们非常气愤,队里就打算开他的批斗会,却找不着人写会标。他自告
奋勇,顺手把‘批斗会’写成‘批评会’,又仿照报上文章自己写大字报进行自
我批评,狠斗‘私’字一闪念。正巧那天来了个大队干部,听后大加赞赏,当场
就要他给大队写大批判稿。批判稿他也看得多了,当下根据记忆,连抄带改,一
挥而就,社员们这才吃惊地发现队里出了个大秀才。这以后,大队每写大字报必
定来找他,他抄报改写便成了习惯,几天不写就憋得慌,便天天找废纸练习,每
天夜晚伏案抄写,自得其乐。夏天用木桶盛水放在桌子底下,连膝盖没在水里纳
凉,冬天桌下又放着火盆取暖……”
欧阳袖叹息道:“如此一凉一热,那膝盖怎能受得了?”
唐娜一边领着大家继续往前走,一边道:“是啊,病根就这样渐渐地种下了。”
文化大革命“以后,他老人家虽然仍旧务农,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改不了。改
革开放后,别人都有门路致富,他老人家却一无所长。有道是穷则思变,经常读
书抄报,知道作家投稿有稿酬,只是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轻易尝试。后来
试着写了几篇投过去,等了几个月没消息。有次灵机一动,抄了一篇应时农作物
科普短文,投到县报去,谁知过了没多久,县报竟给登了出来,还寄来了五块钱
稿费……”
群贤中有人脱口叹道:“啧啧,老人家从此悟出一条生财之道,剽界从此多
了一位活神仙。”
有人急忙道:“别打岔,听唐小姐说下去。”
唐娜道:“他老人家从此夜以继日,乐此不疲。加上双腿无力,更不喜欢动
弹。长年累月,久而久之,两条腿渐渐地就废了。”
又有人插嘴道:“有道是‘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原来‘神改’功夫
也是苦练出来的。”
唐娜淡淡一笑道:“文章这东西要写到十分好,三分靠天赋、三分靠苦练,
还有四分是靠机缘。他老人家‘文化大革命’中曾得到一本奇书,日夜苦练,才
到今天的境界。”她看了文亦凡一眼,意味深长,继续道,“二十年来,他老人
家坐家撰稿,虽然赚钱无数,终于导致双腿血脉不畅,细瘦如柴,几近残废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发现的时候,求医已晚,到今天已经离不开轮椅了。”
文亦凡心有所感,慨叹道:“神改前辈数十年翻阅不止,练成‘过目神通’
之术也是必然的,我们后来者是坐享其成了!”
群贤觉得奇怪,纷纷问什么叫“过目神通”。
唐娜暗暗责怪文亦凡失言,当不住众人询问,便笑道:“昨天‘天衣杯读书
大赛’,这位文先生来得最晚,读得却最多,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赵北方道:“哟——我正奇怪呢,一定是你徇私舞弊吧?”
唐娜笑道:“你们谁手头带有新书稿?”
走在前面的朴之乍眨巴着小眼睛,从包里拿出一本打印稿,递过来,笑眯眯
道:“这是我刚编成的《惊乍集》,请指教。”
唐娜立住脚,对文亦凡笑道:“你权且表演一下,让他们开开眼界。”
山道上下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围拢过来看,有的站到路边的岩石上,从高处
向下看。远处的人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互相打听着。
文亦凡却连连推辞道:“这个……有什么好表演的?”
唐娜催促道:“你试一试有什么要紧,不然大家都怀疑我帮你作弊了呢。”
文亦凡无奈,只得平心静气,一手托住书脊,一手一页页快速放过去,双目
炯炯,一遍而过,将书稿还与朴之乍,缓缓道:“这本散文集,与文隐朴之惊的
新作《何惊之有》、文傻老夭的《谁比谁傻》、文尼风紫袖的《暗香盈袖》有些
相似。”
群贤惊奇不已,朴之乍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走过来,握住文亦凡的手,道
:“我今天才算是服了你,什么时候把这一手教给我。”
群贤纷纷嚷道:
“说说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有秘诀吗?传授传授。”
……
欧阳袖忽然脸色惨白,凄然道:“你们原来就是用这功夫诈我的?”当日在
士之林“文坛魔女”与“西长袖”的对决,轰动文坛,群贤对这桩公案的真相也
都不甚了然,只道是二人联手炒作的噱头。此时听欧阳袖这一说,聪明的立刻悟
出其中的关节了。
唐娜笑盈盈地看着欧阳袖,道:“我们虽然用的是诈术,但还是你过错在先,
我们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今天你来到妙手岛,就是我们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
公司的客人,我当以礼相待。欧阳老师,我们往事不究,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欧阳袖精神一振,超然洒脱地高声道:“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神功奇术,我
欧阳袖虽然被诈,能结识奇人,也是不枉此生。”他这一慷慨陈词,眉宇之间竟
满是大家气象。
群贤暗自喝彩:“西长袖”到底是“西长袖”,果然有名家风范。
唐娜领着大家继续往山上走,一边笑道:“这算什么?这不过是‘九指神改
’他老人家眼功的皮毛而已。”
群贤骇然道:“难道还有比‘过目神通’更高明的阅读功夫吗?”
唐娜傲然道:“他老人家的功夫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众人言说之间,转过一处石岩,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组仿古建筑静卧在林
木深处,古意苍然。远远见门楼高耸,气象巍峨,三个斗大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
光:
文抄宫
众人抬头仰视,人人心中禁不住生出朝圣之意。就像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平
时躲在荒山小庙里诵经念佛,不知外面的天地,一下子来到名寺古刹,心头自然
会生出种种卑微、欣喜、崇拜、向往之类的情愫。此时,“九指神改”在群贤心
中无异于圣人。
行至近前,但见朱红大门的边廊雕刻着一副对联:
集人间才气为我所有
荟天下文章与君共享
群贤一边细细玩味,一边听唐娜介绍:“这是妙手岛中心区域,也是妙手八
景之一,供游客现场观摩的,目前也是我们天衣公司的文稿采编和培训中心。”
群贤惊叹不已,迫不及待地要进去看个究竟。唐娜看了看表,道:“已经中
午了,大家先到那边招待所就餐吧,顺便领取房卡,饭后稍事休息,下午一点继
续参观。”
群贤这才觉得肚子里咕咕叫了,于是跟着唐娜转过一处拐角,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早安排好自助餐,饮食随意。唐娜又安排服务员分发房卡,有二人间,有
三人间,各人自由组合,只有文亦凡特殊,单独安排了一个套间。关鹏、赵北方、
丁乃平相视一笑,冲着他做做鬼脸,知趣地避开了。
吃罢午饭,大家都到各自的房间里休息。文亦凡躺在套间的席梦思上想小憩
片刻,却毫无倦意。想到妙手岛种种奇妙之处,只想早点见到“九指神改”这位
奇人,哪里睡得着。
有人敲门。是唐娜。一进来就抱住文亦凡亲昵道:“这里住还满意吗?”
文亦凡道:“你是对我特殊化,我怕关鹏他们说闲话。”
唐娜娇嗔道:“他敢!”
