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三十一、花海(3)
那人最后似乎是看中了她的大拇指,扬起匕首就要割。忽听遥远的地方突然
响起一缕柔音,纤细婉转,像柔软连绵的丝线,团团缠了上来。那人的动作明显
一顿,眼中露出一丝迷惑的神色,抬头四处看,不知在找谁。
那一缕柔音渐渐变得响亮起来,调子一转,突然变得凄楚,像是有什么东西
被轻轻撕裂开,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空灵,像雾气,又像风,忽上忽下,忽左忽
右。小蛮从来不知道听曲子也能听出眼花缭乱的感觉,这千万般变幻,光怪陆离,
像是杂乱无章,又仿佛乱中有序。
她心中好像有一只小手在抓,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朝前面走去。
那人正抬头去听曲调,冷不防她突然起身走动,急忙要去抓她。耳后突然有
利风响起,他仗着自己轻功绝佳,纵身便跳开。谁知那铁箭竟然是四箭连发,他
躲了这边躲不过那边,扑的一下,两根铁箭扎中了他的肩膀。
他抬手要去拔箭,突然像见到鬼一样,死死盯着箭矢上的羽毛看,像是不敢
相信。
肩上的伤口果然开始发麻,他猛然拔出,然而已经迟了,流出来的鲜血已经
成了黑色。他按住伤口,一头栽倒,在地上痛苦无比地滚了好几圈,最后掏出怀
里的匕首,猛然扎进自己的心口,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小蛮被那曲子引诱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走。
眼前万般景色变幻,黑夜里骤然透出光来,柔和闪烁,五彩斑斓。她好像来
到了春天的原野,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鲜花。漫天神佛降临在她面前,穿着轻纱的
天女们在空中舞蹈,极尽妖娆之能事。她们撒下大朵大朵的花,花瓣轻轻落在她
身上,又香又甜,快要把她淹没。
她被蛊惑,被操控,完全不能自主,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来到
了光明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年轻男子,广袖白袍,侧坐着,长长的睫毛微颤。他低头吹着尺
八,手指修长有力。忽而抬眼,双眸犹如深夜一般深邃,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慢
慢伸出手来。
小蛮不由自主握住了他的手,紧跟着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暮色四合。风卷着大朵的乌云,四面八方吞没上来。
一切都暗了。
细细的雪粒子打在棉纸糊的窗户上,噼噼啪啪,清脆动听,配合着窗前那人
的琴声,竟生出一股缠绵的味道来。
白衣胜雪,乌发蜿蜒。他垂着头,细细撩拨琴弦,修长光洁的手指,好像爱
抚情人的肌肤般,又轻,又柔,不动声色地诱惑。
烛火跳跃在他秀长浓密的睫毛上,一时分不出究竟是睫毛在颤抖,还是火光
明灭。
这是一曲凤求凰,柔靡万端,犹如春水一般缠绕上来。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很多年前,依稀也曾听过有人这样引吭高歌,声音清亮婉转,在深宫大院里
徘徊。
秋天的银杏树是一种璀璨的黄,风一刮过,那些扇片似的叶子就哗啦啦地落
下。树下偶尔有小宫娥嬉笑舞蹈,腰身盘旋如柳。
只可惜,他记不清那种繁华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钱明熹,字见玉。那时候,他还不叫天权。
小时候总喜欢在长长的回廊里穿梭,凭着轻快的风刷过宽大的袖袍,好像那
样就多出一双翅膀来,他能飞起。
飞到回廊尽头,那里走出一个绛纱裙的艳影,唤了他一声:见玉。
" 噌" ——琴弦突然断了一根,流水般的曲调顿时杂开,无法继续。
天权将擦伤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
有人与他说过,不可以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弱点,因为这样就永远成不了强
者。做人,紧要的便是" 无情" 二字。谁也不可以喜欢,最好连自己也不要喜欢。
你是一粒沙,是一块树皮,没有感情,没有想法。
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有血肉,有情绪,有——想要的人。
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血色从白衣里渗透出来。那是师父给他的惩罚,
荆棘鞭抽得他皮开肉绽,几乎要了半条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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