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倾城恋歌(2)
于是她捱到最后一分钟才交卷,但还是出了问题。她当时就呆了,恨不得跑
回考场把试卷拿回来重新做过,那些题她肯定会做,如果给她机会,她肯定都能
做对。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试卷是一考完就密封起来送走了的。
她不知道那天是怎么捱回家的,反正回家之后把这事一讲,全家人都呆了,
她跟她妈妈都是呜呜地哭,她爸爸跟她弟弟就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爸爸才镇定下来,跑出去找这个找那个,但谁也没办法挽回这一点。
这不啻于当头一棒,后面几天的考试,虽然她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把剩
余的考好,但遇到了这样的事,哪会不影响心情和考试状态?分数出来之后,她
发现她跟什么 A大 B大的好学校是彻底绝缘了。
这事在那些“洞洞”中成了头条新闻,几乎人尽皆知,一个原因可能是太出
人意料了,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有些人本来就很眼红她的跳级,这下好了,终于出
了一口恶气。大家碰见她或她家里人都要说起这事,老师遗憾地说:“啊?你怎
么这么粗心?连卷子反面都不看一下?老师不是说过要仔细,要仔细吗?”
她无话可答,老师的确是一再交待要仔细,要多检查几遍,不要急于交卷,
交卷早,也没人给你加分,那何必要早交呢?要检查、检查、再检查。
她说:“我是检查、检查、再检查的呀,我也没有提前交卷啊,但是……”
刚开始她还解释一下,辩驳一下,但她发现越解释人家的批评就越重,越辩
驳人家问得就越多,于是决定什么也不说了,尽量躲着这些人就是了。但是“这
些人”真多啊,有的不满足于在路上碰见说几句,还转程深入到她家里来教训她,
教训她父母,顺便也教训一下她弟弟。
教训她的还算是好心的,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完全就是到她家来嘲笑她几句
的。还有更厉害的:“什么做漏了题啊,都是借口。考不好就承认考不好,还偏
要找个遮羞布,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早就说了,谁知道她平时的那些高
分是怎么弄来的——。现在好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真相大白了——”
她的父母本来是想让她复读一年再考的,但是他们那个高中早已人满为患,
根本不允许复读,如果她想复读就得到很远的县城去,不光要交一大笔钱,还要
排队,像他们这样没县城户口的,还不知道排不排得上。
她自己是坚决不复读了的,现在就被人这么穷追猛打地教训,如果还去复读
一年,那不得再听一年的教训?那还叫人活不活了?她决定就到录取她的 C省师
院去读书,学校远一点,也没名气,但总比呆在这个小山沟里被唾沫淹死好,谁
能担保复读一年就一定能考得好呢?
于是在八月的一天,她由父亲陪着,仓惶逃到了位于 D市的 C省师院。
第二集
刚到 C省师院的那段日子,石燕几乎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 C省师院太让她
失望了,学校没名气也就罢了,学不到东西也就罢了,但 D市完全象个充军流放
之地,这四年怎么熬得过去?
C 省师院的前身是 D市师院,后来改名为 C省师院,但内部结构却没多大变
化,仍然是那些老师,仍然是那些课程,虽然挂了个“ C省”的大牌子,但也没
把学校搬到 C省的省会 E市去,还是呆在 D市。
D 市是个矿山城市,北面是煤矿区,南面是钢厂,搞得 D市上空永远都飘浮
着灰黑的尘土,肮脏不堪。
她从前总觉得“洞洞拐”那小山沟贫穷落后,闭塞不堪,一心只想逃离那个
地方。但她在 D市呆了一段日子,再回到“洞洞拐”的时候,觉得那条小山沟真
是山清水秀啊,什么地方都象水洗过了的一样干净。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好远好
远的地方;登山鸟瞰,可以看到厂房农田,绿树红花,真的是风景如画。不象 D
市那边,总让你怀疑自己的视力有问题,因为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她的寝室里住着十六个女生,八个高低床,把半个教室改成的寝室挤得满满
的。学校的澡堂只在冬天开几个月,周一、周三开给女生,周二、周四、周五开
给男生。澡堂里没厕所,但人们进了澡堂,听见哗哗的水声,又让热水一激,就
特别想拉尿,于是大家都是就地解决,搞得澡堂里永远有股尿骚味。夏天澡堂不
开,大家都是在自己楼里的厕所里洗澡,每层楼的厕所里有两个厕坑给填起来了,
做成了洗澡间,供大家冲澡用,但楼里没热水,要自己去开水房打了热水,提回
来兑了冷水冲澡。
学校食堂的伙食也很糟糕 (不糟糕就不叫大学食堂了 ),石燕以前在高中住
读的时候,伙食也不怎么好,但她每周都可以回家去带些菜来吃,现在离得远了,
没办法经常回家带菜了,只好吃食堂伙食。也算因祸得福,她一直保持着苗条的
身材。
那时想到要在 C省师院呆四年,她心里就充满了绝望,恨不得退了学回去复
读,特别是一年之后她听说有几个去年没考好的同学,跑到外省亲戚家住着,在
当地的高中借读一年,今年竟考上了赫赫有名的 A大、 B大、 E大,她悔之莫及。
早知如此,真不该到这里来读书的。人家读了这一年,进了名校。她也读了一年,
但不过就是从 D大的大一读到了 D大的大二。
她想退学,然后跟那些复读的同学一样,找个亲戚家住着,到那里去参加高
考,就当她那级没跳的吧,再考一次年龄应该还不算大。但 C省师院为了保证中
学师资,对学籍管理有很严格的规定,学生没有正当理由一律不准退学,如果擅
自离校的话,以后永远不准参加高考。她打听了一下何为“正当理由”,结果发
现几乎没有哪个理由是正当的,除非你得了不治之症,命在旦夕。
这一下彻底完蛋了 !她感觉就像一不小心跟人签了卖身契约,从此被人卖进
了窑子一样,而且这个窑子还不是一般的窑子,完全是官办的窑子,你有钱都赎
不了身,即便你私自从窑子里逃出去,也没人敢收留你,因为官府已经跟各方面
打过招呼了,就像在你脸上烫了金一样,谁都知道你是从官府的窑子里逃出来的,
谁都不敢收留你,最终你还得乖乖地回到官府的窑子里来。
一失足成千古恨 !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考研究生,唯一的诉苦对象就是黄海,因为黄海也跟
她一样苦大仇深,有倒不尽的苦水。但在石燕看来,黄海的苦简直算不上什么
“苦”,考上了 A大,住在 F市那样的大城市里, A大的校园又那么美丽,他还
有什么痛苦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是她去了这么好的大学,她早就笑得
合不拢嘴了,还诉个什么苦?
她估计黄海也在心里骂她“无病呻吟”,可能在黄海看来,她又没遭产钳夹
一家伙,脸部的骨头又没被夹变形,又没经历失恋的打击,她苦个什么?真是人
心不足蛇吞象。如果他长得跟她一样,他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还诉个什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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