文亦凡不敢跟她单独相处过久,生怕抵挡不住她的魅力,连忙道:“你既这
样对我好,那赶快带我去见神改前辈。”
唐娜道:“他还没有回来。”
文亦凡道:“那……先带我去参观文抄宫吧。”
唐娜笑道:“这么急干吗?有的是时间。”
文亦凡道:“神改前辈仙风道骨,越是见不到越想见。妙手岛处处奇妙,更
想先睹为快。”
唐娜一直怕他难改清高,见他如此兴趣盎然,也觉高兴,便道:“那好,我
们叫大家一起去吧。”
出门一看,只见群贤早已三五成群,自行往文抄宫去了。
唐娜拉着文亦凡进入文抄宫大门。迎门一座巨大的山水盆景,一块巨石上雕
刻着一篇文字,好多人围着欣赏,关鹏、赵北方、丁乃平等人也在其中。文亦凡
透过人缝看去,是一篇《文坛铭》:
学不在深,能欺则名;文不在真,会偷就行。斯亦江湖,唯吾独尊。网络连
中外,报刊通古今。剪剪加裁裁,觅觅复寻寻。可发伊妹儿、传真信。无搜肠之
苦恼,无邮递之劳形。神改云:“何乐不为?”
文亦凡失笑道:“剽《陋室铭》而成《文坛铭》,这是调侃呢?还是幽默呢?
神改前辈真是妙人儿!”
唐娜笑道:“你到各个文稿部看看,这样的妙语多着呢。”
文亦凡跟着唐娜往里走去,从底层开始一一看过去。第一间门楣上竖着一块
不锈钢标志牌,上面雕刻着部室名称:科普文稿部。
他们进去的时候,欧阳袖、朴之乍、花无叶、师洹一群人正出来。脱女郎花
无叶不知何时又与朴之乍混在了一处。
房间很大,两排现代化的工作台分隔有序,中间和墙壁四周用齐腰高的雕栏
留出两米宽的走廊,铺着红地毯,显然是供游客游览的通道。
八个男女员工正在认真工作:有的在翻阅报纸杂志,有的在上网浏览,有的
在奋笔疾书。他们看上去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妩媚洒脱,有的老成持重。
文亦凡注意到,他们的胸前都佩带着上岗证,那个斧凿标志赫然在目。没有
名字,只是标着“文抄公××号”和部室名称,下面统一的名称是“天衣文化开
发传播有限公司妙手岛文稿采编中心”。
“文抄公”们见他俩走进来,抬头看了看,认识唐娜的朝她笑笑,并不言语,
又去埋头做事。文亦凡受这种气氛的影响,倒也不敢大声说话。却见后面墙壁醒
目处,挂着员工守则一、二、三、四。守则两旁贴着座右铭似的格言:
讲究技巧讲究方法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横批是:
科学是人类共有的财富
落款是
九指老人
文亦凡叹道:“倒题得贴切,冠冕堂皇。”
唐娜轻笑道:“这样的题款随处可见,老人家随手拈来。”说着,向另一个
部室走去。
这是“纪实文稿部”。
一个戴眼镜的女子春风满面迎了上来,喜道:“唐姐,回来了?”
唐娜笑了笑,回头对文亦凡道:“你猜猜她是谁?”
文亦凡想了一想,笑着摇摇头。
唐娜道:“她就是‘银枪’丛一凤,特别擅长各种纪实文学的创作。”
金刀银枪?文亦凡猛然醒悟:原来‘银枪’丛一凤一直隐身此处,大展空空
妙手。
丛一凤大方地伸出纤纤细手,嫣然一笑:“文老师,请多指教。”
文亦凡有些奇怪,道:“你认识我?”轻轻一握她的细手,不敢相信这么一
个纤弱文静的女子竟是一位高级枪手。
丛一凤腼腆地一笑:“早听唐姐说过‘神枪手’的大名。”
文亦凡白了唐娜一眼,道:“她就爱胡说八道。”
唐娜听着心中熨帖得很,笑吟吟地看着他。文亦凡自觉失言,转头看室内布
置,只见员工守则旁题着: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取之社会还之社会
横批:
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创作
文亦凡一时没弄清这是玩灰色幽默呢,还是在自我解嘲,只觉得挺逗,却不
知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文稿部”,又悬挂着怎样的“妙言”?更加兴趣盎然。
唐娜问丛一凤最近有什么新发现,丛一凤随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给
她看,文亦凡也凑上前去。不看则已,过目几行就被吸引住了,快速扫描了一遍,
心中惊呼:原来是这样。
这篇纪实文学写的是一个海关关长如何被走私犯诱入彀中的。说某披着民营
企业家外衣的走私犯,想打通某港口城市海关关长的关节。敬之以礼,不成;晓
之以情,不成;动之以利,也不成;胁之以威、诱之以色,诸般武器皆不成。还
是投其所好吧,不信他就没弱点。后来摸清了这位关长有附庸风雅的嗜好,就是
写不出传世大作。走私犯就想物色枪手,不露痕迹地圆那位关长的梦。他的手下
人认识一位专门贩卖文稿的书商,以每集六千元的价格谈妥一部二十集电视剧本
的生意。走私犯跟海关关长说,有一位业余作者写了一部电视剧,大致的思路还
可以,就是太粗糙,戏不足,文笔差,功力浅,想请关长担任编剧,重新改编一
下,并整理成电视小说,然后由他投资拍摄、出版。如此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
难找。这位关长欣然“就任”,于是不久就成了“著名的作家”,于是就获得了
合法的高额“版税”,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把不住海关的大门了。文章说,那部
电视剧叫《××小姐》,是写画卡通片少女的情感生活的。
文亦凡这才明白那时高桂林何以要他在《卡通小姐》中每集留些毛病了。天,
这高桂林不就唾手而得十万零八千元“营养费”吗?
唐娜见文亦凡表情有异,以为他有所触动,笑道:“怎么样,这银枪丛一凤
的文笔还适合写纪实文学吧?”
文亦凡问丛一凤:“你写的这篇文章有事实根据么?”
丛一凤道:“我是根据一则通讯报道扩写的——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创作。”
说着眼睛向墙上的横批瞟了一下,无声地一笑。
文亦凡又问:“那篇报道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丛一凤随手从剪报资料的目录里查出这篇报道来,递给文亦凡看。
唐娜见文亦凡如此关心这篇报道,担心是哪里捅了娄子,对丛一凤道:“不
是叫你小心一些么?”
丛一凤有些紧张,道:“文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文亦凡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
正说着,关鹏、赵北方等人走了进来。丛一凤与赵北方四目相对,立刻转开
眼睛,眼波中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嗲秀才”赵北方自从修炼“面皮功”以后,在任何场合下从未显过紧张、
慌乱、羞耻之类神色,仿佛体内早已剔除了这类神经系统。现在这个神色出现在
脸上,文亦凡竟觉得十分别扭。
这个细微之处也没逃过唐娜的眼睛,她的心思何等灵巧,马上笑道:“我说
‘嗲秀才’为什么有对镜唾面、磨斧拜凿的怪异之举,原来你们是旧相识。”
赵北方、丛一凤眼见瞒不过去,只好尴尬不语。原来赵北方与丛一凤父辈是
老交情,“文化大革命”中,赵家落难,年幼的赵北方曾在江南丛一凤家寄住过,
和丛一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慢慢地有了感情。后来赵北方回到苏北老家,这
桩姻缘也就不了了之。多年以后,二人虽然各自嫁娶,却鸿雁传书,从未断过联
系。丛一凤嫁了个好吃懒做的电焊工,没有共同语言,只好在写作中排遣心灵的
孤寂,无意中练得一笔好功夫。因为经济上不能独立,无力挣破婚姻的牢笼。自
打前年参加“神枪手杯名家文风模范秀大赛”后,无意间获得“银枪”大奖,被
唐娜邀请加盟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这才毅然从婚姻的羁绊中挣脱出来,
也触动了与赵北方重修旧好的念头。赵北方从她这里获得了创业灵感和练功秘诀,
才有了那种种怪异之举。有人说他是故意作践,逼女人离婚的,并不冤枉他。这
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唐娜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对丛一凤道:“他来了,你也该陪他四处逛逛,还
装作不认识?”
