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情中有一种绝望
离婚的阴影。桌上一枝红玫瑰,插在细细的花瓶里。那一次同龚坤宇到西餐厅
下馆子,好像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吧?也是这样车厢式的座位,一格一格的。桌上
一枝红玫瑰,插在细细的花瓶中,衬着雪白的台布。为什么对那一次吃饭印象那么
深呢?为什么对红玫瑰印象那么深呢?是因为那是在他们感情最好时期吗?是因为
在那样优雅的环境中夫妻对坐品尝精美食物的幸福感吗?不错,以他们当时的经济
水平,这对他们是不常有的浪漫的奢侈。而她记忆最深的,是那枝红玫瑰,是坐在
那里的安静和幸福的心情。
离婚以后,竟常常想起这个情景。有很长的时间,同别人或自己去饭店,遇见
桌上有一枝红玫瑰,都会想起这个情景。以至于有很长时间不敢再去任何饭馆。
不仅仅是这个情景。有很长的时间,不管走到哪里,总会触景伤情。一个人在
商场里,突然会想起两个人一起逛商场的情景;一个人去公园,突然会想起两个人
互相拍照的情景;一个人,一个人是孤独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不再触景伤情;不知从哪一天起,习惯了一个人。比如今天
桌子上的红玫瑰,就没有引起她的什么反应。
“我已经走出了离婚的阴影。”她嘘了一口气,“也许我在这个阴影中的时间
比别人长一些。我这个人总是惯性比较大。你知道。”
“为什么离婚?”
“为什么?我想是倦怠吧。两个人都更多地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两个人都
想从中获得更多的东西。社会变化很大,压力和诱惑都多了。通俗点说,是自私,
时髦点说,是自我。两个成长背景不一样的人走到一起,是要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
去互相了解和理解的,可是我们都没有这样的爱心和耐心。都怕自己付出更多,都
想拥有更多自己的空间和自己的享受,都希望对方来适应自己。就这样摩擦和隔阂
越来越多,而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又都只顾着指责对方,从自己的立场上去看对方
的不可理喻。其实,现在冷淡或互相看不顺眼的夫妻挺多的,不过是很多连离婚也
懒得离了。”
“可是痛苦的时间这么长,说明你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
“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惯性。两个人耳鬓厮磨这么久,有那么多共处的日
子,那一点一滴的记忆,已经布满了你的大脑皮层,怎可能没有滞后的反应?”
她低头喝着咖啡,她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说到爱情,她也许从头到尾都没有真
正爱过他的前夫,当初只是想成个家而已。之所以这么草率地被动地走进婚姻,还
是他赵一恂所赐。而一恂留给她的阴影,不可能不对她的婚姻有所遮蔽。
“找一个好人一起过日子吧,乔乔。不要拒绝别人给你介绍。你的社交范围毕
竟有限。”
“一个好人,不见得就能过好日子。别人介绍的,我也见过几个,总是找不到
感觉。岁数越大,接受一个人也越难了。我对找到一个彼此都能认同的人已经没有
太大的信心。”
“先就没有信心,自然就找不到了。不要把这件事当作一件苦事,放松一些,
别人介绍,就当认识一个朋友,以后会怎么发展,先不去想它。”
她没有太注意听他的话。
“说真的一恂,我现在是什么也不去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天天地过着,其
实是不敢想。一方面,我渴望有个家,这样形只影单的生活我过怕了;另一方面,
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适应家庭生活。你刚才说离婚的阴影,离婚的阴影只会遮蔽一
时,而我真正惧怕的,是童年的阴影,至今我走不出这个阴影,我害怕这个阴影会
伴随我一生一世。我不能坦率轻松地生活,我总是不自信,我总是在惧怕,惧怕别
人的不友善,惧怕与人打交道。这种内心深处的恐惧,这种安全感的缺乏,常常让
我把一些原可以轻松化解的小事弄得很沉重,与人交往时生硬而笨拙。如果我在第
一次婚姻时遇见的是一个能理解和包容我的男人,也许我会慢慢地好起来。而现在,
我从第一次婚姻中得到了更多的惧怕,我不知道,世上是否会有一个能真正接纳我
帮助我的男人。”
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的神情中有一种绝望,找不到救助物的溺水者那样的
绝望。
他感觉到一些震动,一些男人的羞愧。
究竟一个人的童年对于他的一生会有多大的影响?乔安说的这些,他能理解。
其实他的童年未必不沉重。他是长子,家里唯一的男孩,父母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
望,而他,是用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感受到了父母内心里的重压和恐惧。祖母是在
思齐出生的那一年去世的,而他,是祖母带大的。到现在,他还能想起祖母蹑手蹑
脚走路,悄声细语地说话的样子,祖母像一只在猫的窥视下的耗子,一只吓破了胆
的耗子。被祖母带大的他,所以也胆小。在十岁的那一年,他无意中看到了父亲的
日记,父亲的日记中满是诚惶诚恐的句子,于是他知道了,父亲出生于地主家庭。
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的爷爷,是一个小地主兼小业主。爷爷在解放前就去世了,
奶奶在解放后顶缸当了名副其实的地主婆。奶奶被父亲接过来之前,在家乡是一个
被监管对象。好在奶奶在“地主婆”的富裕日子里乐善好施,为人和善人缘不坏,
而父亲好歹也算革命队伍中的革命干部,所以才得以把年迈体弱的奶奶接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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