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萧旭彤的过去

    杜鹃独自一人坐在摆设华丽的客厅里。

    房子在一座十八层高塔楼的第十二层。侧面的窗户临街，可以看到马路上汽车
熙来攘往；正面通阳台，对面是一栋一模一样的塔楼。

    她害怕这座城市。

    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车，密密麻麻的高楼。一种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
来的压迫感。一种孤独感，全是陌生的人与环境。

    她知道所有的人都有过去，从小到大的过去。而她没有。她短短的过去，就是
同萧旭彤在H 市度过的日子，一段快乐的日子。

    没有过去意味着什么？没有过去意味着生活是一片沙漠。一个人，其实就是他
的过去；一个人的过去堆积成现在这个人。

    她突然笑了起来，神经质地笑，空空洞洞地笑；她笑，笑得流下眼泪，笑慢慢
变成哭声，她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呜呜咽咽无遮无挡地哭起来。

    释放过后是极度的疲乏。

    她是谁？为什么在H 市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现在的空虚、现在的孤独、现在的
恐惧？难道一个萧旭彤就可以代替她的过去？抑或是因为萧旭彤有过去，她靠着他，
就不感觉无根无依？

    人是多么奇怪，拥有一个你爱的人的爱，就可以富足得像拥有整个世界。爱情
对一个人真的这么重要吗？但是爱一个人是多么不保险，一旦他不再爱你，你便将
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其实爱一个人，对方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那么为什么不能把
这份爱转移到自己身上，自己把自己当爱人呢？毕竟自己永远也不会背叛自己。难
道一个人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难道一个人就必然会感到孤独与痛苦吗？

    人家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人家告诉她梅又平是她的丈夫。那么她爱过她的丈
夫吗？她爱她丈夫的感觉，同爱萧旭彤是一样的吗？为什么她就是想不起来这一切？
这个家，这个丈夫，一切都让她陌生，陌生得如在梦中。

    有梦也好。但是她的梦也少。她的梦贫乏得就像她的过去。她的过去？谁说她
的过去贫乏？那儿有几大本相册，那些都是她的过去。是她的过去吗？那个人！不
错，长得同她如此相像的那个人，她多么幸福！她那么自如地生活在她的环境中，
她顺理成章地长大，有在父母膝前的童年，有在公园中嬉笑的少年，有与同伴相聚、
丈夫相依、女儿相亲的青年。但是，那个人实在不是她，她没有她的过去、她的情
感、她的亲人；她没有！她看着她，就像是在云里雾里——那一张张照片，倒像是
她的前世前生。

    前世前生？不！她看着她，甚至有懊恼的感觉；有，嫉妒的感觉。她一定要做
她的延续吗？如果她没有她的感觉，没有她的体验，没有她的记忆，她怎么去做她
的延续？如果她永远都回想不起过去，她就将永远不幸吗？她不能撇开这一切就做
现在的自己吗？

    从萧旭彤父母家搬到这个“她自己”的家已经半个月了。所有的人都对她说，
她不能逃避，她必须自己努力。只要她的记忆恢复，她就能重拾幸福，就能回到她
过去的生活中，就能回归自己。

    她过去幸福吗？看照片是的。照片上有“她”从小到大的生活足迹。但是，照
片上的那个“她”与她没有关系，因为她完全不了解她的经历，她生活中的一切。
不论是“她”的母亲，“她”的丈夫，“她”的女儿还是“她”亲朋好友，她都回
忆不起来。

    已经半个月了，这样自己独处，还是第一次。人们轮流陪伴她，“她”的母亲、
丈夫、妹妹、朋友、同事，还有女儿。说到“女儿”，匀匀的确是一个善解人意的
小精灵。她很自然地就倚在她的身边，让她心里涌出亲近她的暖意和爱抚她的冲动
；她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有好奇、有同情、有迟疑，还有——
对爱的渴望。这眼神让她有些难过，有些困惑，还有，一些想保护她的善意；尽管
她自己更渴望有人保护。

    内心里，她希望亲近他们，她愿意亲近他们所有的人。她渴望别人对她的善意
和关切。但是，她做不到别人期望她的，她想不起他们，她认不出他们。她十分希
望能回忆起别人告诉她的一切，她希望能拥有一个过去，一个那么丰富的过去，一
个人人都有的过去。但是，她做不到！不论她怎样倾尽全力，她想不起来，脑子里
涌动的是黑压压的云雾。使劲地想拨开乌云，是有一个亮点，只有一个亮点，那就
是她与萧旭彤的过去。



    望着“她”的丈夫，她觉得纳闷：这个人，她曾经与他有过亲密的关系，有过
与萧旭彤一样亲密的关系？这是可能的吗？同他在一起，她只会感到紧张。他的眼
神闪烁不定，变化无端，只一会儿工夫，她就能在里面看到怜悯、冷漠、怨恼和欲
念的替换；更多的时候，在人前的时候，他透露出来的是和气关切与呵护。她本能
地感觉到，他对她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关切。他显然与萧旭彤不一样。

    “她”的母亲，据说是养她而非生她的母亲，已经皱纹满面白发过半。望着她
的时候，她苍老的眼睛里常常是伤感的泪光。她很想伸出手替她抹去流出的泪，可
是她不好意思，她找不到那种亲人间的亲近，同萧旭彤在一起时的感情。

    “妹妹”，她对她深有怨恨。她宁愿不曾遇见她。如果她还在萧旭彤身边，她
不会这么伤心。萧旭彤会为她担待一切，那时候她觉得多么安全。

    “让我回到萧旭彤的身边去。让萧旭彤来见我。”昨天她对“妹妹”乔安说，
“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你要坚持，杜鹃。”乔安对她说，“你一定要恢复记忆，只有恢复了记忆，
你才可能有真正的生活，有完整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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