丛一凤腼腆地一笑,道:“那……我把部门的事安排一下。”
关鹏、丁乃平见文亦凡、赵北方二人都有了伴儿,玩笑道:“我们走,我们
走,不跟着他们做灯泡。”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唐娜牵着文亦凡的手又去各部游览。这座仿古建筑有三层楼面,几进院落,
回廊百转,曲栏千叠,结构十分庞大,大大小小竟有几十个部门。各部功能不一,
目标一致,每部文章书稿皆有专门人登记造冊,投递备案。每部均有生产计划进
度表,每人均有生产指标。
在走廊里,文亦凡问唐娜:“在这里上班,员工的收入高吗?”
唐娜笑道:“这里的员工都是通过考试录用的。公司负责经营推销,员工计
件提成。这么跟你说,一篇千字文,修改剪裁,以不同面目投递十家,大约可以
得稿费一千元。员工与公司二八分账。员工每日生产一万字是很轻松的,你说能
赢利多少?”
文亦凡略略一算,惊呼道:“这样算来,不是每人每月有五六万收入?”
唐娜笑道:“如果加上退稿、废投,再打个五折,最低也有两三万元收入。
部门主管高些,他们与公司四六分成。如果你肯加盟,我们与你五五分账如何?”
文亦凡吃惊道:“这样算来,你们公司一年收入岂不是上千万?”
唐娜大笑道:“我们还有书稿、教材、影视剧本之类,凡是天衣作品,没有
不畅销的,这些收入何止上千万。否则,我们公司又怎能购置开发偌大一个岛屿?”
有一个问题文亦凡却想不通了:“他们既有如此文笔,又怎肯和公司分账?
自己单干岂不独得稿酬?”
唐娜大笑道:“他们外出独立,难有大成就,至多也就发个小财,养家糊口
吧。赵北方不是开了个‘剪裁店’吗,发得了大财么?在文坛上混,道上的路子
要通,不是光有笔下功夫就行的。”
这一点文亦凡是深有体会的,以前唐娜就开导过他。
唐娜继续道:“天衣公司经营多年,各路渠道畅通无阻,何况文章书稿也需
策划选题。天衣有专门的策划部,这是他老人家亲自掌管,不对外开放。沈万删
学了一二成功夫,就不辞而别,打算另立门户,还狂言自己是‘中国第一自由撰
稿人’,结果如何?也不过就开一间‘鸳鸯蝴蝶坊’而已。在外面牛皮烘烘,其
实他的收入至多也就抵得上这里一个部门主管。这次他来参加‘妙手研枪’,目
的是求师父他老人家再传授几招秘诀。唉,脸皮是够厚的,这一点倒不愧是本门
高徒……”
话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阵悲歌,如泣如诉:
茫茫人海,哭问君何在?洒向人间都是爱,独觅知音难再。几回魂梦相牵,
几回欲语难言。此恨绵绵不绝,年年又复年年。
唐娜笑道:“情圣又进入角色了。怎么样,这首词可有点琼瑶味吧?”
文亦凡却十分诧异:这,这明明是我中学时代填写的《清平乐》词,从未拿
出来过,甚至根本就没有保存,怎么成了这人的作品了。一时沉吟不语。唐娜笑
着示意他静听片刻。悲歌声竭,片刻又传出一阵情意绵绵的歌谣:
常忆那天傍晚,相挽,漫步在公园。双双情侣过身边,隐隐笑声甜。月上林
稍斜照。拥抱,初吻醉心田。随身听里曲绵绵,相爱在人间。
竟还是文亦凡中学时代的作品,不过把“录音机”改成了“随身听”。文亦
凡顾不得唐娜的示意,循声走过去,原来是“言情文稿部”。但见一人尖嘴猴腮,
蓬头垢面,正痴痴望着窗外,深情长歌。一身皱皱巴巴的西服油光可鉴,不知多
少日子没洗过。文亦凡吃了一惊,想不通妙手岛怎会容留这样的人在这里。
无论文亦凡如何的吃惊,文稿部的其他人却熟视无睹,只是见唐娜进来,都
恭敬地站起身叫一声“唐老师”。唐娜笑着点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见
这人沉溺于虚幻的情境中,文亦凡一时无语,观察他的侧影,依稀觉得在哪里见
过。
唐娜拍拍台子,叫道:“喂,喂,秦情圣,又被哪个女主人公迷住啦?”
“秦情圣”猛然惊醒,转过身来,望着唐娜憨憨地一笑:“回来啦!”也不
理睬站在一旁的文亦凡。文亦凡却心中一震,几乎脱口而出:秦疯子?
眼前这位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人竟是文亦凡初中时代的语文老师秦二宝。
那时文亦凡上初二,下半学期调来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据说是因为过分关照女
生而受过处分。这秦二宝特别喜欢把自己写的不能变成铅字的言情小说捧到课堂
上读给学生们听,读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学生们背后都叫他秦疯子。偏偏有迷恋
琼瑶小说的女生,把他的邋遢当潇洒,没事总喜欢往他的单身宿舍跑。其中就有
文亦凡暗恋着的一个女生。文亦凡为她写了不少情诗,这事被秦疯子察觉了,当
堂收缴了文亦凡的诗稿,公开了他的秘密,羞得他无地自容,从此恨上了秦疯子。
后来才知道,这位秦疯子当时也喜欢上这位女生,不是学校发现得早,险些就出
了事。不久这位秦疯子就不知调到哪里去了。一别十多年,文亦凡万万没想到秦
疯子竟在这里出现了。
文亦凡心中翻江倒海。“秦情圣”显然早已忘记了这位十多年前的学生情敌。
唐娜欲给二人做个介绍,却见文亦凡转脸去看墙上的题词,似乎不愿答理他。她
以为文亦凡是嫌“秦情圣”形容猥琐,也就罢了。
“秦情圣”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中走出来,一脸落寞、一脸悲情,捧着
一本书顾自踱出门去,在院中的松树下沉吟徘徊。
文亦凡转过脸来轻声道:“你们公司怎么会用这种人?”
唐娜笑道:“亦凡,你可不能以貌取人。你知道他是谁?就是曾经和你网上
笔战过的‘爱诗祭魔’啊。”
在文亦凡的想象中,“爱诗祭魔”应该是那种前卫打扮的人,眼前的邋遢情
圣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网上的“爱诗祭魔”联系起来。
唐娜道:“秦情圣编写言情故事、艳情小说可真的是高手呢。他可以把古今
中外的言情文学任意剪裁嫁接,写到最后,让你很难弄清这作品到底是谁的。就
像老人家题写的——”顺手一指,但见墙上题着:
有今有古也有洋剪得断理得乱
是我是他还是她说不清道不明
横批:
此情绵绵无绝期
文亦凡想起当年受到的羞辱,终究不能和唐娜明说,只好笑了笑,道:“你
这里真是无奇不有,还有哪些古怪,快带我去吧。”
唐娜一笑道:“带你去培训部一观。”
没到培训部门口,远远地就见十几个人跪在走廊里,不少剽友好奇地围在那
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文亦凡诧异道:“他们跪在那里做什么?”
唐娜笑道:“这是入门培训第一课——跪掉自尊心,修炼厚脸皮。这还是我
外出周游时学来的经验呢,可比‘对镜唾面’文明多了。”
文亦凡生气道:“这不是作践人么!”
