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骗枭(45)
货不久就办齐了,他却没急着回去,而是在杭州滞留了数天。旧有" 腊月水
土贵三分" 之谚。岁逼时正是讨债时,各店铺都训饬店员,谨慎收入,这时候采
办货物最不利。这时候温秉项派他出来采买,显然顾不得生意而是另有所图。他
不傻,听出了温秉项让他春节前再赶回无锡的弦外之音。从他离开无锡那天算,
到春节前约四十天。四十天,这是比一个女人的月经周期略长的时光。温秉项只
有用四十天的时间来独占巧珍,才能够确信,她如果有了身孕,那肯定是自己的
血脉,而非他卞梦龙下的种。
当杭州已响起春节前的爆竹声时,他踏上了返程。腊月二十七日回到了无锡。
西郊的人家正忙着杀猪宰羊贴春联,而那个围着竹篱笆的小院仍是静悄悄的。
他悄然走入,听到里面传出了温秉项耐心而温和的声音:" 横、横、竖、提、撇、
捺、撇、撇、撇,巧珍的珍字就这么写。" 他隔着窗户往里看了看,温秉项正手
把手教巧珍写大字,俨然夫妻般。
他敲敲门,里面传来巧珍的声音:" 谁呀?"
" 我。" 他答道。
门闩咔嗒一声打开,巧珍开了门。" 梦龙,你回来了。" 她不自然地说了一
声。他注意到,她脸蛋红扑扑的,像搽了胭脂,头上插了根银簪子和一朵红色的
绢花。
" 噢,回来啦。" 温秉项全然没事般放下手中笔迎上来," 算起来一去一回
也有四十多天了。"
" 四十天整。" 他边拍打衣服和鞋边说," 丝绸全押运回来了。我存到火车
站货栈里了。"
" 这一路上没人看见?"
" 没人看见。" 他从怀中抽出一沓单据递过去," 您尽可以说是您从杭州采
买回来的。"
温秉项简单翻了翻单据,掖入怀中,不大情愿地说:" 唉,我也得回家了,
家里还等我张罗春节的事呢。腊月二十八再不着家也说不过去了。" 说完点点头
拉门走了。
前几回,事后,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巧珍在卞梦龙怀中哭成泪人儿,而搂
着她的卞梦龙,真的假的也得太息一番,埋怨一通自己仰人鼻息不得已而为之的
话。可这一次,他们似乎已适应了。四十天,没过门的妾,事情就这么摆着,任
说什么也拆不掉这两人之间已筑起的墙,可在内心里又仍把他俩看成一对,所以
当他俩这回独处时也就更尴尬。
巧珍像想起了什么,拔掉了头上的簪子和绢花,说:" 这是他买的,是他非
让我戴上的。"
" 用不着摘掉," 他阻止着她," 快过春节了,也该打扮了。"
她抬起一双蒙眬的泪眼,深情地说:" 我自己的男人回来了,我不能再戴他
的东西了。"
他心头一热,禁不住展开了巴掌," 这是我带给你的。"
却也是一支银簪子。
她怔住了。片刻,她珍惜地拿起簪子,但当往脑后的发髻上插时,动作猛地
停顿了,面色苍白,全身颤抖起来。
" 你怎么啦?" 他问时心里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她哇的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他抚弄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又问:" 你
这是怎么啦?"
" 我怀上了。" 她在恸哭中几乎是号了一声。
他心里炸响了一声霹雳。" 谁的?" 他小声问。
恸哭引起了剧烈的逆嗝。她在持续不断的打嗝声中困难地说:" 还能,是谁
的,你,走后才怀上的,是他的。"
他无声地吞咽着唾沫,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感到祭坛的火被
点燃了,升起来了。
"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给我赶出去。" 她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将头贴到他
的肩上,疲惫而沙哑地说。
" 别这么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抖,却仍把她手中的簪
子拿过来,插到她的发髻上," 我不怨恨你,你该怨恨我才对……事情既然已经
走到这步了,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只有……保住胎。" 他感到她的身体一下停止
了抖动。她缓缓抬起头来,像看一个陌生人般看着他。
二十八
无锡北街偏南路东有一家叫" 楼外楼" 的菜馆,与杭州那个建于清道光年间
的楼外楼同名,也是专营杭州名菜名点的。温秉项离开了西郊的那个小院,先来
此买了三斤虎跑素火腿、二斤葱包桧儿、二斤吴山酥油饼等杭州传统点心,然后
慢慢往家中走。
" 老爷从浙江回来了!" 老厨娘忙迎上前。
温秉项把捆好的点心盒递过去,有模有样地拍打着身上的土," 这一路上累
坏了。"
" 那是那是," 老厨娘讨好地说," 您一走四十多天,可让太太想死了。"
" 一走四十多天,倒没见瘦啊。"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得温秉项猛抬头,见
温李氏一扭一晃地走出来。" 利利爽爽的,皮肤也越发白净了。"
" 沿途招待的不错。" 他遮掩地把话岔开," 货全押运回来了,我存到城吴
库房里去了。"
" 我不听生意上的事。" 温李氏横眉立目地叉起腰," 我问你,一路上嫖娼
没有?要不快除夕了才回来!"
" 瞧我这太太问的,我们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去打野食呢。"
" 那好。" 温李氏是个简单人,很容易被哄住,她脸上显出了笑意," 今天
晚上有个新节目等着你呢。"
" 什么新节目?" 温秉项紧张地问。
温李氏向一侧示意。
老厨娘会意,大声说道:" 麒麟送子!送完了子过春节!"
" 麒麟送子?" 他自语着," 又是个什么新招?"
当天晚上,在温李氏卧房里。温李氏梳了个倭堕髻,髻歪在头部一侧,似坠
非坠。她和男人在床旁垂手伫立。
在老厨娘的指挥下,锣鼓齐鸣,唢呐齐奏。一个由两人装扮的舞狮进宅屋内,
狮背上骑着一个扎着朝天鬏的男童,男童向温李氏两口子不停地作揖。
" 这就叫' 麒麟送子' ?" 温秉项小声问。
" 咱们的孩子已经给送进门了,就看你能不能点好种了。"
温李氏信口答道。
他怀着一种古怪的心情重新审视自己的女人。总爱变换发式的温李氏心花怒
放地承受着那个男童作揖。而这在他来说则已是多余之举了。就在前两天晚上,
巧珍俯在他的肩膀上说:" 我已经怀上了,是你的。" 当时,他高兴得差点从床
上滚下来。想及此,他由衷地感慨,干咽了两口唾液。不知为什么,他突然间对
自己的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产生了几分怜悯,又产生了几分不解。这几年来,她
在" 送子" 上翻出了不少新花样,全然无效,甚至她自己也是在逢场作戏,可她
回回又都是这么认真,谁知道这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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