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倾城恋歌(8)
石燕前所未有地讨厌这种做法,这算什么?孙道临这不是救了一个,伤了另
一个吗?这对谢芳不是很不公平吗?但除了“对谢芳不公平”之外,她又想不出
什么别的理由来反对这样做,所以她只说:“可是我觉得那电影的意图是——不
赞成那样做的——”
黄海扬起眉毛:“噢?你这样觉得?”
她发现他扬起眉毛的时候,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低了许多,大概是左脸的肌
肉先天发育不良,没有右边那么有力,眉毛提不上去,懒懒地卧在那里。这一高
一低的两道眉毛,使得他整个脸益发象“钟楼怪人”了。她有点不忍心看着他,
想把视线转到一边,但她的眼睛好像不听使唤一样,仍然死死地盯着他,还不自
觉地也把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好像察觉了,垂下眼去,推测说:“可能那时的电影都是崇尚暴力革命的,
所以不赞成那主人公的做法,觉得他那种做法是小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杯
水车薪,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暴力革命又能解决那个寡妇的问题吗?现
在是暴力革命成功后的年代了,还是有这么多人在受苦。但如果我现在也来提倡
暴力革命,恐怕马上就给抓起来了——”
“那你就用结婚的方式救她?世界上这么多受苦的人,光一个 D市煤矿你就
看见了那么多可怜人,你——一个人靠结婚的方式能救多少人?还不如写文章来
——救更多的人——”
他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第一次看到乡下孩子没学上的时候,
我心里难受极了,想退了学跑到那个村去教书,但仔细一想,如果我跑到乡下去
当个老师,最多只能解决一个村的问题,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个村的孩子没学上,
所以我选择了用笔,以为我的笔可以——唤醒更多的人。但是我发现——大多数
人是——唤而不醒的——或许是我的笔太——没力了——或许我们的新闻制度—
—还有政治制度——都——没力——”
“所以你改成用结婚救人了?那你能救多少?你救了‘五花肉’,那另外几
个矿难死者的家属呢?你都——救了?”
“那另外几个矿难死者家属——她们至少还有矿上资助——而且她们——怎
么说呢?很俗气,很自私,一点也不可爱——”
“那你的意思是‘五花肉’可爱?”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也没说她可爱,但是——但是至少给我的感觉
还算是——本质不错的,她只是运气不好,出身在乡下,又搭上了这么桩倒霉的
事——”
“那就是说你——也不光是为了救她,你还是——有其它原因的,”她有点
酸溜溜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她长得不错?她虽然——脏了点——老了点——但
像你说的一样,‘本质还是不错的’,年轻的时候肯定挺好看的——”
他又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注意她的长相——”
她不知道他这个决心是什么时候下的,也不知道他这个决心有多坚定,但她
心里有种很难过的感觉,不知道是为谁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堵堵的,她不解地说
:“怎么你这个人是——这样的?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学《早春二月》里
的人?”
“我只是黔驴技穷,才想到这么个拙劣的方法——”他正面直视着她说,
“反正我是个——- 残次品,不会有谁真正——喜欢我——还不如拿来——救一
个人——- 也算废物利用——”
“谁说你是个——残次品?”
“这还用人家说出来?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别人心里——也清楚——”
她见他毫无顾忌地把整个脸对着她,好像故意让她看见他的“残次”一样,
不由得感到他的所谓“别人”,就是在说她。她声明说:“我没说你是——那个
——残次品啊——”
“你没有,而且我相信你心里也没有这样看待我,”他很诚恳地说,“你是
一个——好人,你能看到——- 皮肤以下的东西——”
她以为他要表达爱意了,心里慌慌的。但他没表达什么,只无声地坐了一会,
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去吧——”
她有几分失望,但又有几分庆幸,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失去他这个朋友。通
信了这么久,她好像已经习惯于有这么一个朋友说说话了。这次又在一起单独接
触了几次,好像又习惯于有这么一个朋友陪伴了。如果他突然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那她还是会很遗憾的。但是如果他真的表达了,那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说
不行吧,会伤害他的面子和感情;说行吧,又怕伤害了自己——的面子。
第二天她一整天都在等黄海的消息,猜测会是个什么结果,但黄海一整天都
没来跟她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她仍然在等黄海的消息,但他仍然没打电话来。
她有点着急起来,会不会采访出了问题?黄海说过,这种采访调查一般是不
受人欢迎的,既然他想揭露煤矿领导的疏忽失职,草菅人命,那煤矿会放过他?
会不会是钢厂跟煤矿方面勾结起来,派人把黄海暗算了?
她跑到楼下门房那里借电话用,往黄海给她的招待所号码打了个电话。接电
话的好像是招待所总机,问她要接哪个房间,她说了黄海的房间,总机帮她接通
了,但听电话的不是黄海,而是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她一听就慌了,连忙挂了
电话。
一想到黄海可能被人暗算了,她就觉得脊背发凉,生怕钢厂和煤矿连她也不
放过。
课间的时候,姚小萍跑过来跟她说话,结果她心不在焉,惊惊慌慌的,激发
了姚小萍的好奇,一再追问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太害怕了,太六神无主了,只想
有个人能帮她拿个主意,便决定把这事告诉姚小萍,万一遭了暗算也有个人知道
是谁下的手。她小声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餐馆看见过的我的那个同学吧?”
“就是脸上有个大坑的那个?”
她心里一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脸上有个大坑”好像比直接说“长
得丑”还难听,因为说“长得丑”还比较模糊,人们还不知道怎么个丑法,脑海
里出现的顶多是个五官不那么漂亮的形像。但说“脸上有个大坑”,就把黄海的
丑具体化了,叫人触目惊心。但她没法反驳,因为黄海的左脸上的确是有个——
大坑,说准确点,应该说黄海的左脸就是一个“大坑”,因为他的左脸比右脸低
洼。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说:“他这两天--没有音信,我很担心--”
“才两天不见就这么着急?那你们关系不一般啊 !”
“哪里有什么我们的关系?他是到 D市来搞社会调查的,想查矿难的事,煤
矿领导肯定不喜欢有人来揭他们的老底,所以我觉得——他——肯定——是被他
们——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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