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疚将伴随她的终身
乔安心里热热的。她接过了汤碗。“坐起来吃,怎么老窝在那里?”“我喜欢
这块地毯。”乔安撒娇似的说。那是一块漂亮的新疆丝织地毯,她确实很喜欢它。
“这孩子!”谭敏笑着嗔了她一句,转身到阳台收了一大堆衣服,然后支起熨
衣板,一件一件地在那里熨起衣服来。
乔安终于从地毯上起来坐到沙发上。她看着谭敏麻利地熨衣服。她喜欢这感觉,
这就真像一个温暖的家。她记得,小时候,她总是想到思齐家去,那里有温暖,像
家;但是她又怕到思齐家去,在那里她常常会心酸,想哭。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什么?发自内心的情感能够直接到达你的心里。从小到大,
她一直发憷人多的场合,发憷同陌生人在一起,但是在谭敏和萧乐天这两个陌生人
面前,她却很快地就放松了,自在了,她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和他们亲近的那一步。
她欣赏他们的教养。当他们为你做着那一切的时候,他们丝毫也没有让你感到
“我为你做了什么”,没有,没有施恩于人的哪怕一点点痕迹,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那么温馨与和谐,不是责任,是情感的自然表露。
谭敏熨着衣服,一边看着乔安把那一碗梨汤甜甜地喝下肚里去。“真是个孩子!”
她在心里温情地说。那一天她去乔安家看她的时候,她烧得滚热一个人孤单单躺在
床上的情景是那样地触动了她,她流下了眼泪。她把她接回了家。在照顾她的这些
天里,她奇怪自己变得那样善感。乔安竟引起了她关于小女儿的那么多的回忆——
她那早夭的小女儿。那一天如果她不是家访得那样晚回家,女儿发病的时候就不致
被耽误。丈夫去出差了,家里就两个孩子,她为什么不准时回家呢!女儿是她心里
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负疚将伴随她的终身。
是的,当年她不会做母亲。她是那样投入地工作,对于儿子和女儿,她都没有
尽到母亲的责任。萧旭彤与她之间有隔阂,而她,常常也不知如何同儿子交流。乔
安对于她对于这个家的依恋让她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呼应。此外,她也感谢乔安对
儿子的帮助。旭彤现在的开朗和愉快,使她和老伴老年寂寞的生活焕发出了生机。
萧旭彤和杜鹃到家的时候,父母和乔安正围着桌子包饺子。“我们还是来迟了。”
萧旭彤笑着招呼。“来晚了没关系,罚你们收拾。”谭敏笑道。全家人都聚在一起
了,她心情特别好。
“杜鹃,你身上这件衣服好漂亮!是新买的吗?”乔安问。
“漂亮吗?降价的,打了五折,我们办公室的楚玉珠先买了一件,看着好,我
和惠纾又一人买了一件。”杜鹃说。
“确实好。不过不是什么人穿都合适,你皮肤白,脖子长,穿着就好看。”乔
安说。
“把这一件给乔乔吧,你再去买一件。”萧旭彤说。
“不行,我穿效果不会太好。我不适合穿这种中式的衣服。”乔安对萧旭彤笑
笑。她在萧旭彤面前总是不大自然。
“也不是你不适合穿中式衣服,”谭敏说,“要看款式、花色、剪裁和料子质
地的配合。讲究的中式衣服,是要量体裁衣,每一个人的身材都是不一样的。乔乔,
我看你的身材和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一会儿我拿一件衣服你试试。”
“是您年轻时候的衣服吗?您去拿,我现在就想试试。”
“满手面粉呢。一会儿吃完饭的。”
“你去给她们现现宝贝吧,剩下这些我和旭彤就包了。”萧乐天笑道,又怂恿
杜鹃和乔安,“你们让她亮亮箱底,她年轻时的衣服可不少。”
杜鹃和乔安一起转向谭敏:“真的呀,让我们看看吧。”
谭敏笑着摇头,“嘿,那些衣服,就是留个纪念,料子都发黄发硬了,哪里还
能穿。”一边说着,一边却招呼萧旭彤帮她去卧室衣柜上取下那只皮箱。
“哎呀,真漂亮。”箱子一打开,乔安和杜鹃禁不住赞叹起来。箱子里面全是
中式服装,大部分是旗袍,也有夹袄、长袖和短袖的单袄;虽然年代久远,但可以
看出来,料子全都十分考究:有绸子的、软缎的、织锦的,还有纱的,手工的精细
更是令她们大开眼界。
乔安拿起一件半袖的白色软缎滚边绣花夹旗袍,旗袍高高的领子上滚着一宽一
窄两条墨绿色的边,大襟上边和两只半袖上也滚着一宽一窄两条墨绿色的边,胸前
和下摆上绣着两枝墨绿色的竹叶。“多精致的时装啊!”她赞叹着,“这么考究的
做工。现在店里的那些高级时装怎能跟它比!阿姨,您那时这么苗条呀?”
谭敏拿起它,恍惚的眼神似乎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这些都是我和旭彤
他爸爸刚结婚时在上海做的,没有穿过几次。这一件,”她抚摸着一件暗红色地粉
色花样的织锦夹袄,“只有这一件是我生了旭彤以后做的,那时候我比生旭彤前胖
了一些。这块料子,是我爸爸来北京开会时给我带来的,爸爸说,是苏州一家老字
号的产品,那家老字号曾经专门为皇宫供应绸缎。”她摇摇头,似乎要抖掉纷乱的
思绪,“乔乔,试试这件衣服你能不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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