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转眼间,佳慧到美国已经一个月了。
我和她的交往,远远比我预先估计的要频繁。
每周,我们都会一同开车去买菜。有时,我们还会一同去饭馆,或者去Mall(
购物中心) 闲逛。我原本不需要这么频繁地买菜,更不需要如此频繁地光顾购物中
心。我一直以为,去购物中心,自然是为了采购,以我的财力,又怎能每周到这些
华丽而昂贵的地方采购呢?
然而除了这些去处,我们却似乎无处可去了。其实,仔细想来,这里的业余生
活也不见得如此贫乏:学校的体育馆是随时对学生开放的,可以进行各种球类活动,
健身,游泳,还有一个巨大的铺着橡胶跑道的室内田径场。除此之外,安阿伯也很
有几家电影院,大多数是放映最新的片子的,票价不斐,要八九元一张;但也有放
过时片子的电影院,一张票只要一两元。 即便不去体育馆,也不去电影院,据佳
慧说,中国学生会也有很丰富的活动,每逢中西大小节日,都会有各种聚会,陆敏
夫妇就常去参加,佳慧的许多小道消息便都是从他们那里得知的。
然而我与佳慧的单独外出,又如何能够只是为了看一场电影呢?我只不过在替
好友照顾妻子。“照顾”的概念是不该包括一同娱乐的吧?
与佳慧一同去参加中国人的聚会呢?那就更加不合适了。更何况,我与中国学
生会也是久无往来的。
但一同去逛Mall却是有接口的:佳慧经常会需要些零碎的小东西。当然那些小
东西最终都是从Walmart 买来,但就像佳慧说的:“去Mall里看看嘛,说不定有降
价的呢?”
Mall里的确经常有降价的东西,可那往往不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就是降了假仍
是天文数字。所以去逛Mall,十有八九是要空手而归的。
尽管如此,佳慧仍是兴致勃勃。她拉着我光顾Mall里的每一家店铺,好像家家
都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她会指着塑料模特身上苗条的套装问我好看不好看。
我若说好看,她便追问我哪里好看。为了省事,我干脆不置可否。
这时,她便小声嘀咕着:“阿伟一定会喜欢我穿这套衣服的。”
我随口回答:“那你就去试试吧!”
她于是立即兴致勃勃地躲进试衣间里去了,她的果断,令我感觉似乎中了一个
圈套。
有不少顾客从店门外走过,他们大都悠闲自得地漫步。偶然也有打着领带,步
履匆忙的,似乎正忙不迭地赶去什么地方赴约会。
等待了许久,我的腿有些发酸了。我心里突然生起报复的念头。
她终于神采奕奕昂首挺胸地走出来。
我皱起眉头,抚摸着下巴,挑剔地注视着她,却不发一声。她于是有些慌张了,
转头对着镜子搜寻身上的不是。
当她开始由疑惑而变得绝望的时候,我终于舒展开眉头,微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不过,多难看的衣服,你穿了,刘伟那老色鬼也会眼前一亮。”
她会向我挥挥拳头,骂我一句“小滑头”。有时,那拳头也会果真就落到我肩
膀上,软绵绵的。
我心里的确是释然的。甚至是有些快乐的。有一刻,我甚至觉得,为了这快乐,
丢掉那本日记也是值得的。我于是有些惊讶了。我惊讶的,并不是为何这样想;而
是为何这样想了,却不似以往那样惭愧了。
然后,她就笑着跑回试衣间把新衣服换掉。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买两百美元一套
的时装的。她的资助也并不充裕。
我知道,我们的确是很熟了。就连她的房东夫妇,也时常拿我们取笑:“别人
家的夫妻,也不如你们这样形影不离呢!”
在这个与故乡相隔一万公里的小城里,我遇到她。 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我
们曾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我们开着彼此都心领神会的玩笑。有一天下午,就在那
年迈的丰田车里,我们甚至共同高唱: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风把战舰轻轻地摇。。。”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当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轻轻飘荡。。。”
唱到这一句,我们开始争论。我说是“小船儿轻轻飘荡”,她却说应该是“红
领巾随风飘荡”。
我们争执不下,却也无据可查。我们互不相让,我们用各自的版本唱下去,唱
到最后,终于变作“啦啦啦啦”的合唱。
我想女孩子也许天生就很容易被最细小的事情所打动。况且她又正身处这举目
无亲的异乡。 想必她也是惧怕孤独的,所以如今,她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
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把我当作伟?
我果然是没有原则的。我毫无原则地接纳愿意接纳我的人。然而佳慧是不可以
随便接纳的。因为,她是伟的妻子,很久以前,在伟的宿舍门外,我曾蔑视她而憎
恶伟。
也就是一瞬间吧,在这“啦啦啦啦”的瞬间里,我却似乎把这一切都临时地忘
记了。
然而,她毕竟是伟的妻子。我知道,她每周还会同伟通电话。
但仅仅通通电话又能说明些什么呢?她几乎每天都会与我通电话。她会打电话
到实验室来,她从不担心Steve 会接听。
想到这里,我稍稍安心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只不过是给一个合得来的
朋友打打电话而已。 其实,我又如何会了解佳慧呢?佳慧她又如何会了解我呢?
她也曾深夜打电话给我。 我告诉过她,我每晚十二点以后才回家,我还告诉
过她,我和房东的电话线是分开的。
尽管我不是每夜都准时到家,但是她似乎每天都有很多新发现,要迫不及待地
告诉我,如果我回家晚了,她会从午夜12点整开始,每隔五分钟打一次电话,直到
我接听为止。
凌晨的电话,总有新奇的事情要发生了。
比如这一晚,她兴奋地告诉我,就在这个周末的下午,密大的中国学生会将在
休仑河边举办一个烧烤派队,庆祝中秋佳节。
“这礼拜天是中秋节吗?”我问。
“好像不是,哪有那么巧?”
