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魇断肝肠(2)
杨伟的目光穿过客厅的玻璃窗,空洞地望向遥远的天际:“那天我父亲喝了很
多酒,到后来说话都大了舌头,走起路来也东倒西歪的不能稳住,我母亲说:‘你
今晚就别去窑里吧,好好在家休息一晚,这几个月没看到你停下来过,别为钱累坏
了身子。’父亲笑着亲了亲母亲的脸,我们几姐弟都大叫着:‘不要脸,男人亲女
人。’父亲哈哈笑了几声,抱着我们每人都亲了几口,然后对母亲说:‘为了你们,
趁我现在还年轻有劲,多累点也没关系。’母亲说:‘那你到窑里看一下就快点回
来休息吧。’父亲回答她:‘知道了,罗嗦。’然后走出了门,出了门后,父亲又
回头说:‘你别等我了,早点休息吧,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孩子们。’……”杨
伟这时候眼中已满是泪水,突然用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将脑袋埋到了膝盖上,小声
地抽泣着说:“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时候的话就象是在交代后事,可惜我们谁都
没有预测的本领,以后只要一想起来,我就好恨自己当时为什么只顾着去啃鸡腿,
怎么就不知道要把父亲给硬拉着留下来……”
我明白后来肯定发生了什么惊人的意外,想要安慰杨伟几句,但却拙于言辞,
不知道要怎么去说,只怕随便开口反倒恰得其反,更会勾起杨伟的伤心。想了想,
我只好继续保持着沉默。
林箐这时开了口,她眼光中隐隐有泪光闪烁,想必也猜到了立即将要发生在杨
伟父亲身上的事,她柔声对杨伟说:“杨伟……以前的事就别再去想,也别再说了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再说有些事是无法预料的
……怎么能去这样责怪你自己呢?”
房中一片沉寂,我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空气中飘荡着的只有杨伟拼命压抑但
仍从膝盖上,指缝中透出的轻轻哭泣声。
3 岁的磊磊坐在林箐腿上,睁大了那双不明世事的眼睛,有点迷惘地看看我们
这个又看看那个,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伟过了一阵才再次平静,但仍然没有抬头,从膝间传出的话音隐隐有些怪异
:“那晚我们几兄妹睡到半夜被母亲的一阵哭泣声惊醒,走出房间,见家里有几个
人在语气急促地说着什么,然后母亲哭着带上我们向煤窑的方向跑去,我们不知道
母亲为什么这样伤心,但是她哭,我们也跟着哭了起来。到了家里的煤窑后,我见
到原本是洞口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凹陷下去的泥土,有很多人正在边上
挥动着锄头拼命地挖。我当时想,是谁把那个洞口移走了?是爸爸吗?我向四周看
了看,边上有许多象母亲一样哭泣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而山下火把的光芒闪烁
不停,又有不少人正在赶来,但是我没有看到父亲。我把目光转回母亲和姐姐弟弟
的身上,见他们还在哭,虽然仍然不知道原因,我还是又跟着他们哭了起来,直到
困意上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时,洞口终于被挖开,有几个人进去了一阵后,便陆续从里面抬
了人出来,被抬出来的人一动不动,全身都是煤渣和血,那时候我知道他们全都死
了,虽然我从没看见过死人。被埋在下面的共有12个人,被抬上来后,排成了一路,
我既害怕又好奇的仔细看着,结果在第9 个人上,我看见了那具尸体就是我的父亲,
在我看到父亲的同时,母亲像狼一样嚎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杨伟终于抬起了头,双眼红肿,目光茫然地扫了我和林箐一眼,又望向屋外的
天空,声音低沉:“也许你们会以为这场恶梦到那时已结束了,可惜,那才仅仅是
个开始。”
林箐这时也是泪流满面,再次劝杨伟:“你就别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好吗?”
杨伟没有理林箐,点燃支烟,长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
他又接着开始叙述:“死难的另11个人家中都把责任推到了父亲头上,说他不顾生
产安全强迫工人下井。当事人全都在事故中死去,没有人知道真相如何,只知道是
瓦斯爆炸,或许真的和父亲有关吧,因为他那天喝醉了酒。接下来是赔偿问题,死
难者的家里人毫不客气的将我们家中的东西搬运一空,所有的现金还有存折也全都
被人拿走,就连那些和这事毫无关系,以前一见到我们兄妹就塞糖果,亲热得不行
的乡邻也加入了轰抢,甚至还有我家的亲戚也在其中……”
杨伟讥讽地笑笑:“他们拿走了所有值钱和不值钱的东西还不解气,又将我家
才修建好的房子也推倒了,我那才6 岁的弟弟还没来得及跑出很远,便被一大堆砖
块压在下面,我母亲大声求着人们救我弟弟,但是没人理睬她,许多人还反过来威
胁说不会就这样算了,必须还要补偿他们损失,否则不会放过这几个小兔崽子。他
们说的小兔崽子,自然就是我们几姐弟了。我母亲哭着带了我们几个一块块的搬开
砖石,在众人的围观下将弟弟救了出来,那时候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我们又搬回了那座破木板房里,幸好那房子太旧,就算拆掉那些木板也只能
做柴烧,也因此使我们还剩下了一个家。母亲不是本地人,而父亲那一系的亲戚也
没有人出面来帮我们一把,父亲的尸体是母亲带着我们亲手埋下的,没有棺材,也
没有寿衣,因为没钱去买,家里也没有东西去换钱,就连被推倒房子的砖头都被人
一块不剩地拉走……我弟弟一直都没有起床,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被压坏了脊椎,
这一辈子是永远也不可能站起来了。我们全家一下子从天堂里掉入了地狱,以前爱
跟着我们的小孩开始欺负我们,再没有人给我们糖果吃,也没有人来家里殷勤的串
门,不光是那样,我们甚至差点没有饭吃,更别说去上学了。有天晚上,母亲哭着
对我们说:‘如果不是看你们还小,四伢子又瘫了,我真想去陪你们爸爸,现在我
该怎么办啊?’我们那时候只知道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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