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恨命运
中学毕业他们劳燕分飞。史新月留城进了一家机关,他却去郊区插队。分别时
各自送的笔记本上留下的无非是豪言壮语。他回城时去看过她两次,也没有太多的
话,但他总认为他们之间有默契,她在等他。插队两年后1977年恢复高考,这是给
他无限希望的特大喜讯,他拼命地复习功课,他想象着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的醉人
前景。结果他未达到本科录取分数线,才将将达到大专录取分数线。尽管公社告诉
他如果他放弃录取通知书明年将无资格再参加考试,他却坚决地放弃了。他相信做
做工作取得明年的考试资格不是难事。既然他赶上了恢复正规高考这样的好时候,
他怎能不堂而皇之地成为一名骄傲的大学生而求其次去上什么专科学校呢?他一定
要上一所正正规规的大学,他要上名牌大学。他的父母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他不
相信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在中学,他的学习好是全校有名的。
其实他是高估了他在中学打下的基础。又是一年努力奋斗。1978年,他以两分
之差而没有达到本科录取分数线。只两分哪!这两分,却将决定他一生的命运!他
觉得意志极其消沉,他已不能再与命运抗争。他后来的妻子肖燕与他当时在同一大
队相邻的生产队插队,肖燕也是他中学同学,在中学不显山不露水,1977年高考名
落孙山,但是1978年她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这件事对于他当时的心情不
异于雪上加霜,他恨自己,恨命运。
他去了外省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许多年,他不能听“高考”这两个字,这两
个字就像两把尖尖的刀子,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不能昂首挺胸地去见史新月。但是,他终归还要去见史新月。上学后的第一
个暑假,他去找了史新月,正式提出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一次,他丝毫没有做
失败的准备,但是他失败了,败得比考大学还要惨。史新月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拒
绝了他。她说,她已有了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后年就从清华毕业,他们已经定了那
时结婚。
只“清华”两字就已让他败得丢盔弃甲,更别说她的冷淡和坚决的态度。他无
地自容。他病了几天。病好之后,他的全身就披上了一副盔甲,由自尊与自卑同时
铸就的盔甲。
在大学,他拒绝了三个向他求爱的女孩子,他对常常接收到的爱慕的目光视而
不见。“这人真冷”“这家伙太傲”,他知道女生中常有这样的议论。他被系里的
女生评为第一美男子,她们不会知道,在她们看来高高在上的他,在堂堂的仪表和
冷峻的神情之内,是一个孤独的敏感的灵魂,有一颗脆弱的易受伤害的心。
也许肖燕是这世上看他最明白的女人。当她看明白他之后,他的外表就对她失
去了吸引力。但那个时候还不是,那个时候,肖燕与别的女孩子一样,深深地被他
的相貌气质所吸引。“从中学的时候,我就深深地爱上你了。”第一次伏在他怀里
的时候,肖燕这样喃喃地诉说。那个时候,肖燕各方面条件都优于他:肖燕就读于
北京名牌院校,肖燕的父亲官复原职又任某部某局的局长大人。春风得意的肖燕能
对走背字的他一往情深,这不能不让他感动。
肖燕是在他毕业前一年走进他的生活的。那是在校的最后一个暑假,他被邀参
加一个“插友”的婚礼,遇见了肖燕。几年不见,肖燕是大大地变样了。原来的黑
边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两条长辫子换成高高束起的马尾,一件掐腰的衣服和一条
笔挺的喇叭裤代替了原来没有腰身不讲剪裁的衣裤。在此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到
肖燕也可以称为相貌出众。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在谈笑风生中透
出的那股自信——他印象中的肖燕有些胆怯有些寡言少语。境遇是可以这样地改变
一个人啊!他在心里感叹。
那天晚上,从婚礼上出来,他们一起走到了护城河边。“我知道你与史新月的
事了。”她说,“其实史新月根本配不上你。她有什么?除了那副脸蛋子!脸蛋子
又能看几年!我见过那个男的,个子不高,脸黄黄的像个大烟鬼,还戴一副深度近
视眼镜,说实在的,连你的零头都比不上。无非是他老爹是个副部级,他戴着一块
清华的校牌罢了。像史新月这种小家子气的人,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不错,比起肖燕,史新月确实“小家子气”。史新月的父亲只是一个工厂的普
通干部,母亲是一个普通工人。在文革中新月是“根正苗红”的那种,但是时过境
迁,现在,史新月的家庭当然远比不上肖燕的家庭。其实,在肖燕的话中明显地能
听出她现在的优越感,能听出过去岁月埋在她心里的妒忌;而且,如果史新月只有
一副脸蛋,他萧旭彤又有什么呢?不过一副臭皮囊而已。
但是那个时候他可想不到这些。许久了,史新月这三个字,他连对自己都不提。
今天肖燕这么提到史新月,他却觉得解气。自从被史新月拒绝以来,他第一次感到
松快,被屈辱感和挫败感压迫的心在松动。温柔的路灯下,肖燕的目光温和而柔软。
其实他们的分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也就是在这个暑期,他第一次看到了父母的两本厚厚的相册——那一天母亲不
知怎么就想起了整理照片。男孩子粗心,小时他可从来不注意相册什么的,到了文
化大革命,这些东西早不知被藏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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