“不是中秋庆祝什么?”
“是星期天呀! 大家总要都有时间吧?快点儿,去不去?”
“有什么好去的呢?一大帮人在一起能干什么?就是吃几块烤肉?”
“有很多事情可做啊!陆敏说,可以打球,可以跳舞,还可以打牌,下棋,应
该还有好多好多别的活动吧?再说,河边的风景多好啊!”
“我不喜欢跳舞打牌。风景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啊。”
“可我从来没去过,每次都是路过。。。”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对了,
芝加哥领馆的人也会来呢!”
“领馆的人?呵呵,我见他们干吗?”我忍不住笑了。
“见见有什么不好了?就算什么都不做,多认识几个人不也好吗?都是中国人,
以后总要有个照应吧?”
“不去,我忙,要背GRE 单词,还要。。。去实验室干活。” 我终于找到一
个借口。其实,星期日 STEVE 多半不会到实验室来,我自然也就无活可干了。
“那。。。我也不去了。 ”她有些沮丧。
“你去吧!我送你去好了!送完你,我去实验室,忙到五六点,我再去接你,
咱们一起。。。吃亚非(晚饭)?”
我笨拙地用我所谓的“上海话”讲出最后三个字。
她终于也笑了,可听上去有点失望似的。
星期天中午时分,她在河边下了车。我又向她重复一遍,说下午五点准时来这
里接她。她冲我微笑着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转身向派对的方向走去了。
我把车开往实验室。
其实,实验室里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至少可以上上网,也许果真背背
单词。GRE 是非考不可的,而且应当尽量考好。我仍旧是打算离开安阿伯的。
星期日的下午,实验楼里异常安静。教职员工们当然都不用上班,但博士研究
生们竟然也不见几个。难道,他们都去庆祝中秋节了?
美国人自然是不会庆祝中秋节的。不过这里的博士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大陆,
台湾或者香港。他们想必都有过中秋的习惯吧。少了他们,这里果然清冷了许多。
我走在楼道里,地面很光滑,反射着我的倒影。
离着几十步的距离,我突然看见那实验室的玻璃门敞开了,Steve 从里面走出
来。他回头对着玻璃门稍微拢了拢额上的发,迈开大步走远了。
他为什么会到实验室里来呢?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加班的?而现在他要去什
么地方?穿着合体的西裤和油亮的皮鞋?我的内心突然燃起一股好奇。也许今天,
我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女友了。
我远远跟随着他穿过几条楼道。
他最终从实验楼另一侧的大门走出去了。门外是空阔的停车场,并没有几辆车
停在里面。我站在楼门内,隔着玻璃,目光默默地跟随着STEVE 的身影。
他径直向停车场的角落走去了,那遥远的树荫下,泊着一辆花花绿绿的车——
是一辆警车,只不过车顶的警灯被摘掉了。
警车的门敞开了。一位戴着墨镜的年轻警官,迎着Steve 走过来,他身材并不
高大,却很结实。他胯上那黑色的皮带表面,什么东西在闪闪发着光。
我突然就想起给“原著民”送行的那一夜了。那一夜,也曾有这样一位年轻健
壮的警官,他曾命令我抱着头趴在地上。他曾仔细搜索过我的全身。他的双手划过
我双腿的时候,我感到了他掌心的温暖。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古龙水的味道。
这就是他了,走在Steve 身边的警官!我这样顽固地想着。其实,我距离他们
那样遥远,他又戴着墨镜,我如何能够识别出他是不是我某一天晚上匆匆见过一面
的人呢?
他们正一起走向那警车。他们并未寒暄,只是并肩走着。彼此仿佛很熟很熟,
又仿佛完全陌生。
然而,我看到了。毫不经意而且异常短暂地,警官牵起了Steve 的手。只一秒
钟,便放开了。
但一秒钟,已足够被我看到了。
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没有掀起一丝尘土。
我走回实验室。
这个寂寞而漫长的下午,我无端地烦躁起来。 我依然没有见到Steve 的女友。
我想也许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了。我很后悔,为何要跟踪着他,一直到停车场呢?
我一直以为,我对Steve 的观察是安全的。如今,我不再这样认为了。为何突
然间,似乎全世界都是如此的危险呢?
为了躲避这个危险的世界,我每晚凌晨以后才回到住处,而且,留言机也被我
关闭了。
然而很多夜里,我仍然梦见辉,他穿了奶白色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打了黑色
的领结,满脸十六七岁少年般的微笑。
我原本以为,我是快乐的。和佳慧一起卖菜或是逛商店,就是快乐。我原本以
为,为了这快乐,丢掉那本日记也是值得的,关闭留言机也是值得的。可为何此刻,
我的思绪却突然变得如此苍白了呢?为何每天夜里,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的
世界就变得如此空虚了呢?为什么在这些时刻,我却不敢仔细品味我和佳慧在一起
的快乐了?似乎那些快乐,突然简变得索然无味了呢?
我如何躲避得了呢?这秋天的温热,这秋风的挑拨。这个世界,又有什么角落,
能够让我安全地躲避呢?
父亲啊,我又如何完成我的诺言呢?
我歇斯底里地从书包里抽出支票本,写下一千五百元。然后在收款人一栏填上
阿文的姓名,最后在备注一栏用中文写道:
“连本代利,敬请笑纳,如不兑现,将寄现金。”
我狠命把支票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文的地址。
然后,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使命。
实验室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属支架,在墙壁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影子。
我伏在桌面上,不敢去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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