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骗枭(90)
他想了想,一拧脖子,把笔蘸饱了墨汁,刷刷刷签了" 卞梦龙" 三个字,又
按上手印、私章。
麻袋上捆了块大石头,被扑通一声扔入湖中,在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就不见
了。
" 少泉。" 梁秋欣喜地俯到肖少泉肩头上。肖少泉抚着她的头发," 过去总
说我这票友不会生意上的事,守着祖业坐吃山空,可现在你看到了,总上当的票
友为日后的岳父盘进了一个大钱庄——这是世道教会我的。"
" 说得好,说得好!" 梁老板开怀大笑," 许仙长成了法海,老夫的远虑没
有啦!"
板牙探过头来说:" 上次的会串让' 金生金' 给搅了,这会儿补上怎么样,
在这湖上唱《水漫金山》……"
肖少泉与梁秋兴奋地对视着。梁老板看了他们一眼,凑了过来,俯到卞梦龙
的耳边说:
" 卞老弟,你的脑瓜不能说笨,但有件事你可从来没考虑过,我梁和昌在京
口有这么大买卖,自己为什么没开个钱庄,非要等你一个外埠的小子来办这事?
我是想开来着,但头寸一时凑不够,加之对这行又生,所以一直犹豫。可巧你打
着救我女儿的名,让我给你撑腰办这事,我就答应了。其实你不演救梁秋这出我
也会给你撑腰。为什么呢?是你掏的本钱,没我什么事。办赔了是你的事,办好
了我再想法吃进来。结果你这事办得不错,我正思考着如何把你挤出去时,你自
己跳出来了。到底是年轻,急功近利,反倒把把柄交到我手里了。肖少泉是票友,
可这事是你给我提的醒,使我下手的时候提前了。他把全部家底放在你的账上,
就是为了挑挑你的杀机。他刚放了钱,你就到我这里摸底,我说已与他无干系,
你便上钩了。想起来,若真按老夫的办法,在钱财上把你挤垮,迫使你让出大旺
钱庄,还真得动一番脑子,费一番周折。而用了少泉的法子,把你装入网里后,
收网生夺,既便当又用不着贴本钱。还是他的法子好啊。"
卞梦龙感到浑身冷冰冰的,淡然问道:" 梁老板,事至如今了,你跟我说这
些干什么?"
" 你也是骗场上混出来的人,连这还不知道。" 梁老板准备离去前,又说,
" 这本是将计就计,一俟把你骗光了,再把用心告诉你,老夫就为图个痛快,晚
上睡个好觉。"
那艘画舫撑开了,向天水相连处划去,船上传来阵阵笑声和《白蛇传》的唱
腔。
这艘画舫上,小黛玉披头散发,在甲板上哭成一团。昨天夜里,几个她见过
的板牙的人来接王三千和她,说卞梦龙叫他们去,他们被马车拉到无人的荒郊,
这几个人露出了流氓面目。刀子往眼前一晃,王三千吓得尿了裤子,当即就把"
金生金" 的全部内里说了。说定后,这几个人逼他吞了金条——他用铁条偷换的
金条。看着王三千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死去。这几个人又扑向了她,狞笑着说自己
是刚喝了春药的,无以按捺,便轮奸了她。事后,当她从泥地里挣扎着坐起来时,
一个女子走过来,揪住了她的头发,笑盈盈地说,只有看到她遭如此大罪,自己
今后和肖少泉共同生活时,心里才会舒坦。这女子是梁秋。
卞梦龙无心听她悲恸欲绝的哭诉。他低垂眼帘默默地站了片刻,突然仰起头,
目光死死地盯住远去的画舫。他感到四周静止了,那画舫以及水面上的褶痕像是
用冰冷的石头雕成的,画舫上面闪烁着生命的丰丽色彩显得那么不协调。一缕长
长的鲜红阳光投在画舫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一个曾向上飞腾的人,从神秘
莫测的神话高空,随着这缕光线回到了凡尘之中。他自己有过这种经历,那夜在
老父坟前,他在生与死间感觉到与上帝近在咫尺,从此世上少了个画西洋画的,
而多了个以骗为业的人。而远处那条画舫上的肖少泉也经历了这么一遭轮回。他
曾从戏台上飞升天际,而时下这个天使般的人又扇动着被火焰灼燎过的翅膀,随
阳光降临于凡尘。从此世上少了个票友,却又生生造出一个新的骗枭。
闯大上海去!被火焰照得通亮的灵魂对他这么说。
第六部
五十三
和一个雅典人握过手后,要数一数自己的手指头。这是流行于欧洲的一句谚
语。
如果世界上只有两个雅典人的话,那就会产生三个政党。这也是流行于欧洲
的一句谚语。
约翰·宋想着这两句话,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全欧洲都说雅典人善于玩手腕,
可实际上希腊公元前辉煌过,现在则只是南欧一个贫穷的小国。手腕和头脑并没
有给这个国家带来财富。
雨丝从窗户中飘洒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好不快意。他坐在一张八仙桌
前,用宜兴泥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绿茶,一仰脖子灌下。当他用手帕擦拭顺着下巴
流到脖子上的茶水时,四下看了看,老城隍庙的这间茶馆里坐了不少茶客。有的
人边喝茶边打量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洋男子。他觉得,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是畏葸
的。这在他来讲已经习惯了。东方人似乎只配这么偷偷摸摸地打量西方人。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仍旧一口吞下。这么小的杯子也就够一口的。哪能像
身边那些中国人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茶,最后一口还用嘴唇" 吱儿" 地嘬出
一声响来。
他喝不出这茶有什么好赖,却认为比周围那些有滋有味地品茗的中国人更了
解中国的茶文化。
上古的中文中没有" 茶" 字,先秦古籍中只有" 荼" 。中唐以后始见" 茶"
字。唐代陆羽的《茶经》中说:" 一曰茶,二曰槚,三曰,四曰茗,五曰荈。"
就这么一个茶,闹出了五个名字。茶原只是清热解毒的饮料和僧人坐禅时用以醒
神的,至唐宋时即已国中皆饮。风流了大半辈子的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把制
茶工艺细分为二十条,可见从皇帝那里就反映出了中国人的繁琐,就像德国人那
样善于啰啰嗦嗦地在流程上动脑子。唐宋时饮茶用的是茶饼,饮时需烹煮;元代
始用散茶;明代才有" 妙青" 制法,改为开水冲饮。在茶上充分反映出中国人有
时比日耳曼人还日耳曼。如饮茶讲究水质,《茶经》中有" 山水上,江水中,井
水下" 之谓。还有各地水分高下之说,如楚水为第一、晋水为最下,甚至共分为
二十等。饮茶还讲究煮法。《茶经》有" 其火用炭,次用劲薪" 之说,又云:"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以上水老,
不可食也。" 谓煎茶只可三沸,否则就火候太过。此外,饮茶用的容器也讲究产
地、瓷质与瓷色。这里更有一大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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