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二十一、流水(9)
二十二、变征
黑暗中,有一个人在往前面走。浓黑犹如深夜的大氅,粗长的辫子,大步流
星。
小蛮不知为了什么在后面艰难地追赶。
他要抛弃她,舍弃她,无视她,忘记她。
小蛮拼命追赶着,她难得这样固执一次,无论如何,她也要赶上他。
那人突然停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默默地转过头来,一双轻佻妖娆的桃花
眼在黑暗里熠熠生辉。一见到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眯起眼,笑了起来。
" 成泥人了。" 他戏谑似的,用袖子去擦她的脸。
小蛮抓住他的袖子,轻轻叫了一声:" 泽秀。"
" 嗯?"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喉中一阵苦涩,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她死死攥着他的手,低声道:
" 你……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总之……我马上就来!"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 傻孩子。"
小蛮张开手去拥抱他,忽觉抱了个空,她猛然惊醒,遍体冷汗。
此处是何处,此时是何时,她全然不想考虑。眼见外面是一圈朱红色精致雕
花栏杆,她跳起来就往栏杆那里跑,一把撑在上面翻身便要跳下去。
一只手从后面飞快拉住她的背心,小蛮脚下发软,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一头
撞在他怀里。她张开嘴,对准舌头咬下去,那人却似早就料到一般,飞快捏住她
的下巴,手指在她后颈一点,小蛮又软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小蛮在黑暗中睁开眼,在床上摸索着,终
于摸到系帐子的绸带。她狠命一拽,帐子刺啦一下掉了下来。她提着带子,在床
柱上摸啊摸,试图找出可以拴的地方,耳边忽听一人低声道:" 你做什么?"
她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手里的带子就被人抢走,紧跟着一阵天
旋地转,她被人按在床上,掐住颌骨,动弹不得。
她只觉自己是赶不上了,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她终于是赶也赶不上。
那只掐住她下巴的手忽然感到豆大的泪水打在上面,仿佛无穷无尽那样。那
人顿了顿,低声道:" 不要难过,他未必就死了。"
小蛮没有任何反应,那人又轻声道:" 我请人在河里打捞了一整天,没有捞
到尸体,只有一件大氅。以他的身手,应当不会那么容易死。"
小蛮微微一动,那人立即放手,缓缓扯下落在床上、地上的帐子,丢在角落。
又走去桌边,点亮了烛火。屋内顿时大亮,执烛之人一身白衣,眉目如画,正是
天权。
他取出一件湿漉漉还染血的大氅,轻轻走到床边,放在小蛮手旁:" 这是捞
上来的衣服……"
话音未落,衣服就被她死死抱住,整张脸都埋在里面。
天权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她肩上,将她轻轻翻过来。她脸色苍
白,脸颊上还带着土老板指甲划出来的血痕,两条眉毛微微蹙着,眼角还挂着眼
泪,却已经睡着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沙漠里,这张脸上楚楚可怜的神情。其实一直没有告诉
她,真正的楚楚可怜是装不出来的,她装得很不成功。
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将她眼角的眼泪擦掉。
栏杆上不知何时轻飘飘落了一个黑影,动也不动。
天权眼睫微扬,目中似有冷意:" ……不是说了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他的
声音很低,足以让那人听清,却不会把小蛮吵醒。
那人哑着嗓子低声道:" 上面只怕公子年轻,好色而慕少艾……"
话未说完,不过说到这里也够了。天权眸光更冷,隔了一会儿,方道:" 荒
唐。"
那人立即垂首:" 属下不敢。只是老先生不放心……让属下带话,人是拿来
有用的,做戏可以,当真却是蠢货了。"
天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淡淡一笑:" 退下吧。"
" 公子……"
" 我知道了,退下。"
那道黑影转瞬即逝,好像从来也没出现在栏杆上似的。
天权起身走过去扶住栏杆,望着远方漆黑的苍穹,那种黑暗,像是要把万物
都吞噬进去一样。他也被吞了大半,很快要没顶。
人的心,就是拿来利用玩弄的,除此之外任何感情都是无用——有人这样教
导过他。
卑鄙。
暗哑深邃的黑色将他包裹住,无论他穿着多么干净洁白的衣裳,也掩饰不了
那种黑暗。
整个世界都由疯狂与暗黑组成,没有光明,理所当然。
他摊开手,修长光洁的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孩子的眼泪,她纵然哭出
一片大海来,也洗不净他手上曾经的污垢,他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心。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没有心,没有血,装模作样,只懂得利用。
不过,他错了,不是吗?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他竟迷惘了。玩弄利用这样的人,会不会让他痛苦?
他真的在茫然。
他仿佛听到属于她的某个面具,轻轻碎裂开的声音,那后面会藏着什么?是
否……令人目眩神迷?
小蛮大病了一场,半昏半醒了很长很长时间,偶尔神志清明一下,会抱着泽
秀的大氅,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手。天权好像在赶路,她被安置在一辆宽敞舒适的
马车里,窗外的风景每天都在变,有时候是翠绿的柏树,有时候是微微发黄的鹅
掌楸。
马车行驶得很慢很稳,她几乎感觉不到移动。每到黄昏时分,他会喂她喝一
种味道古怪的药,然后再吃几粒苦得要命的丸子,这样她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下起了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天权将马车停在路旁,轻轻揭开车帘,小蛮正睡在里面,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怀里抱着那件大氅,睡得像个孩子。他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脸颊,小蛮微微
一动,眼睫颤了两下,只觉他的胡楂擦在耳朵上,登时狂喜,反手紧紧抱住他,
颤声道:" 泽秀!"
天权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突然猛地推开他,缩到角落里,
捂着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他从怀里取出药,坐在车厢边上,并不进去,只淡淡道:" 吃药吧,马上要
到镇州了。"
小蛮很久都没反应,他也不劝,只是倚在车厢边上,静静地望着外面苍茫大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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