唐娜哈哈大笑:“只有先作践自己,而后才能作弄他人。这个全凭自愿,没
人强迫。”
透过窗户看去,培训部里人影晃动。文亦凡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里面
还有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名堂,拉着唐娜道:“到别的地方去吧,这里我看不下
去。”转身就走。
远远传来呼喊声:“神改前辈回来了,快到‘剽界广场’去。”
唐娜道:“你不是急着要见我师父吗?那就走吧!”
只见数十人陆续从各部门出来,循着呼声径自奔后堂而去。文亦凡随着唐娜
出长廊、过曲桥、穿月门、绕竹园,亦步亦趋。
楼依山势,渐往高处,到了一处宽阔所在。只见一块巨壁之下,有天然高台
一座,方圆阔大,可容纳千余人,错落有致地间隔着高高矮矮的石桌石凳,形态
各异,配之以花池盆景,煞是雅致。留心细看,这些石桌石凳都朝着石壁前巨大
的圆形喷水池。喷水池中间圆圆地凸起,上面是地球形状的浮雕。整体看去,这
里俨然是一个景观广场。抬头望去,但见巨型石壁左上方上刻有两个大字:
剽界
每字高数丈,鲜艳夺目。石壁下方偏右处,五个大型电子屏幕排列成梅花状。
此时正值下午三点多钟,阳光闪亮,湖风拂拂,浪潮击石的声音随风可闻。
已有数十人来到这里,相互询问“九指神改”在哪里?
唐娜转头四顾,道:“谁在瞎叫,他还没到。”
文亦凡见“剽界”二字依壁凌空,气势逼人,问:“这也是‘妙手八景’之
一?”
唐娜点点头,道:“这就是‘剽界广场’,也是明天研枪的地方。”
文亦凡见石壁之下巨大的空白处,便道:“‘剽界’两个字偏高了,显得重
心不稳,有些飘。”
唐娜笑道:“此处别有洞天,不过平时看来确是单调了些,我师父正打算题
壁补白,请游客留墨宝,挑出妙言佳句刻在上面。”
文亦凡击节称赞:“好主意!这样石壁题词与‘剽界’二字相得益彰,烘云
托月,‘剽界’二字更加突出。”
忽听人群中有人轰然叫好:“题得好词!”
文亦凡抬头望去,数码摄像机正把这热闹的场景传输在电子屏幕上,只见人
群中一人奋笔疾书:
真假难辨
跟着又有人题道:
弄假成真
喝彩声一阵一阵,每有一副题词出来,大家就轰然叫好,跟着出来的题词是
:
剽窃有理
盗亦有道
……
文亦凡兴致大起,拉着唐娜走过去挤进人群中观看。只见欧阳袖正在石桌上
泼墨挥毫,他写的是一副联语:
天下文章一大抄抄得理直气壮
案头戏法千般变变来利重名高
群贤报之以热烈的掌声。文亦凡心中暗赞:谁说“西长袖”只会长袖善舞,
笔底下还是有真功夫的。
见文亦凡跃跃欲试的样子,唐娜笑道:“怎么,有兴趣来一款?”
文亦凡童心大起,欣然上前铺纸命笔。只见他落笔如风,一副联语顷刻而成,
唐娜边看边读:
学谁像谁谁学谁谁就像谁
看我是我我看我我真是我
对联写罢,文亦凡抬头笑了一笑,道:“我这也是偷来的。”
唐娜笑道:“你是化用京剧大师梅兰芳最喜欢的一副梨园联语‘装谁像谁谁
装谁谁就像谁,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妙,妙,你这手法和内容都适合本
行业。
文亦凡道:“我还有个横披——”又随手题了四个字:
真我文章
“真我文章——真我文章——啊,真是我的好文章!”群贤齐声喝彩:
“说得好!”
“理直气壮!拿来的就是我的。”
“什么叫‘继承’和‘发展’?‘拿来主义’就是继承,‘真我文章’就是
发展。”
……
文亦凡啼笑皆非,原想幽它一默,忘了剽界群贤都是穿凿附会的能手。嘿嘿,
说不准这四个字就能被注释成剽界名言。心中正好笑,忽然觉得周身有压迫感,
似乎有一道无形压力当头罩下,想转头四顾,眼睛竟不能睁开,口中“咦——”
了一声,立刻朗声叫道:
“晚辈文亦凡拜见神改前辈!”
众人转头四处观看,不见有外人入场,见文亦凡闭目叫唤,都茫然不知所以。
正疑惑间,文亦凡忽觉周身一轻,压力尽去,睁开眼看去,只见山坡松林小道转
弯处缓缓推出一只轮椅,一位面容清瘦的白胡子老人端坐其上,双眸炯炯,似乎
能洞穿人的心肺。微风拂动白须,飘飘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后面跟着的是三
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场上一时鸦雀无声,群贤上下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剽界活神仙。文亦凡注意
地观察着,见老人左手果然少了一指。心中迅速把安靖和他做了比较:
都是文坛一代宗师——一位是驰名海内外的正派大师,一位是江湖传奇式的
剽界领袖。
写作信仰截然不同——一位主张“创作来源于生活”,一位崇尚“天下文章
一大抄”。
生活境遇天差地别——一位清贫困窘,一位富可敌国。
……
想到安靖,文亦凡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时,沈万删疾步走出人群,迎上前,恭恭敬敬道:“恩师,您好!”
九指老人点点头,淡淡道:“你也来啦。”
沈万删连忙转到后面,接过轮椅,向场中推来。见大家默不作声,唐娜朗声
笑道:“我给诸位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总裁,人称
神改的九指老人家。”
九指老人慈祥地笑了笑:“什么‘神改’,小丫头大言不惭。我笔名叫九指。”
继而向大家拱拱手,歉意道,“我去机场接几位外国朋友,让大家久等了。”
群贤纷纷道:“哪里,哪里。”
九指老人对唐娜道:“小娜,你给大家引见引见。”
唐娜上前与三位洋人握手拥抱,转身向大家介绍道:“美国剽友克弄·弗赖
耳先生、英国剽友安娜女士、葡萄牙剽友卡米拉·赫塞纳先生,他们是应邀前来
参加妙手研枪的。”又叽里咕噜用英语向几位洋人介绍道,“这些都是我国文坛
上的剽界高手。”
群贤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纷纷。有人道:“难道克弄·弗赖耳先生就
是近日以假报道东窗事发,而被逐出《太平洋时报》的大牌记者吗?”
拥有百年历史的美国《太平洋时报》是全球最有影响的报纸之一。然而,正
是这样一张赫赫有名的媒体,竟曝出旗下记者在报道中肆意杜撰、抄袭新闻的大
丑闻。克弄·弗赖耳先后参与了很多重大新闻事件的报道。由于他的报道对事件
的反应非常迅速,极富有现场感,因而经常登上《太平洋时报》的头版头条。他
的东窗事发源于一篇战地报道,对于美国伤兵的采访绘声绘色,甚至战地医院的
环境描写也使读者如临其境。这条新闻迅速传播全世界,但事后调查证实,克弄
·弗赖耳根本没有去过现场,而是抄袭《寰球邮报》一篇报道,自由发挥而成的。
他的好多新闻名篇都是这样出笼的。这回合该他倒霉,他的行为被原作者发现,
受到指控。丑闻曝光后,他被迫辞职。没想到这次竟跑到中国来参加“妙手研枪”
活动。
大家正在猜测,安娜女士盈盈笑道:“是啊,密斯特弗赖耳剽窃杜撰十多年,
从未失手,乃是世界名记。用你们中国话说,叫百密一疏,这回栽了。这次前来
会枪,就是想向密斯特‘神改’求教的。”
大家没想到她竟通中文,大是意外。本来有人担心这样一位世界名记也来研
枪,那百万大奖多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心中惴惴不安。听安娜女士这一说,
才想到世界名记也不见得如何的厉害,又自信起来。
九指老人笑道:“安娜女士客气了,今天各国同道相聚妙手岛,群英荟萃,
谈不上求教,彼此切磋吧。”
赵北方尖声道:“哟——你不就是《赫赫尼·伯伯忒》的作者吗?”
