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骗枭(28)
男女之情用不着让别人来教授。当这个长吻之后,他轻松地这么想着。然而
婉儿的反应却使他惊愕、惶惑。" 你喜欢我。" 她情意绵绵地嘟哝着," 从第一
天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接着用软绵绵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把这只男人的手
紧紧地贴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 你喜欢我," 她用深沉而自语的低声又说了一
遍," 你喜欢我,是吗?"
他心里暗自叫了声苦。喜欢她,在男女这个年龄上便意味着爱她,而爱则意
味着承担责任,不,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她能唤醒他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
爱怜,如同爱一只找不到归巢的纯洁的鸽子,爱一片薄暮时分的田园。她激起了
他心头的骚动,她闯入过他的梦境,她甚至使他在白日里非分地遐想。但对他来
说,把他与她维系起来的毕竟只是一张画,他对所做的,大前提是一次邂逅,是
与流云的一次相逢,是毕业时一次饱蕴思绪的习作。充满真正激情的生活还在后
面。搂着她的肩膀所带来的感觉是动人心弦的,把这姑娘按城里的方式打扮出来,
肯定是妩媚动人的。可他们毕竟不是一路的。他不看她的脸,也不看她的呢喃,
抬起脸看着无边无垠的苍穹,心里想着,不能,不能。
突然,她变得寂静无声。他低下头看看,她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疑虑睁得
很大,随着脸上的光彩悄悄逝去,苍白色的阴影渐渐袭上来了。她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那么多心智,那么多世故,那么成熟又那么凄惶。他经受不住她眼神里
那种深刻的探询的光芒,更承受不住在这种探询后面的那种讥讽的神色,不由一
阵阵毛骨悚然。当他对这一眼报以温和的微笑时,感到自己已难自持了。
在探询的一瞥之后,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从此,她的眼睛再不
离开他的脸了。渐渐地,像一泓慢慢涌上来的泉水。泪珠,这种不可思议的水珠
在她的眼睛里越积越多。看到一层透亮的水包住了眼珠,并在眼眶里滑过来滑过
去,他痛苦地喊了一声,感到心似乎烧灼起来那块本来就不坚实的冰在胸膛里溶
化了。
他不忍心再去看她,而是用胳膊抱住她的头,使她的脸紧紧地伏到他的脖子
上。她悄然无声,他的心却似乎破碎了,在胸膛里以一种说不出来由的痛苦在愤
懑地燃烧着。他听到吞咽声,那是她在噙下自己的泪。吞咽声停了,他感到热泪
沾湿了他的颈项的颈窝,仍然动也不动,只是感到自己也悸动了,在鼻子一阵发
酸,嗓子一阵发紧时,他认识了自己的所求。为什么对北京的" 八大胡同" 和开
封的瓦子毫不所动,那里只有泄欲而无其他。在东方的和西方的文化给他铸就的
心灵是排斥这些的,他们是追求永恒和常定的人类感情。想到此,他怦然心跳,
感到此刻已沉浸到人类即无休止的时光中,美好的激情澎湃地拍打着心扉,这正
是他所刻意追求的男女恋情的境界。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不能让这姑娘脱离他
的搂抱,他想到这么永远呆下去,直至永恒。他想到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损伤,
是那么值得搓揉,品嚼着一腔伤怀,才使感情有了活力,生活有了真正的韵味。
等她把脸从他的脖子上渐渐抬起时,一阵淡淡的、娇媚的红晕与泪痕相绕相
缠,两眼显得含情脉脉,深不可测。
" 你喜欢我吗?" 她有点儿畏缩地问。
他真实地点了点头,双唇在她额前一触,算是进一步肯定的答案。
波涛渐渐地平息下来,他们坐到了背风的黄土坡下。她静静地坐着,没有挨
近他,脸低垂一旁,双手放在并紧的双膝上,仍有几颗泪珠缓缓地扑簌簌下来。
他则呆若木鸡,默默无语地坐在另一边,在万籁俱寂中,回味着连自己也不明确
的刚刚发生的事。
" 你生我的气吗?" 婉儿悄声问道,她眼中闪出娇羞、晦暗的神情,有点惊
慌地注视着他。
" 我喜欢你。" 他伸出手,温柔体贴地把她拢到怀中。
他们相偎在黄土坡下,心里逐渐平复了。" 说吧,想叫我干什么,买画的事。
" 婉儿撒娇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跟你娘说说,让她把那张压箱底的《猎归图》卖给
我就行了。价钱我不在乎。"
" 让我怎么说?"
" 你给她念个秧,拿个价出来,剩下就是我的事了。"
" 嗯。" 婉儿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中," 你啥时候来买?"
他正待回答,听到远处有人喊" 卞先生——" ,细细一听,竟是家乡的口音,
是一个熟悉的家人急切的喊声。他一激灵,跳起急急蹿上土坡,只见掌柜的从远
处向这里赶,后面还跟着他的一个家人,他赶忙迎上前去。
在旷野上,那个家人喘吁吁地说:" 梦龙,我赶到开封,才知道你在这里,
你父亲让你马上回去。"
" 知道了。" 卞梦龙面不改色," 我明天就动身。"
家人说:" 还等明天干什么?现在就随我走吧。"
" 谢谢相告,你先回去,我明天走。" 卞梦龙说完扭头就往婉儿那里走去了。
掌柜的和那个家人相视一眼,无可奈何地走了。
家人不远千里,一直找到周穆镇来,肯定家中出大事了,但回去也好,晚回
一天也罢,事情反正已经出了,他到这火候上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 怎么啦?" 婉儿不安地问。
" 没什么,家里有点小麻烦,让我马上回去。" 卞梦龙强作镇定," 跟咱们
刚才说的事没关系。"
" 卞先生,你要走?"
" 明天买了画就走。" 他郑重地捧起了婉儿的面颊," 所以,你今天晚上无
论如何要跟你娘谈妥。"
婉儿紧着点头,背过身去呜呜地哭起来。
" 婉儿," 卞梦龙把她揽在怀中," 我会很快来找你的。"
" 我知道,你走不久,就会回来找我的。"
" 小东西," 卞梦龙掐掐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会很快回来找你的?"
婉儿撒娇地伏到他的胸前,任性地说:" 我就知道。"
十七
" 这是最后一次来静斋了。" 卞梦龙第二天一早赶到静斋门口时就是这么想
的,买了画就去客栈结账,马上赶回无锡。一个时辰都耽误不得。
推开门进去,但是母女俩各把一角,像两尊默然静候的守护神。三个人,三
门心思,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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