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执著于自己的生命
“施主是从远方来的吧?”后面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看,是一个和尚
站在洞口。“是,我是从远方来的。”乔安接口道,“这地方能看看吗?”“你这
不都进来了吗?”和尚笑说道,走了进来,她这才看到,是一个中年和尚,不到四
十岁的样子:“这个洞叫礼佛洞,年代比寺院还要久远。许多当地人到这里是奔礼
佛洞来的,他们认为在这里许愿更灵。”和尚说。
“这些雕刻多生动啊!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这个寺院是哪一个朝代修建的?
为什么会建在这深山里面?”
“寺院不多是在深山里面吗?说到这个寺院,据县志记载,北魏的时候有一个
出家人在这里修行,穷毕生的精力在这个洞窟里雕刻了这些佛像,后人称之为礼佛
洞,以后香火一直旺盛。到大唐末期,天下大乱。黄巢覆灭之后,又有各地藩镇割
据。时下此地有一个名叫南堇的小财主毁家从军,拉起一股小队伍投奔了当时势力
最大的晋王李克用,指望趁乱世建立功名。离家前他在这个礼佛洞许下誓愿:如能保
佑他此去建功立业,取得功名,他将在这里修建一所寺院,终身敬佛。南堇一直跟
随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南征北战,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的时候,南堇官拜大将
军,于是回来还愿,在礼佛洞前修建了南塔寺。所以这个寺庙原是后唐的建筑,但
明朝和清朝又都翻修重建过。”
“这深山里居然有这么古老的建筑啊!在这里许愿真的很灵吗?”
“心诚则灵。”和尚微笑着说。
“您能帮忙找找寺院的住持方丈吗?”
“我就是这个寺庙的方丈。法名悟空。”
“您是方丈?这么年轻的方丈?还跟孙行者同名。您为什么要出家?”乔安问
得轻率。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一种选择。”方丈显然不想深谈。
“可是我听您说话一点儿也不像个方丈。您不是看破红尘了吧?”
“什么叫看破?”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乔安玩笑地念了一句。
“您念过《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方丈问。
“看过,不甚通。”
“通也是难的。”方丈淡淡地说,“我们天天念诵尚没有通。”
“很难吗?有多难?”方丈淡淡的态度激发了乔安的好胜心:“我试着解一解
您看对不对?佛教的要点就是您的法名——悟空,而‘悟空’可以破除‘我执’。
比如‘我的身体’是‘色’,是‘我’的物质性;而‘我’却是‘空’的——只是
一个名称,没有自性,是因缘际合的产物。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不是缘起,因此,
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不是性空。所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弥陀佛。事物若有自性,何须依赖众缘。若是众缘和合,还有什么自性?
施主,您解得很好。”
“我解得好吗?我能理解‘空’的实在性,可是我依然破不了我执。”乔安迷
惑地说,她一双眼睛渴求似的望着悟空,她期望他能给她解除迷津。
悟空方丈仔细地听着乔安说话。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人都摆脱不了肉身的
束缚。”
乔安心里一凛,这一句话她觉得深有涵义,好像正点到了她的迷惑所在。她想
了一想,似悟了,又似未悟。
乔安给寺院捐献了五千元钱。悟空方丈邀请她在寺里用膳。斋饭很丰盛:四菜
一汤。四个菜是清炒蘑菇竹笋丝、黄焖面筋、素炒小白菜、剁椒小葱拌豆腐,一个
汤是酸笋野菜汤。她吃得极其香甜,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和尚烧的素菜确实格外好。
“你们这豆腐怎能做得这么好吃?”她问给她上菜的一个小和尚。那豆腐是好吃,
又细又有劲,豆香味又醇厚,加进剁椒的鲜辣味,小葱的香味,那一盘菜她吃得一
点底都不剩。和尚看着她贪婪的吃相觉得好玩,“这豆腐是我们用山泉水自己磨的。”
小和尚抿嘴笑说道。
吃完饭,拜别了方丈,乔安继续往山上爬去。要翻过山顶,才能去到后山,才
能看到后山的水库。
乔安一口气又爬到了一个坡顶。她望向山下,从这里可以俯视山下面香妹子所
住的南山村。南山村在薄薄的雾气中:房屋,田地,小河,小河上的水车,还有在
田里弯腰劳动的人们——影影绰绰地就像皮影戏中的皮影。
她突然忆起小时候的体验。那是什么时候?是她刚上中学的时候吧?那一天,
在教室里,隔着操场她看到农人弯腰在田里劳动,影影绰绰的就像皮影戏中的影子。
就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产生那样的困惑:我是谁?
我是谁?后来,她多少次地产生这样的困惑啊!她一遍遍地想,她总在想,在
无垠的宇宙中尘埃般一个小小的星球上的尘埃般一个小小的生物,在这小小的星球
上数以几十亿的人群中的一个,在前也无尽头后也无尽头的无限长的时间中一瞬间
的生命,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这样执著于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欲望
自己的得到;我,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自己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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