安娜女士大笑道:“你也知道我?”
赵北方道:“哟——报上说,《赫赫尼·伯伯忒》是你剽窃了十二年前一位
女作家的作品,是这样吗?”
文亦凡正担心赵北方如此直统统地揭人家老底,会使人尴尬,谁知安娜女士
大笑道:“用贵国的话来说,叫做‘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时,那位葡萄牙作家卡米拉·赫塞纳笑道:“大家同是剽界中人,应当坦
诚相见,无事不可言,但出了这座岛,就不能这样说了。”
安娜女士把他的话翻译给大家,群贤都有同感。文亦凡看着卡米拉·赫塞纳
忽然道:“这位卡米拉·赫塞纳先生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沙拉咪·赫塞纳吧?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仍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群贤诧异道:“什么,他竟剽成了诺贝尔奖?”
几年前,媒体曾广泛炒作一则新闻。葡萄牙中学女教师芙尓·眸索曾在业余
时间写过一部自传体小说《小镇上的莘蒂亚》,投至文学评委会参赛。三个月后,
手稿退回,她失望地把它尘封起来。过了几年,芙尓·眸索拜读葡萄牙诺贝尔文
学奖得主沙拉咪·赫塞纳获奖小说《十字架上的圣女》,惊奇地发现与她小说的
主题、特点、历史背景、人名、地点、场景等有众多相似之处,而沙拉咪·赫塞
纳正是当年的评委会成员之一,这不是巧合所能解释的。芙尓·眸索于是以剽窃
罪和违反专利罪提起诉讼。
文亦凡读到这则新闻时,本当是媒体又在炒作,没料到竟是事实。因为是文
坛上的稀奇事,他就格外地关注,记住了沙拉咪·赫塞纳那张大特写照片,眼见
卡米拉·赫塞纳与其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是以猜疑是他。
群贤一片惊诧声里,唐娜笑道:“他是沙拉咪·赫塞纳先生的儿子,小赫塞
纳。子承父业,目前是葡萄牙著名作家。老赫塞纳先生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朋友,
这次他是代父出征的。”
文亦凡心中恍然:我倒忘了他早该老了。
安娜女士把大家的话翻译给卡米拉·赫塞纳,只见他叽里哇啦连说带比画,
群贤都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安娜女士正要翻译,九指神改笑道:“他说今天得见
诸位剽界高人,非常荣幸。祝大家日后都剽成个诺贝尔文学奖。”
群贤大笑起来。这时人已陆续到齐,数百人齐聚‘剽界’,场面蔚为壮观。
湖风拂过,欢声四溢,其乐融融。
文亦凡小声对唐娜道:“神改前辈竟然懂葡萄牙语?”
唐娜骄傲地瞥了他一眼:“他老人家通六国语言,都是自学而成的。”
看着满场人才济济,九指老人坐在轮椅上,神采飞扬地朗声道:“今天到妙
手岛的,都是当今剽界的精英。我有心将妙手岛建成千岛湖第七大特色旅游区,
一是为了收回投资,二是为了替我们自己争取一个合法地位,使剽界同仁不再藏
头露尾,隐姓埋名。这次‘妙手研枪’就是模仿金庸先生‘华山论剑’的创意,
为文坛留一段佳话。到时天衣公司将在海内外媒体上发布广告,为妙手岛特色旅
游营造声势。金庸‘华山论剑’,是比谁是天下武功第一,这次‘妙手研枪’,
我们比谁是天下剽功第一。同时为文坛排出‘当今十大剽界之最风云榜’,然后
刻石立碑,使其青史留名。”
赵北方高声喝彩道:“哟——这个创意当真领导新潮流。”
朴之乍猛地睁开眯着的眼,双目射出熠熠神光,庄严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若能勒名妙手岛,此生无憾!”他混迹文坛,赚的钱是足够花
了,但名气尚未达到他的预期值。后来挖空心思,自我炒作,搭在文隐朴之惊的
名字后面,弄出个“一惊一乍,不相上下”的噱头来,言虽顺,名却不怎么正,
表面上矜持,心底里却是虚的。这次如能在“妙手研枪”中赢得个一招半式,也
算名下无虚了。
欧阳袖坐在离“九指神改”不远的地方。他忝在“文坛四大怪才”之列,身
份也算不低,做事更是四平八稳,这时也不禁叹道:“当今文坛虽然不断曝出冷
门,但是要论创意之新、妙想之奇仍是非公莫属。”
眼见群情激动,场面热烈,不少人举起数码照相机和数码摄像机不停地拍摄,
几位洋人也不甘落后,唯恐丢了一个镜头,漏掉一句话。
九指老人侃侃而谈:“剽界自诞生之日起,就人才辈出。各门各派,每一代
都有杰出代表。随着社会的发展,历史的进步,各门各派也在不断地更新、发展、
完善。如今进入信息化时代,剽界的生存方式和技巧也发生了巨大变化。老门派
更新换代,新门派应运而生。工业化革命曾为我们摆脱了斧劈绳穿的原始状态,
进入剪刀加糨糊的手工作坊阶段。信息化革命使我们又朝前迈出了一大步,进入
电脑复制剪贴阶段。如今剽界规模之大,前所未有,早与主流、俗流三分天下。
但由于无人梳理,仍是散沙一盘,敌不过‘双流’的围攻。这次天衣公司聚众研
枪,就是把各家各派梳理清楚,使各人都有立身之所。然后大家团结起来,万众
一心,维护我们在文坛的生存权。”
群贤中有不少人本是单打一的“独行侠”,生存颇为艰难。从未听说过剽界
流派,这时急于为自己找个靠山,不免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我一直自己单干,应该属什么门派?”
“我是专门写明星绯闻、马路消息的,应该跟谁走?”
“我什么都写,应该是什么门派呢?”
……
那些有门有派的人不禁就得意起来:
“难怪你们没有大出息!在文坛混了这么久,还不知自己姓啥。”
“小子,快拜我为师,你就有窝了。”
“到我们这一派来吧,包你半年之内,名利双收!”
……
文亦凡暗自寻思:我若真的皈依剽界,当属那一派呢?
唐娜举手示意大家静一静,道:“只要是在剽界谋生,总有门派可列。请听
老人家说下去。”
九指老人笑道:“大家平时埋头撰稿,没去细想。有的进入剽界时间尚短,
没有形成风格,当然不知自己所属何派。古人说‘术业有专攻’,剽界谋生也要
有专业特长,如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很难有大成就。当然,那些集众家所长
的万事通例外,那是剽界高手中的高手。”
安娜女士一边不停地拍摄,一边向克弄·弗赖耳、卡米拉·赫塞纳翻译介绍,
这时插上嘴来:“密斯特神改,你就介绍介绍各家各派,让大家对号入座岂不更
好!”
群贤一齐叫好。
九指老人笑道:“也好。总的来说呢,剽界大大小小、杂七杂八有数十个门
派,其中代表性的门派有十余个。先说说剽界最大也是最古老的门派——原样糊
贴派。这一派前身是‘斧凿派’,也叫‘穿凿附会派’……”
“脱女郎”花无叶向九指老人抛过一个勾魂的秋波,嗲兮兮地问:“‘神改
’前辈,那为什么叫‘斧凿派’啊?”
