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倾城恋歌(56)
楼里不时分点水果饮料什么的带回去,连牙膏牙刷都分,说是老师学生都有
暑假,而他们行政人员没有,奋战在酷暑第一线,理应犒劳一下。每次她分东西
回去,卓越都是咬牙切齿地说:“看,中国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
她开玩笑说:“那你就别吃呀。”
他不仅吃得比她还欢,而且辩驳说:“我为什么不吃?我不吃就能纠正这些
不正之风?我就是要吃,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跟他们斗——”
她不知道他所说的“他们”是谁,应该是那些以权谋私贪污腐化的官们,使
她不由得联想到他的那个“有风险”但“利国利民”的事业。她有点担心,怕他
真的搞什么反政府活动,但她看见他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计即便是搞什
么反政府的活动,也就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之类的,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没来由。
她担心地说:“你到底是不是在搞什么——反政府的活动?”
“你看我象个搞反政府活动的人吗?”
他这么一说,她又觉得不像了,虽然她不知道搞反政府活动的人应该是什么
样的,但总得有点——什么秘密行径吧?不然的话,天天守在家里就能把政府反
了?
哪知道没过几天,卓越的秘密行径就来了。那天她下班回来,发现卓越不在
家,她开始没注意,以为他出去买东西了。等她饭做好了,他还没回来,她着急
了,跑到各个房间去找,才发现卧室的写字台上有张留言,是写给她的,混在那
些在她看来完全是乱丢乱放、但被卓越说成是井井有条的一大堆纸张中,不仔细
瞧还真看不出来。
她拿起留言看了一下,很简单,卓越说他周末有事去 E市了,但没说去 E市
干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没想到这段时间看似平静,却原来只是暴动前的假平
静 !她肯定他到 E市是去搞暴动的,如果不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走?
而且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个细节太暴动了,那个谁不就是每次出去暴动的时
候就不带家里的钥匙,以示此去不复返的决心吗?
她忘了那个革命家的名字,是她小时候看来的故事,但这个细节却记得很清
楚,因为她自己丢过几回家里的门钥匙,知道没钥匙的痛苦,所以她那时老在担
心那个革命家待会回来怎么进得了门,很想对他说,你就带着你家的门钥匙不行
吗?如果死了,也不在乎身上多一把门钥匙,但如果没死,不是可以省掉配钥匙
的钱吗?
她四处找了一下,没发现卓越把门钥匙留家里,应该不是去暴动了,但也很
难说,难道他不会随手把门钥匙扔在粪坑里吗?她慌得跟什么一样,把电视开了,
又把报纸找出来,想看看他们的暴成动功与否,或者进行到什么地步了,但电视
报纸上没提暴动的事。她想抓个人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担心暴露了他的秘密,
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只好隐忍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度秒如年,以泪
洗面。
第四十集
石燕哭了一通,连晚饭都没吃,只想着万一卓越这次死了她该怎么办,想来
想去都是走投无路,暗无天日,好像没有了活下去的兴趣一样。她责怪自己为什
么没尽早阻拦他,但又想不出她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他从来就不管她是什么想法,
都是他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连她的事都是他一手包办,你叫她怎么阻拦他?
她想到这些,又觉得心烦,不管他是去干多么大的事业,总应该告诉她一声
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把她放在什么地位?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他就是这
么一个人,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他明明白白地说了不会把女人当他的整个世界,
什么不当整个世界?连半个世界都没当,根本就是不当人!
她痛一阵,气一阵,气一阵,又痛一阵,一直折腾到快十点了,实在太气了,
决定搬回自己的宿舍去,便收拾了一下,把一些必须品装进旅行袋,摸着黑,跌
跌撞撞地骑车来到南一舍,费力地把旅行袋扛到了五楼。到了她寝室门前,发现
里面的灯都关了,她知道那两个野鸳鸯已经睡觉了,但她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
厚着脸皮敲了敲门。
里面自然是一阵紧张,姚小萍隔着门跟她对了半天话,才打开了门。她看见
严谨连背心都穿反了,后面领窝浅的那边穿到前面来了,象个小孩子穿的围嘴,
很滑稽。她不敢再往严谨那边望,只对着姚小萍说:“我——决定搬回来住,对
不起啊——”
“出什么事了?”
