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骗枭(5)
" 一盘家乡南肉使此间开封与彼方杭州结了盟。遥想当年,开封为汴梁之日,
乃北宋都城。北宋被金人亡后,宋室南渡,建都于何地?恰是诸位所在的杭州,
史称南宋。由此看来,开封与杭州乃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宗泽大将军被时人称
为' 宗爷' ,他既在北京时抗金保汴梁,后又随宋室南渡,效忠于杭州的南宋朝
廷。为何制家乡南肉于宗泽,正是为了让宗爷义军从杭州出发收复汴梁。看到眼
前这盘肉,我开封宗某人对别人不能说亦不当说之话,对来自杭州的学子当另眼
相看,和盘托出——诸位到吾开封,切记,市井上出售的古玩字画十有八九是赝
品,开封画匠与史家相辅,每每仿制古董,却能以假乱真,没有几十年功底者断
断辨别不出真伪。说此话开罪乡谊,坏了他们的营生,老夫只有对杭州的学子才
吐此肺腑之言。如若真有心购置上一两件真品、珍品带回江南,万望叫上夫子我
给你们鉴别。为诸位之事,老夫万难不辞。"
三
中国的老城市,往往在度过自己辉煌的成熟期后,在以后几个世纪中风貌日
渐苍老。例如开封就是这样。这个十一世纪时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到二十世纪
初已成了黄河下游的一个孑然独立的中小城市。城内街道窄隘,满目萧然,古老
的房屋上野草郁郁芊芊,黄沙刮起处,在苍凉钟声的袅袅余音中,呻吟着病病歪
歪的黄昏。城市的日渐圮毁尚不是最坏的,最糟糕的是,在昔日的煌煌华彩、熠
熠光辉溘然逝去的同时,另一种东西积淀下来了,这就是随着文明殿堂的坍塌,
在城市的生命勃发时期舒展的精气,在蠕动、痉挛、收缩中演变成了一股神秘狞
厉的邪气。对开封来说,这就是年深日久的仿制古董之风。早期曾在这里凝聚过
的华夏文明,最容易被伪装成历史的丰厚馈赠。各种各样的假古董贩子在这里活
跃了几百年,经营了几百年,到大清完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国成立后,更以
一种莫名的亢奋,在这个城市的深层结构中颠前踱后,腾挪跌宕。
对于这点,当卞梦龙自命为" 密斯脱" 时,不可能体会到。学了几年洋画,
捎带着会了几句洋文,并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写生时,感受到的只是一种连他自
己也表达不清楚的模模糊糊的美。
开封北临黄河,这一片是我国最早开发的地区。开封东南有个商丘,即商汤
时的国都亳,自公元前十六世纪至十五世纪,商汤在此立朝,并走向中兴。历史
上著名的殷墟及殷墟甲骨文等当在其后,可见商丘在历史上的资格有多么老了。
据史载,开封开发于春秋时,郑庄公命郑邴在此筑城,取开拓封疆的意思,故名,
为当时存粮储粟之地。战国时,魏惠王将国都迁至今城西北,取名大梁,大梁城
既是一个政治中心,也是一个商业都会。在整个隋唐时代,由于大运河是联结政
治中心和东南经济中心的重要通道,开封因位于大运河与黄河相交处,大量漕运
在此转运,逐渐发展成为工商交通的中心。唐中叶后,为保卫漕运的重镇,在此
驻兵十万,五代时又在此建都,人口增加很快,以致后周世宗柴荣时,对城市来
了番大改建,在原有基础上形成了三道护城河,三道城墙,周围达四十里,从而
确定了后来的宋朝都城的框架。
古代汴梁被北宋定为国都后,号称东京,乃全国第一大都市。这京畿所在之
地,富商大贾云集,高门府邸相望。大酒楼林立,号称七十二家正店,另有万千
勾肆小吃各领风骚。千年之后,宋代龙舟竞渡的金明池已荡然无存,东西横贯开
封的汴河疲惫地从金明遗址旁流过。这条河曾经是喧闹的、宽润的、生动的、璀
璨的。可时下,月亮就从这条臭河沟的尽头软软地懒懒地升起来,慢慢地爬上芝
麻火烧一样的夜空,将如水的月光洒向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千百幢倾斜的平顶
房子,洒向这连绵不断的黑色的鱼鳞瓦片。在这些瓦片间高擎着一蓬蓬蒿草,蒿
草在城市疲惫不堪的喘息声中轻轻地摇曳着。
卞梦龙喜欢在月光下遛,更喜欢在朦胧的夜境中咀嚼老城初春之夜的苍凉。
金灭北宋后,由于黄河在开封附近决口,破坏了附近水系及航运,城市逐渐衰落。
明洪武年间,朱元璋之子在宋大内旧址建过王府,明末又一次为黄河水所淹,破
坏甚大。后周世宗柴荣扩城时曾用从虎牢关运来的黏土,这个外城圈已大部分于
清道光年间为黄河泛滥时淹没,清末时的开封当不及其鼎盛时期的一半大,且建
筑严重圮毁。夜间的街道很静,他背着手踏着,听着自己的孤独的脚步声,玩弄
搓揉着感伤的思绪。月光下一切事物的边缘都模糊,破棉絮一样的小街显得寥廓
怅然,两千余年的兴衰史仿佛在这片寂寥中融合了。
开封最明显的宋代遗物当属几处名胜了。一天之内,卞梦龙跑了几处。相国
寺塔位于开封东北隅,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平面呈八角形,十三层,塔身用不同
形制的琉璃砖砌筑成各种仿木结构,有图案五十余种,雕工精细,神态生动,为
宋代琉璃砖雕艺术的佳作。他来到塔下,见塔基已淹埋于地下,这是饱经黄河泛
滥之故。登上塔顶眺望,古城尽收眼底,想及该塔历经地震、河患而仍屹立,他
念及这是宋朝艺匠冥顽不退致使古城既雄踞于此又日渐残败的象征。晌午时分,
他登上了西北隅著名的龙亭。这里原是宋代皇宫后御苑的一部分,其实高台上是
清代建筑的重檐配山式正殿。殿顶覆盖琉璃瓦,荧光耀目,金碧辉煌,四周雕栏
围绕。殿虽是宋代后所建,殿内放置的雕龙大石礅却相传是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
的御座,仿佛这位宋元子仍在此俯察全城。下午,他流连于东南部的繁塔。它建
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为开封所有最古的建筑。同样是饱受黄河泛滥之害,其实
塔基已没入地下甚深。塔原九层,明初摧毁,只遗三层,三层壁面上嵌砌着数十
种佛像砖雕,为宋代砖雕艺术佳作。入塔内亦有不经及损施人姓名,几近千年过
去了,当年捐资建塔的宋人姓名却留了下来。薄暮时登上塔顶远望,云雾固执的
稽留使黄昏成了昏黄。深莽的黄河横在不远处,夕阳把它揉碎了,晚岚如同河面
上腾起的焦烟。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西面打过来,普照在曾被历史当做一团发
面搓来揉去的痛苦的开封,卞梦龙这时才体会到,在这座陈旧脏腻的城市的底部,
仍波荡着宋人的无以剔除的神魅。这是时光和洗劫碾过时留下的深深的辙印,是
岁月所擦拭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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