九指老人目光闪动,立时把花无叶的秋波逼了回去,她已是睁不开眼。九指
老人淡淡一笑道:“你们‘脱派’的眼功倒是一绝。那位文先生,你一定能说出
剽界为什么是以斧凿为标志了?”
唐娜笑道:“今天在湖上被‘金刀才子’一打岔,你还没有回答大家的疑问
呢。”
群贤这才想起早上事,都把目光集中到文亦凡身上。他笑了笑道:“我说得
不一定对。我不知道剽界产生在什么时候,但我知道商周以后,古人写书作文,
大都用的是竹简、木简。尤其是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著述十分丰富,剽界
先辈们要把它改成自己的文章,又怕劳力费神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斧头把它
们劈开,重新组合排列,用凿子把它们穿成洞,再用绳子串起来,就成了另一篇
文章了。但往往这样的文章留下了痕迹,后来人们就把文章中有刻意雕琢的地方
叫做‘斧凿’。这样文章意思也变得十分牵强,成语‘穿凿附会’就是由此而来。
随着时代的演变,人们把请人修改文章叫做‘斧正’,意思就是用斧头凿子把不
好的文章打散,妙手整合,修改完善。”
群贤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古人造词都是有出处的。
九指老人微笑着点点头,道:“是啊,后来人们就把斧凿当做剽界的标志了。”
文亦凡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如果说这就是剽界最初的门派,那么毕昇
发明造纸术以后,‘斧凿派’就改用剪刀糨糊了。对了,这就是‘原样糊贴派’。”
九指老人大笑道:“后生可畏啊。我研究多年才得出这个结论,你倒是悟得
快。”
“我这是坐享其成。”文亦凡恭敬道。蓦然想起今天游轮上大家的合唱,恍
然大悟,“如今已是网络信息时代,这一派又有了变化。要选取文章,修改成文,
只需鼠标一点,任意剪裁复制,快速编辑,古人哪里及得我辈。我想,‘新原样
糊贴派’就是指的这个吧?”
九指老人慈祥地笑道:“其实这个派名本是主流人士讥讽之言,但是十分贴
切。身入剽界,谁不从‘原样糊贴’起家?所以这一派在剽界虽然档次最低,但
大家切不可存轻视之心。做人不能忘本。”
听到这句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赵北方得意地一瞥朴之乍。众人都笑了起来。
朴之乍羞愧自惭,低下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九指老人笑着问:“你就是‘金刀才子’朴之乍了?前年有意请你来主管一
个部门,没想到你不肯屈就,原来是嫌天衣公司庙小啊。”
朴之乍惶恐道:“哪敢,哪敢。只是我出身无门无派,不敢高攀。”
九指老人摆摆手,道:“谁说你无门无派?阁下专仿名人之作,与子一、师
洹等都属‘专吃名人派’。这一派也古已有之,你们算是当今的高手了。”
群贤都笑了起来。子一、师洹连声道:“谬奖、谬奖,错爱、错爱。”
欧阳袖有些倚老卖老地笑道:“神改老兄,老弟我一直在文坛瞎混,却不知
应该划归何派?”
九指老人诧异道:“欧阳老弟手段那么高明,难道竟不知自己的出身么?”
这时,丁乃平挺身而出,笑嘻嘻道:“欧阳公,你可是我们‘现拾主义’的
前辈了。”
唐娜接口道:“贵派有‘因小拾大’、‘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三大镇
派绝招,欧阳公当年所用‘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二招难道忘了。”
九指老人笑道:“我这个女儿十分顽皮,当日以剽功诈你,还请欧阳公不要
见怪!”
群贤惊奇地看着唐娜,心道,“文坛魔女”竟然是“九指神改”的女儿,怪
不得如此神奇。文亦凡不认识似的盯着她看,唐娜微笑不语。
九指老人道:“其实‘瞒天过海’有纸难包火之虞,‘巧取豪夺’更有身败
名裂之险。欧阳公走的是一步险棋啊。”
唐娜接口道:“幸好你的故人之子心软,欧阳公用暗合来搪塞,他不肯与你
争辩罢了。”
文亦凡生恐欧阳袖窘迫,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不要再说下去。
唐娜转脸对丁乃平笑道:“其实,阁下才是‘现拾主义’高手,三大绝招中
只有‘因小拾大’最为稳妥——施小惠,拾大便宜。”
丁乃平腆着肚子,脸上堆满笑意,自我解嘲道:“不过此招属内家功夫,得
文火细煨,急不得。我当日所用就是这一招。”他在官场混了多年,一张脸皮早
已在风吹雨打中练得柔韧异常。眼见当日伎俩已被戳穿,索性对文亦凡直言不讳。
文亦凡开口不得,只是朝他笑了笑。
群贤中有人急于想知道自己当归属何派,叫道:“神改前辈,我是搞翻译的,
应该属哪一派?”
西南方有人叫道:“搞翻译的都到这边来,你属我们‘溜洋须派’。”
文亦凡没听懂,问唐娜:“溜……什么派?”
唐娜用手指在他手心里比画道:“是‘溜——洋——须派’,这一派专从外
国报刊上剽窃。你看,那边那个汪博导就是这一派的代表。这一派人有一个长处,
就是通一两门外语,只是笔法欠佳,所以称不上高手。”
文亦凡心道:这么说,高桂林也是这一派的人士了。
又有人道:“我们专写名人轶事、花边新闻的应该归入哪一派?”
关鹏举手笑道:“啊,是‘轶事流’、‘花间派’的同仁吗?到这里来,我
们同门亲近亲近。”
九指老人转过头看去,见是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的年轻人,面貌英俊,不觉泛
起一丝笑意。站在他身后的沈万删附耳过去,低声道:“这是我的女婿。”
九指老人笑道:“‘轶事流’、‘花间派’常常并称,你要当心,他在这一
派里混,很容易变成花心大萝卜的。”
闷了好长时间的朴之乍忍不住开口道:“原来社会上流传的那些个名人逸闻、
明星艳史都是贵派的杰作啊?”口气里又有了不屑之意,似乎把这两派又看成是
小儿科了。
唐娜笑道:“你不要小看‘轶事流’、‘花间派’。虽然所写的文章很短,
不像阁下一出手就是皇皇巨著,但如今社会,生活节奏快,长篇大论不如‘短、
平、快’来钱。名人轶事、明星绯闻最为时尚人士欢迎,你出一本书的收入未必
有他同样时间所赚的稿费多。”
群贤中“轶事流”、“花间派”的弟子不下十余人,听到唐娜这番话,都兴
奋地高声喝彩。他们平时深居幕后,从不敢以真姓名见著报刊,只有数钞票时才
心有愉悦,哪里有过如此风光。今天在这么多文人雅士面前大露其脸,兴奋之情
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了。
朴之乍讪讪道:“其实我和你们也是近亲——你们岂非也是‘专吃名人’吗?”