“他一个人跑到E 市去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姚小萍提议说:“这样吧,你把老卓的钥匙给严谨,让
他到那边去住,因为他同屋的把他寝室占了,他今天回不去——”
她知道姚小萍的所谓“让严谨过去住”其实是让他们两人过去住。她有点犹
豫,不知道能不能把卓越的门钥匙给出去,但她知道如果不给,就该她自己回那
里去住,因为这两个野鸳鸯看上去是棒打不散的。她大着胆子把钥匙给了严谨,
嘱咐说:“你们过去住可以,但是记得明天早点回来,走之前把屋子的东西放回
原位,免得他回来发现了不高兴——”
那两个野鸳鸯一口应承,立马喜滋滋地收拾了东西,到卓越那边度春风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望着这陌生的房间,觉得又小又挤又破又暗,百看不顺眼。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了,姚小萍还没回来,她有点慌了,怕卓越回来发现
她把钥匙给了外人,会发她脾气。她往那边打电话,门房说这里没住着个姓姚的,
说什么也不肯去帮她叫人。她没办法了,只好骑车跑过去,又是敲了半天门姚小
萍才把门打开,搞得她很好奇,这两个人怎么好像从早到晚都在干那事一样?
她着急地说:“叫你们早点走,把这里的东西归还原位的,你们怎么不听呢?
现在把这里搞成这样,待会他回来肯定要发脾气,怪我把钥匙给你们了——”
“他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在哪里?”
“在路上——”
“在路上你怎么知道?”
“他打了电话的嘛,我帮你接的,我告诉他你生气了,跑回宿舍里去了,再
也不理他了,把他吓死了——”
她心里一热,问:“他打电话干什么?”
“叫你去火车站接他呀——”
她一下想起那次去火车站接他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感觉,好像小时
候在家里等了一天,终于看到妈妈下班回来了一样,并不是妈妈带了什么好吃的,
也不是终于等到妈妈回家做饭了,而是一种“终于象个家了”的感觉。妈妈不在
家,家里就很空洞,就差个什么,就不成其为家。妈妈回来了,似乎家里一切才
物归原主,各就各位了。
那时她觉得她这一辈子都会那样离不开妈妈,但没想到现在一年才回两次家,
居然也没哭死。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离开卓越而不再想他,她企盼这一天的到来,
因为想一个人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在想他,就是觉得心里不
舒服,难受,看什么人都不顺眼,做什么事都没精神,一直要等到他回来了,你
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你才知道先前的那些不痛快就是在想他。
她死要面子:“我才不去火车站接他呢。”
姚小萍吓唬她:“你真不去?不去他可要生气了——”
“我怕他生气?他怎么不怕我生气?”
“算了,别在我面前讲这个狠了,他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你当他面讲狠
吧,我做证人,看你们谁是真狠,谁是假狠。”
石燕听说卓越就快回来了,觉得不应该呆在这里,既然她已经搬回去了,就
不应该主动找上门来,应该等他先表态。她说:“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她匆匆忙忙下了楼,一口气骑车回到宿舍楼,心里有点担心,怕万一卓越不
来接她求她,那她怎么下台?难道真的就这么吹了?但她随即想到:如果他不来
求她接她的话,那就说明他一点也不在乎她,对这种厕所里的石头,还不跟他一
刀两断?
她胡思乱想着爬上楼,赫然看见卓越坐在楼梯那里,发型有点怪,显得头有
点尖,大概是太阳帽造就的。他见她回来,就站起身,拍拍屁股,说:“终于回
来了,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跑掉了?”
她绷着脸说:“你跑的时候打招呼了吗?”
“我怎么没打?我不是留条子了吗?”
“你条子上又没写你去干什么的——”
“我怎么没写?我不是写了我到 E市有事去了吗?”
本来她见他找到宿舍来,还有点感动的,现在见他这么强词夺理,真是气不
打一处来:“你光写个有事就行了?你根本没说究竟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导师在 E市,我们这些弟子不定期地去他那里聚会,主要是
讨论中国高等教育的事——”
“这又不是什么要保密的事,为什么不带我去?”
