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二十一、流水(14)

　　小蛮怔了很久很久，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她趴在小几上，万念俱灭。

　　她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己的影子蜷缩在脚边，像一团化不开的苦。

　　天气越来越冷，在连续下了三场大雪之后，小蛮终于将泽秀绣好了。

　　她将成品高高举起，每一寸都细细打量。

　　这是他的眉，这是他的眼，这是他的头发，还有三把不离身的剑。绣在白绸
上的少年泽秀，目光灼灼，冷郁清秀，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绸布上走下来，或温柔
笑语，或薄怒微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小蛮心中又是得意又是伤感，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最后小心折叠起来，
放进最里面的衣服里，贴着心口。

　　这样他就又活了，永远与她在一起，从此再也不会分开。

　　她起身穿鞋，推开小室的门走了出去，风雪把她的貂皮袖子吹得鼓了起来，
外面一片白茫茫。

　　这里是天权在镇州郊外的一处小小庄院，靠着一片小湖泊，十分清幽。替他
看守庭院的只有父子三人，父亲四十岁往上，目光锐利，寡言少语，两个儿子看
上去也绝非等闲之辈。自从把她送来之后，天权就不见了人影，每日打扫送饭都
是其中一个小伙子。

　　小蛮推开门，就见到那个年轻人在用坛子收集松树上的雪。回头见她倚着门
边发愣，年轻人也是一呆，想不到平时锁在屋子里不出来的姑娘今天居然主动跑
出来。

　　" 天权在哪里？" 她轻声问着。

　　那人愣了一下：" 公子爷现在不在这里，出门办事去了，只怕要过些日子才
回来。"

　　小蛮点了点头，见他小心扫去松枝上的浮雪，将中间的白雪用一种类似勺子
的东西舀了装进坛子里，不由得问道：" 请问……你在做什么？"

　　那人笑道：" 公子爷喜欢松枝上的雪水泡茶，今年好大雪，应当可以存上十
坛子了。"

　　他可真讲究，居然要松枝上的雪水，却听那人又道：" 公子爷的院落里还种
了许多梅花，可惜还未到二月，不然取了梅花上的雪水，更好。"

　　小蛮此刻心里空落落的，刚刚完成一件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的事，见他忙得
正欢，不由得走过去：" 那……我可以帮你吗？" 她想找点事情做，不然闷在那
里会更难受。

　　那人和气得很，果然给她取了勺子和坛子，两人在附近的松枝上挑选最白最
洁净的雪，小心地放进坛子里。

　　忙了一会儿，小蛮就知道这人叫三喜，是那个中年管家的大儿子，他弟弟专
门负责照料天权的日常起居，名叫七福。中年管家姓赵，天权平日都叫他赵叔。
园子里只有他们三人照应着，其余奴婢丫鬟是半个都没有。

　　" 公子爷喜欢清静，难得回来一次，我们平日里也都不敢去打扰他。" 三喜
笑起来憨厚得很，让小蛮想到了遥远梧桐镇里的铲子。

　　" 不过我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公子爷带女孩子进来，爹高兴得很，说他终于开
窍了。公子爷今年快二十四啦，平常人这时候孩子都老大了，他还没个动静，爹
担心得很。"

　　小蛮干笑两声：" 其实……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

　　三喜自说自话：" 咱家公子爷多好啊，长得俊，功夫也好，也从来不在外面
拈花惹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蛮缓缓放下坛子，只觉心口那一块十分暖和。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她微微抬起头，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除了
他，她谁也不要看，谁也不会要。

　　虽然他大约不在人世了，但她还是很骄傲，骄傲地露出一丝微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得很富有，整个世界都在怀里一样。

　　天权回来的那天，雪停了。

　　小蛮正和赵叔父子三人在院子里扫雪，叽叽呱呱又说又笑，半点阴霾也看不
到了。

　　" 那照蛮丫头的说法，樱桃汁肉是甜的了？肉是甜的，怎么吃？" 出乎意料，
赵叔冷漠的外表下，居然是个醉心厨艺的人，听说小蛮会做一点江南菜，就问个
不停。

　　小蛮拿着竹枝大扫帚，小心地扫着台阶上的积雪，一面笑道：" 江南菜当然
是甜味居多，其实樱桃汁肉虽然甜，但味道很不坏，您老做一次就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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