九指老人微微笑道:“俗话说,剽者一家也。剽界并不如武林中门派森严,
各门派相互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刚才所说的博导之类,其实也是‘
学院派’。‘学院派’剽窃有的为了职称、有的为了毕业、有的为了晋升、有的
为了赚钱读书、有的为了扬名于世……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名利而剽。”
群贤中有个大学生听罢此话,喟然叹道:“‘神改’前辈说的一点都不错。
就说我吧,家在穷山沟,靠借钱贷款才得以读大学,满心想勤工俭学,替父母减
轻负担,可也不容易。先帮人做家教,到处受挑剔、挨白眼。再去做苦工,怎奈
文弱书生,体力有限。既非女儿身,没法去坐台。唯独业余喜欢舞文弄墨,也算
小有才名。前年有人来学校张贴招聘广告,我就当起了业余枪手。刚开始还以原
创为乐,后来见既不能署名,出手又太慢,在师兄们的开导引荐下,才入了原样
糊贴派的门,果然有利可图。”
九指老人呵呵笑道:“有利可图?你才图了多少利?发了大财的是招聘你们
的人,现在叫经纪人,过去叫捐客。他们不懂笔墨,却能自成一派。湖南长沙有
人开枪手公司,专为莘莘学子写论文;广东深圳有人办编译会社,专为各家出版
机构‘编’‘译’组稿;就连互联网上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职业写作网站。因为
这一派擅长流水作业,所以谓之‘流水线’,是剽界朝企业化发展的标志。”
“脱女郎”花无叶裂开厚厚的嘴唇咯咯娇笑道:“神改前辈的天衣文化开发
传播有限公司岂不是最大的流水线?”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九指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也不矫情,若论规模之大、效益之高、成果之
丰,当今剽界,无人能与我天衣匹敌。”
欧阳袖忽然道:“可是除了一部《天衣》曾引起一时争议外,文坛之上并不
见前辈之名如何的煊赫,也不见有何成果,为什么天衣公司规模如此宏大,竟然
能买下一座岛屿,前辈岂不有亿万身家?”
此话一出,满场静寂。自上岛以来,人人心中都存在着这个疑问,只是没能
清楚地表达出来。大家都拿眼睛盯着“九指神改”,想从这个神奇老人的口中得
到明确的答案。
九指老人端坐在轮椅上,微笑不语。沈万删看看老人,又看看唐娜,欲言又
止。唐娜大笑,正要开口说话,文亦凡忽然道:
“我们怎么都懵了。这一般的文抄公,有的是原样糊贴,有的靠剪裁拼凑,
有的手段高明些的,至多就是偷龙转凤而已,这些也都是寻常手法,所以常常为
读者捕捉。像朴之乍朴兄、师洹师兄虽然都是剽界高手,然而每出一书就被读者
识破,终究逊了一筹。前辈既然号称神改,所剽之作自然是天衣无缝,前辈又常
常隐居幕后,人不能识,何以有名?”蓦然醒悟:《天衣》岂不是一部剽界杰作?
他公然以“天衣”为题,乃是自信“无缝”啊。
九指老人目视文亦凡,微笑颔首。
唐娜微微一笑:“我天资有限,仅得老人家功夫的皮毛,也只能追随畅销书
后面,跟风出书,这是极容易被人察觉的。我怕连累他老人家,所以一直不让外
界知道我是他的女儿。其实当今书市,只要是畅销的,长销的,几乎近三分之一
是从我们天衣公司出去的,大都是他老人家亲自策划。他老人家十分敬业,每月
总要亲自动手写作几本,进入主流文坛,获了不少奖项,至今也无人能够辨别。”
她平时习惯称老爸为老人家,一时转不过口来。
大家不觉点点头,都觉得此话有理。
欧阳袖沉默半晌,叹道:“既是这样,哪里还用得着摆擂研枪,你就是天下
第一。”
文亦凡心中寻思:九指神改既为剽界第一,安靖当为主流第几?
安靖功臻化境,几乎打通主流俗流的界限,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犹自谦虚。
常常说“学无止境,文无第一。”
九指老人大笑道:“是与不是,那需比过才知道。剽界藏龙卧虎,你怎么知
道今天上岛的群贤之中就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嘴上说得谦虚,但那神情谁都
看得出。
文亦凡想:难道剽界就真没有比九指神改再高明的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叫道:“今天群贤毕至,际会风云,不如趁此机会研枪,
何必非要等到明天?”
群贤循声看时,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人,身边三五人均是一付高高在上的样
子。不少剽友立刻换上一付阿谀逢迎的神色,就连九指老人也对他们露出微微笑
意。
只听九指老人高声道:“向大家隆重介绍,这几位是‘助剽为乐派’的代表,
几家大杂志的编辑。没有他们的高抬贵手,密切配合,我们势必要多走好些弯路,
我们为他们的到来鼓掌欢迎。”
群贤混迹文坛,编辑就是衣食父母,这时谁敢不敬,大家热烈鼓掌,纷纷上
前套交情。那戴眼镜的文人正是《生活万事通》的编辑杜瞳,他笑了笑,再次提
议趁势研枪。
群贤登时一呼百应,三位洋人也叽里哇啦连声说OK。
九指老人摆摆手,摇摇头,迟疑道:“不行,不行。明天是九九重阳节,白
天地方长官要来为妙手岛开张剪彩道贺,晚上电视台要来对活动进行现场采访,
为旅游造声势,这是预定好的,大家忍耐一时吧。”
唐娜心念电转:虽说筹划周密,事先讲好报道的角度,但现场采访难保电视
台不爆出真实内幕。倒不如今晚先来比过,预先录制剪接,明天电视台几位来后,
每人一个大红包就可搞定。
她见多识广,知道很多所谓现场采访都是预先弄好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还
有对口型假唱的呢。想到这里,连忙走过去,附着九指老人的耳朵如此这般说了。
九指老人的脸严肃起来,缓缓地点点头,半晌道:“也好,那你就安排吧!”
