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零碎话(2)
周伯伯退休欢送会那天,我心情很有些忧伤和灰心。我想自己临到退休,假
若也是个副科级秘书,人生未必太黯淡了。过了些日子,偶然听人说起周伯伯的
过去,我心情愈加灰暗。大概是说周伯伯年轻时很有才气,就因为某事得罪了领
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从此,多年抬不起头。他的家庭出身又不太好,历次运动
都如过街之鼠。好不容易捱到八十年代,却已老之将至。
我的官样文章很快上路,真得感谢周伯伯。外人都以为官样文章好写,不过
是程式化的新八股。其实不然。官样文章,难就难在学校没教过。中文系都有应
用文写作课,可课本上的东西在官场完全应用不上。我因为官样文章渐有名气,
比周伯伯早二十多年成了副科级干部。记得有回去县瓷厂调研,厂长坐在山顶的
会议室,俯瞰着山下的县城,不由得豪情万丈,说:有些欧洲小国,不就只有我
们县这么大吗?这么想啊,我就是一个国家的瓷器大王!我听着实在好笑,暗想
自己就相当于小国家的副部长了。
县政府工作那几年,过得很开心。官样文章得心应手了,多年的文学梦开始
苏醒。最初写散文,一篇叫《书房小记》的小文章,发表在《湖南日报》的“湘
江文艺副刊”。很有些兴奋,印成铅字的豆腐块,总共一千多字,我反复看了好
多回。那个日子我也记得:1988年8 月8 日。数字很吉利,做生意开张,大概应
该选这种日子。
那时候的小县城里,谁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被看作人物了。我听着人家称呼
才子,心里颇有几分得意。机关才子的名声早有了,如今又是人们眼里的作家。
我在报上发了几篇散文,就开始写小说。起初找不着路数,好几个小说都只开了
头,或写了个大半就放下了。第一次把小说写完,应该是1990年。我把小说《无
头无尾的故事》寄到《湖南文学》,很快就发表了。小说是黄斌兄从自然来稿中
发现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刊物有所谓约稿和自然来稿之分,总以为编辑凡稿必看
的。看来,凡事都有机缘。当时刊物的几位老师,王一平先生、潘吉光先生、李
慕贤先生,都对我大加勉励。
那时候,通讯不太发达,不方便同作者联系。《湖南文学》发表我小说时,
就在作者简介里写道:王跃文,二十四岁,毕业于湘潭大学。我后来向黄斌兄求
证简介的来历,他说听别人这么介绍我的。可是,黄斌兄哪里知道,有人背地里
说我简历造假。我那年二十八岁,也不是湘潭大学毕业的。我的母校是怀化师专,
现在叫作怀化学院。我对母校怀有深情,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慈祥地对我
微笑。此一节不可说得太深,日后有机会再去“钩沉”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