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你从哪里来?”“从来处来。”“你到哪里去?”“到去处去。”
白发老头微微一笑,对乔安说:“孩子,你过来,让我给你看一看。”
他对着乔安的脸凝视了一下。“伸出手来。”他说。乔安把手掌伸到他的眼前,
他看了右手再看左手。“孩子,你往前走几步。”乔安向前走了几步,再回到他面
前,“您要对我说什么?”她问。
老头微微一笑:“你这一生,很不容易。小小年纪,已多经苦难。你今后的路
仍然坎坷。但是在你十八岁的时候,你会有一个转机,这个转机影响你的一生。你
今生痛苦多于幸福,失败多于成功,这是命定。但是,孩子,你不要气馁,你能为
世人做一些事情。”
“乔安,你们快些跟过去吧,大伙在等呢。听这个老头胡说八道什么?装神弄
鬼,封建迷信。”副排长蔡国新跑过来,催促掉在队伍后面的乔安和思齐。
“孩子,说话的口气不要太大。你的命硬,克父克母。你父已亡,在家对母亲
多行孝敬吧。”老头丢下目瞪口呆的蔡国新,转身向山后走去,“老爷爷,”乔安
赶忙叫,老头走得很快,并不回头。“我还想多问他几句话呢,你来扰什么?”乔
安埋怨。蔡国新仍然有些发呆,“这个老头,从哪儿钻出来的?”
“我和乔安看见他站在这里。安安,你刚才同他一问一答是什么话?鬼鬼的,
好像地下工作者在对接头暗号。”思齐莫名其妙地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答的。”乔安说,“他那么一问,我就随口来了,是
开玩笑,好像什么书里这么写过。不过,这个地方,这个老头,这样的事,这样的
回答,”乔安费力地回想,“我好像经历过的。真的,我好像经历过的。”
“别倒霉了!”蔡国新一脸沮丧,“我来找你们真是倒霉。”“他说你家的事
可不是对吗,蔡国新?”乔安好奇地说。“你们快走吧。”蔡国新有些急了。乔安
和思齐背起放在地上的行李卷,随蔡国新赶队伍去了。
云洋一中的“五七”农场坐落在城郊西北侧的凤凰山上。在开学的日子里,以
排为单位,学生轮流到农场劳动半个月。
凤凰山,林木茂盛,尤其多产毛竹。它是云洋地区最高的山,以至于就成了这
个城市的象征。城里街头贴的文化大革命战果捷报,造反派散发的革命传单,开头
几乎无例外都有这么一句:凤凰山下红旗招展,洋里两岸凯歌阵阵。洋里河,是穿
过这个城市的一条河流。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神州大地的所有的学校:小学、中学、大学都卷
到了革命的狂飙之中,停课闹革命。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虽是从大学燃起来的,
后来中学生更成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中学里涌出了无数个红卫兵战斗
队战斗兵团,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小将,破四旧立四新,打倒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
蛇神;小学生臂带红小兵臂章,在家里停课闹革命,羡慕红卫兵哥哥姐姐们的叱咤
风云。1968年,红卫兵小将们完成了革命的历史使命,在伟大领袖“知识青年到农
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下,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奔赴广阔
天地;1969年,红小兵小将们结束在家“停课闹革命”而再进学校“复课闹革命”,
三年停课的时间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学龄。比如乔安思齐,从小学三年级学生一跃
就成了中学生。
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中学的学制从文革前的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改为初中
二年高中二年。开学的第一天,乔安领到了语文、数学、学工、学农四本初中课本。
而初中课程计有语文、数学、学工、学农、学军五门。
到凤凰山校“五七”农场劳动半个月,当然是属于学农的内容,乔安和同学们
一直都盼着轮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到山上去住半个月,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尤
其是乔安,任何离开家的日子,于她都是天堂。
到达农场那两排砖瓦平房,已是日暮时分。在山路上跋涉了一天的孩子们吃过
了简单的干粮,整顿好行李,又开始热闹起来。乔安拉起思齐:“思齐,我们到外
面去看看好吗?”
天蒙蒙黑了。远山近壑一派苍茫轮廓。山风很凉。“思齐,你知道这山后面有
一个道观吗?”“知道。蓬蓬他们都去过。人家说,在那儿许愿特别灵,文革前香
火可旺了。现在里面没什么东西了,破四旧时把神像都砸了,门上还贴着封条呢。
不过蓬蓬说,还有人偷偷去那儿烧香,他们去的时候,就看到过。”
“你说,咱们看到的老头,会不会就是观里面的老道呢?”
“不会吧,都贴了封条了,里面的道士早撵走了。你还想着那件事哪?”
乔安是想着那件事。爬山的时候,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什么也顾不得想,可是
这件事,在她心里放不下。那个老头的神情多么肯定啊。他说她小小年纪,已多经
苦难,他说得多准。难道人生真是有安排好的命运吗?难道真是“生死有命,富贵
在天”?
芸芸众生。一恂哥说过,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如果人生有命,是什么样的上帝
能够有这么样的耐性,为每一个人安排好他一生的命运,甚至什么时候遇见什么,
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如果人生无命,为什么老人们笃信命运,甚至像梅姨那
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有人能把人的遭遇算得那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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