此时金乌西坠,秋风萧瑟,妙手岛一片苍茫。
文亦凡随群贤到招待所草草用过晚餐,又匆匆赶回“剽界广场”。
夜幕已经降临,广场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喷水池里,大小水柱蹿高伏
低,有节奏地跳跃着。他在人群中左右逡巡,仍不见唐娜踪影。关鹏在靠近喷水
池的地方向他招手,道:“老夫子,她给你留好位置,在这里。”
这是靠近喷水池的中心位置,九指老人就坐在这里,欧阳袖、沈万删、花无
叶等人散落在四周,三个洋人也忙着调整摄像机镜头,大家面对着巨壁前的喷水
池或坐或站,指指点点。抬头向上看去,巨壁上方是幽暗深邃的夜空,两柱瓦蓝
色的灯光打在“剽界”二字上,愈发显得魔幻般诡异。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人群在夜幕下显得隐隐绰绰,忽忽幽幽。群贤正自惊疑
间,喷水池凸起的圆球泛起绿莹莹的亮光,继而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旁分开,
一个晶莹剔透的大型平台从池中冒出来。一阵人造烟雾冉冉而起,渐渐笼罩整个
巨壁。烟雾缓缓散去,群贤眼前一亮,但见巨壁正中,“剽界”二字右下方魔术
般地闪出四个霓虹灯制作的立体美术字:
妙手研枪
字体浑厚凝重,与“剽界”二字相得益彰。下面是一行落款:
主办单位: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
喷水池四周忽地射出无数道五颜六色的光线,梦幻般地交错摇摆,眼前正是
一个美轮美奂的晚会舞台。群贤都看得呆了,竟忘了喝彩。
此时音乐声响起,正是《新原样糊贴歌》的旋律。蓦然间,石壁洞开,里面
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拱形通道。一团白色烟雾如同一片云彩从洞中贴着地面袅袅
飘来,一位身着绿色长裙的女子,披着长长的白纱,踏着这片白云,轻盈地来到
台前——正是倾倒无数文人才子的“文坛魔女”唐娜。
唐娜手持无线话筒笑盈盈地看着台下,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个端庄美丽的节目
主持人。文亦凡恍惚置身梦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神奇女子,听着她富有磁
性的声音:
“各位来宾、各位文坛俊贤:你们好!众所周知,剽窃是文坛和学界由来已
久的现象,一直为‘双流’所深恶痛绝。可也有人认为剽窃是文坛发展的助推剂。
孰是孰非,我们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在妙手岛开辟了一个‘古今剽文化展
示园’,供天下文人学者、才男才女游览品评。为了进一步丰富旅游资源,提供
研究资料,天衣公司经过几年的精心准备,特举办第一届‘妙手研枪’活动,欢
迎大家积极参与。这次‘妙手研枪’将由全国各地剽窃高手角逐‘十大剽界之最
’,上榜者将获得十万元人民币的大奖。美国、英国、葡萄牙等外国朋友也派代
表前来参加这次盛会。本次活动设立‘天下第一’特别奖,奖金一百万元人民币。
为使这次活动开展得生动有趣,我们公司还为大家准备了精彩的节目。”
唐娜的开场白赢得雷鸣般的掌声。她接着宣读比赛规则:一、天衣公司推荐
各个奖项候选者,也可采用自荐、他荐的方式产生,再经民主评选,公平竞争…
…八、各奖项一旦有人胜出,奖金现场兑现……
群贤虽在剽界谋生日久,但从未见过这等阵势,此时人人亢奋,激情难抑,
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纵然不能取胜,能上台露一露脸也是不虚此行。
只听唐娜激情洋溢地高声宣布:“‘妙手研枪’正式开始!首先,请欣赏舞蹈:
《剽之初》。”
台上腾起淡淡的紫色烟雾,灯光变幻起来,两个古人装束的男女一左一右舞
上台来。女子作采桑状,男子作爱慕状。显是模拟“关关雎鸠,君子好逑”的意
境。女子又作轻蔑状,男子苦思,继而抚笔作文,搜肠刮肚,难以成章。女子又
作离弃状,男子急甚,手捧竹简,忽有所悟,寻来斧头凿子,劈散竹简,重新串
联,再献给女子,女子终于含羞投入男子怀抱……
文亦凡正看得入神,有人拉住他的手。转身一看,唐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
的身旁。朝他笑一笑,手持话筒流畅地对现场观众说道:“剽界有很多门派,每
一派都人才济济。今天的第一个‘剽界之最’,就是请大家评出剽界‘最大的门
派’。”
文亦凡脱口道:“这还用评吗?当然是‘原样糊贴派’!”
下午,九指老人梳理剽界派别,早已分解得明白,群贤中“花间派”、“轶
事流”、“流水线”、“玩悦派”、“溜洋须派”、“现拾主义”、“脱派”等
代表本来寻思自己这一派有多少胜算,文亦凡靠近唐娜,话音经由话筒传出,满
场听得明明白白。
“嗲秀才”赵北方尖声叫道:“哟——原来评选活动早就开始啦。”其实他
即使不叫,群贤心中,也都认定九指老人的品评。若论规模之宏大、历史之悠久、
人数之众多,“原样糊贴派”确实无与匹敌。
当下满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第一个“剽界之最”就这样轻松评定。
唐娜走上台,用充满激情的声调宣布结果后,拱形通道里推出一个活动的金
属架,眉头上写着“当今十大剽界之最风云榜”。礼仪小姐翻过第一块活动牌,
上面是“门派最大”字样。礼仪小姐在空白处用水笔填上“原样糊贴派”。
全场再次报之以热烈的掌声。
忽然有人提出疑问:“这奖金却给谁是好?”
唐娜笑盈盈道:“今天到场诸位,谁不是从原样糊贴起家?十万大奖,平均
分配,见者有份,现场兑现。”
全场欢声雷动。拱形通道内又走出几位礼仪小姐,捧着托盘走下台,挨个儿
分发红包。
唐娜随手翻过第二个活动牌,道:“好,下面我们再评选第二个‘剽界之最
’——当今胆子最大的剽客。”
台下一边收取红包,一边议论纷纷。北边“专吃名人派”里有人叫道:“若
论胆子大,我刚开始投稿时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后来我一生气,就署了‘文坛
百奇奖’创始人文尊令狐鼎的名字,嘿嘿,结果就发了。现在我也经常用这一招,
你们说我胆子够大不够大?”
“现拾主义”里有人讥讽道:“你这是哪辈子的招数了,一点创意也没有。
这也叫胆大?”
“脱派”人不多,底气却十足。“脱女郎”花无叶咯咯一笑道:“谁的胆儿
大,咱们现场比过,看谁脱得彻底?”说罢,扭腰摆臀,就要往台上去。
“学院派”看不过,汪博导慢条斯理地道:“算了吧,你那叫贱,不是胆。
等会儿评‘下贱之最’肯定非你莫属。”
众人无不捏一把汗,担心“脱女郎”要当场翻脸。谁知花无叶却咯咯一笑,
道:“谁说文坛无伯乐?妙手岛上遇知音。汪博导,等会儿机会来了,你在我后
面,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群贤大笑,汪博导涨红了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丁乃平料定天衣公司早有人选,起身挺着啤酒肚挥挥手,大声道:“还是请
主办方提出候选名单,大家斟酌吧。”
群贤齐声叫好。唐娜这才盈盈一笑,甜甜道:“好,先请欣赏哑剧《牌子》。
这是一个真实人物的原版故事,他就坐在我们中间,请看他够不够大胆。”说完
退下台,仍旧回到文亦凡的身边坐下,和大家一起观赏。
台上的灯光又有了变化。其他彩灯暗下来,追光灯打在石壁拱形洞门口。一
个精瘦矮小,尖嘴猴腮,眯着一双小眼的中年文人,西装革履,扛着一块木牌,
高抬腿,轻落步,蹑手蹑脚,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上了台。看那滑稽模样,就
逗人发笑。但见他上得台来,把肩扛木牌换成了端枪姿势,在追光灯的笼罩下,
一步一探向前走。这时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当——当得当当——当
得得当……”台下顿时笑成一团。
文亦凡也忍俊不禁。原来这段音乐却是著名的“鬼子进村”。
再看台上,竖着一排书的模型,上面写着作者的姓名。那中年文人放下木牌,
从后衣摆底下一摸,魔术般地抽出一支如椽巨笔,在一本本书的模型上抹去原作
者,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头来得意地向观众笑一笑。低头作思考踌躇状,
最后毅然从地上举起木牌,挂到自家的大门口。台角蓦然亮起幻灯,在石壁光亮
处上打出一行文字:
稿费请寄如下地址。
大家这才看清,木牌上写着:
××市××路××号××省作家协会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这人是谁?真够大胆,竟敢把省作协的牌子搬回家。”
众人竞相附和。有一两个人提出异议,却挡不住众望所归。
唐娜举起话筒道:“我有个提议,请这位当选‘最大胆的剽客’上台和演员
合影留念如何?”
大家都想一睹其人风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上台。
唐娜走到台前,呵呵笑道:“怎么?既敢自称‘一惊一乍,不相上下’,连
十万元奖金也不敢领了么?”
一个眨巴着小眼睛,仿佛永远睡不醒似的精瘦男子这才站起身,正是“金刀
才子”朴之乍。他一改往常的狂傲,有些腼腆地走上台,和扮演他的演员握握手,
台下镁光灯不停地闪烁,许多人都在抢镜头。他讪讪地笑道:“你们……怎么连
这也知道?”
唐娜道:“不是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么?”
礼仪小姐用盘子捧着十万元奖金,从拱形通道中走出。唐娜正要颁奖,就听
有个怪腔怪调地女高音叫道:
“且慢——手下留……留钱!最大胆的剽客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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