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我”的虚幻
也吵过,也闹过。一些她原来根本想象不出会发生在她与萧旭彤之间的情景,
如同电视剧中的一些情景。吵闹本身其实更令她恐惧。
在经历过那么多内心的煎熬后,她终于看清楚了,她要想不失去她在这世上唯
一的凭借,她必须自己先掌握重心,她必须把重量从萧旭彤的身上移开,她必须自
己站起来。
她也许可以靠着他,适当地靠着他,但是她不可以压在他身上。
这几乎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她没有别的选择。有点像哈姆雷特说的话:生存,
还是死亡,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接纳过去的“我”呢?如果能接纳过去的“我”,就能接纳其他人。
因为她明明知道过去的杜鹃就是她这个“我”的过去。
当然她没有能力去接通她的过去和现在,这是命运。过去对于她确实形同于另
外一个人。但是她可以不去回避,不因困惑和痛苦去回避。如果她能那么投入地去
看电视剧,如果她能跟着电视剧中的人物喜怒哀乐,那么,她又为什么不能投入地
去了解她的过去,跟着她的过去,跟着那一个杜鹃一起喜怒哀乐呢?
如果她能进入过去那个杜鹃,她也应该能进入别人,这几乎是一样的道理。这
是否就是人们说的沟通?她既然能把那么多的“沟通”用到小说电影电视上,用到
虚拟的人物身上,那么,又为什么不能给予周围的人群呢?
人们认为过去的杜鹃就是“我”。而我如果能接纳过去的杜鹃为“我”,我差
不多也能接纳别人为“我”,这几乎是一样的道理。但是过去的杜鹃确实是我。如
果过去的杜鹃是“我”,别的人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归根结底,“我”,不过
是一个人的躯体加上一个人的意识。
如果我是虚幻,这世界岂非虚幻?
这世界怎会是虚幻?这阳光,这幼儿园,这些孩子,还有,“我”。
然而她确实觉得虚幻。纠缠着她的思想把她绕晕了。像匀匀说过的一个词——
晕菜。
在虚幻的感觉中,她分明看到了“我”的虚幻。
可是,在虚幻的感觉中,她却觉得很沉的心在慢慢放松起来,尖锐的痛也在缓
缓地减轻下去。
不用那么固执于自己的感觉,那是可以改变的东西。
不用那么固执于自己的痛苦,那是可以改变的东西。
也不用那么固执于“我”。这世上原有无数的“我”,一样有不自由不自在之
处,一样有生老病死,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希望在这世上找到位子和凭借。
不那么固执于“我”,也许就能接近和了解更多的“我”,那会让我们的生命
更加宽大和松快吗?那就是人们说的“设身处地”吗?那就是人们说的同情心吗?
但是这个世界有好人,也有坏人。
好人?坏人?
不,不,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问题。不论她怎样接纳过去的杜鹃,她也只能是尽
量地去熟悉她,她不可能把她当作自己的过去,就是当作也没有用——事实上已经
不是。她现在能够支配的,要负责任的,是现在的杜鹃——她自己。
但是她可以学着更积极地去接纳杜鹃的亲人们。那可以使她生活的范围更广大。
她是谁?如果知道怎样做能使自己自立自信愉快地活在这世上,她就知道她是
谁了。
可是她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她心里到底有点什么?
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幼儿园里传出了弹奏钢琴的声音。
“对,钢琴!我可以教人弹钢琴!这是我的喜爱,这是我唯一的特长。”
当她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是狂喜的。她终于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站在
这里了。她终于想起了心里有点什么东西。
如果她实现了去教人弹钢琴,她就能解决她生活中的所有问题吗?
这一点她现在可来不及去想。她只在想,她将要有可以努力去做的事了。
“为什么不先到这个幼儿园去问问看呢?或者这里就还需要个钢琴老师?”
她还不知道这幼儿园的大门在哪里。
她就顺着围院子的铁栅栏走。绕了一大圈,差不多绕了一百八十度,她看到了
幼儿园的大门。在大门上头横挂有一块匾,上面大书六个大字“新世纪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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