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那天深夜,我独自留连在我家的楼顶。
我上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而且还零散地飘着细细的雨滴。傍晚的闷热被
夜风扫得一干二净。
从何时起,北京的夏夜也会飘起绵绵的细雨了?而我的记忆里,夏季的雨夜却
为何总是电闪雷鸣?
我想,这样的雨夜,以前必定也曾有过。一定是我的记忆实在太不可靠了。
或许,这又是阿澜的日记在作祟了? 不是有很多次,就在雷电交加的夜晚里,
我曾借着烛光阅读那本破旧的日记么?
而此刻,天空中却飘着细雨。细得令人分不清到底是在下雨,又或是置身于云
雾之中。
我于是独自站在这云雾中,木然注视着二环路上匆忙的车辆,还有远处灯火通
明的工地。
无数漆黑的楼影,正偷偷从四周成长起来,越长越高。高过这五层的楼顶,眼
看就把这一小块空间淹没了。
我站了很久,腿有些酸了。我于是坐下来,坐在硬硬的楼板上。
我用双手环绕着膝。
这一次,我不曾站在顶楼的边缘,也未曾展开双臂。生平第一次,当看到脚下
穿梭的车灯时,我感到有些怕了。那些车灯,它们自顾自地繁忙着,不曾留意这耸
立在黑暗中的一幢幢楼房里,会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它们。
我有些害怕站在边缘。现在父亲已经不会再来阻拦我了。没有父亲的阻拦,我
或许果真会落下去,打搅了那些穿流的车辆。
却不一定能惊醒这眼看就要睡熟的城市。
楼板被雨水打湿了。冷冷的雨水,已经浸到我裤子下面的肌肤了,凉丝丝的感
觉,仿佛千百只蚂蚁在爬,不多久,就爬进心里,爬进骨头里。
遇到了心肌和骨髓,它们便立刻啄食起来。
是谁饲养了这些微小的昆虫,又让他们来啄食我呢?
它们已经不止一次地光顾我了。
是我。就是我自己!是我在饲养它们。是我用自己的肌肉,自己的骨髓,在饲
养着它们!
但我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楼顶,让这些寄生虫肆意地啄食我呢?
不如离开吧。但如果真的离开了,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楼下么?那苍白的
街灯下面么?
或者回家?回到那个堆满废弃杂物的家?那个我曾寻到阿澜的日记的家里么?
那仍旧是我的家么?没有了父亲,那还能称作是我的家么?
我真的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此时背后却响起脚步声。 那步伐很沉稳,似曾相识,难道是父亲么?他仍不
放心我独自站在高处么?
我却无力回头。千万只蚂蚁依然在啄食着我的骨髓,我的肌肉。
而且,我有些惧怕,我的任何动作,会惊扰了那沉稳的步伐,使它就在这漆黑
的下着小雨的夜里,永远地消失了。
我努力约束着自己的身体,维持着已经僵硬的姿态,任由那些蚂蚁啄食我的心
肌,我的骨髓。
那脚步终于停止在我身边。
我依然注视着二环路上穿流的车灯。他紧贴着我徐徐地坐下。
接着,他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肩头。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烟味道了。
顷刻间,千万只蚂蚁,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一古脑涌入鼻腔,然后化作泪水
淌了下来。
他的手臂轻轻地用力。
我的身体早已被那些微小的昆虫啄食得如同海滩上风干的沙堡,此时便彻底坍
塌在他坚硬而宽广的怀里了。
我企图克制住自己。然而那些蚂蚁化作的泪,却洪水般一直倾泻着,倾斜着。
我更加痛恨自己了。
即使是风干的沙堡,又如何能够坍塌在最温柔的海风里?
况且,我相信我依然憎恶着他,甚至,我比以往更加憎恶他。因为他,我离开
了故乡,离开了我的父亲。 我的泪,怎能浸湿他的衬衫?
然而风干的城堡已变作散沙,我无力挣扎。
他抚摸着我的背轻声对我说:“小冬,你瘦了。”
我沉默。我只有沉默。 多少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和他,也是在这里。他用手
臂圈住我的身体。他的脸紧贴住我的耳。
那一夜,我在蜡烛下阅读阿澜的日记。
那一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为什么?我该死的记忆,这许多年来,只让我一直记住这些,却不曾记得离开
北京的那一夜,父亲曾经对我讲过的话?
我终于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幸好他并没有多少挽留的意思。
我们仍旧肩并肩坐着。我的肩紧挨着他的肩。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二环路上的车灯也几乎消失了。偶尔闪出几盏,幽灵般的,
匆忙地飞驰而过。
渐渐的,天边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光带。
我说:“天亮了。”
他说:“是呀,新的一天。应该是个晴天。”
我松了一口气。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我们开始不紧不慢地聊天。如同两个和
睦相处多年的邻居,在家门口不期而遇而丝毫不觉得惊讶,反正也没有急着要做的
事情,所以就坐下来闲聊一般。
他告诉我,他和佳慧已经结婚了,就在上周。
他还告诉我,佳慧正在联系出国,而且,密西根大学已经录取了她,只是手续
尚未办妥。不过下周就应该可以去签证了。
他说:“我们赶在她走以前结婚,这样的话,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申请去美
国探亲了。”
我安静地听着,心情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那许多曾啄食我身体的小昆
虫,难道都随着泪水溜光了?
他又补充一句:“小冬,我去了美国,咱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我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但我记得,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是伟曾经对我说过,还是在阿澜的日记里读到过呢?又或是在梦里?如果是在
梦里,就讲不清是谁说过了。
但不管怎样,此时我正坐在我家的顶楼,面对着天边的一片绚丽的朝霞。而且
父亲在离去前曾对我说:毕业,成家。
更何况他和佳慧已经结婚了。
我苦笑着点点头说:“你放心。在你到美国之前,我会好好替你照顾佳慧。”
我突然又想起我应该向他道谢:“谢谢,一直照顾我爸。”
他什么也没说。我努力盯着天边,没有扭头去看他。
终于,红彤彤的朝阳从对面的楼顶跳了出来,耀眼极了。果然又是新的一天。
晴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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