“我怕你去了会觉得没意思,都是我们这个专业的人,说的都是我们这个专
业的事,你听不懂,坐那里不是很无聊吗?”
她嘲讽说:“你们那个专业就那么不好懂?不就是高等教育的事吗?我怎么
说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他无奈地说:“好,你懂,行了吧?我下次带你去,行了吧?走吧,回去吃
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她一听说他饿了,就想起那次他从青岛回来的饿相,不由得心疼起来,没再
扭捏,跟着他回到了他那边。
卓越一进门就直奔洗手间,石燕帮着摆好了桌子,端上了饭菜,严谨和卓越
两个人都当仁不让地吃起来,都像上辈子没吃过饱饭一样,吃得狼吞虎咽,津津
有味。姚小萍虽然比较注意吃相,但也看得出是早就饿了。只有石燕,虽然姚小
萍给她盛了一碗青豆猪蹄汤,叫她当陪客的,但她总觉得心里满满的,吃不下,
她拿个勺子慢慢喝汤,才喝了一口,就想起前一趟过来时看到的光景,那个
煮汤的锅子边缘上沾着一些干掉的褐色泡沫,大概是姚小萍在煮汤之前没把猪蹄
先出个水,那些褐色泡沫就是猪蹄里面的血水。她想到这里,就觉得猪蹄汤有股
毛腥气,不由得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慌忙跑到洗手间去,蹲在那里呕了几口。
她漱了口刚走出洗手间,又闻到那股毛腥味,是从厨房飘出来的,因为洗手
间跟厨房离得很近,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把这一进一出的地方设计在一块。她
慌忙折回洗手间,又呕了起来,心想可能是食堂的饭菜吃坏了胃。
姚小萍在外面敲门,她怕姚急着上厕所,便开了门。姚小萍挤进那个小小的
洗手间,悄声问:“有喜了吧?”
她一愣,但随即想到有这种可能,因为他们从来没采取任何措施,似乎连想
都没想过,时间精力都放在对付那包脓上了。她着急地问:“你觉得是?”
“肯定是。”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结婚呗,现在月份还不太晚,马上结婚还来得及,没人会看
出来,反正他家俱也有,不用准备什么——”
她很茫然,既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这么快就结婚,也不知道卓越想不想这么快
就结婚,更不知道结婚了会是个什么情况,就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搞得她措手
不及。
姚小萍安慰说:“我觉得他应该会愿意跟你结婚的,既然他干那事的时候不
采取措施,那肯定是跟你有长期打算的了——”
她总觉得姚小萍的话有点不对味,怎么听上去好像是她在求着卓越结婚呢?
她不高兴地说:“我还没想好,我不会这么快就结婚的——”
“那你想怎么样?把小孩子做掉?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以前是
要单位证明的,你刚参加工作,试用期都没过,就为这事去开证明,还要休假一
个月,那不搞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未婚先孕了?而且现在这么热的天,做手术很
不好的,我有个同学,就是夏天做流产,结果搞感染了,留下后遗症,到现在都
没怀上小孩——”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知道姚小萍描绘的画面很可怕,
但也很真实,正因为真实,才显得可怕。
姚小萍交待说:“如果你们去开结婚证的话,帮我注意一下,看他开出来的
证明上有没有‘离婚’这一条——”
她更糊涂了,不解地问:“什么证明?离婚证明?”
“不是离婚证明,是结婚证明,你们去办结婚证,不是要单位开个证明吗?
像他这样离过婚的,婚姻状况这一栏可能会写上‘离婚’,那多难看,登记处的
人一下就知道你嫁的是个二婚了——“
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细节,但现在看来也是很烦人,她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而他的是“离婚”,怎么想都觉得不公平。她问:“你——见过婚姻证明?”
“我办过结婚证嘛,当然见过,但那是在我们县城办的,我不知道师院这边
有没有什么不同,我估计是没什么不同的,肯定要如实写上婚姻状况,就看卓越
能不能想到办法让人不把‘离婚’二字写上面了,如果他有办法,你帮我打听一
下,看他是找的谁,因为我不想到时跟严谨开结婚证的时候,我的上面写着个
‘离婚’。我的面像显小,身材也没变什么,如果我的证明上不写‘离婚’,谁
也不知道我是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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