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乔继续等待小叫化子。一连几天,失望透顶。就在他想放弃的那个夜晚,乔
隐隐约约看见了小叫化子在眼前一闪,但很快又在巷道里消失。
他快步跑去,环顾四周,逼仄。二层或三层小楼,旧时建筑,墙体斑驳,门
窗紧闭。露出窗式或壁挂式空调主机,轰然作响,并掀起一股热浪,在巷道里持
续翻涌。
乔倒退几步,挥手赶走朦胧的灰尘。退回墙角,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踩
着了下水道盖板的边沿,“咣当”一声,险些跌进这个不被人注意的窨井。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地底喷薄而出,呈圆柱型,直射了漆黑幽暗的天穹。乔后
退一步,抬手遮挡眼睛,一身冷汗。再后退一步,退到一幢旧楼的墙基为止。他
跌坐在地上,远远地,看见了光芒瞬间的变幻。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上升,转
动。五秒,十秒。反向运动,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下降,缩小,渐渐消失。伸
手不见五指。
不可思议。乔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近来,他经常产生幻觉。长官与蝴蝶交替
出现在天空,他与他们对话,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从来没有答案。乔坐在
地上,双手抱头,开始小声哭泣。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现了毛病。前不
久,小K 带他去过医院,那时,他对自己的视觉反应以及心理症状一点也没有在
意,更没有想到要去作进一步的检查。曾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还有一副不
错的身体,非要像幽灵一样,从一个黑夜飘荡到下一个黑夜吗?
在移动公司上班的日子里,每夜值守向来刻板的电脑,乔感到窘迫,一种与
现实疏离甚至隔绝的威慑力,将人的情感吓退到孱弱。对一只蝴蝶的惋惜和对一
位老人的担忧,能给人一种情绪的传达。当乔不得不承认这种情绪的虚妄、貌似
亲近的空泛时,他又难以自控,在不断深入的情绪里,另一种情绪已在大脑里形
成惯性,并无限膨胀。
乔坐在那里,期待白天的出现。
(晨曦。渐现小巷的轮廓,西式别墅。红色坡状瓦顶,灰色麻石基座,方柱
门楼,拱券大窗。爬山虎,覆盖大部分清水红墙,并露出风化的痕迹。青藤垂落,
被空调排风扇不断吹动。痛苦绝望。)
蔡锷路。如果没有记错,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汉口法租界,当时法国商人和
中国显贵的公馆。现在,它是汉口贫民的合住区。
天渐亮。乔抬头看见了不时推开的窗口,从窗口里伸出来的各式衣服以及小
孩的尿片。花花绿绿,在朝霞中盛开怒放。偶尔有人打开小楼的大门,搬出自行
车,回头关门,上锁。门轴咬合的怪叫,短促,刺耳。他们从乔的身边路过,目
不斜视,匆忙前行。
因为白天,乔壮起胆子,上前检查了那个下水道的盖板。直径半米,完好无
损,和下水道孔结合紧密。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再次踏上下水道的盖板,没有
翻转或下陷的迹象,另一只软橡胶底皮鞋也跟着踏了上来,使劲,同时使劲,还
是没有翻转或下陷的迹象。
(独坐床头,小K 憔悴,头发零乱。思考,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露宿天台之后,我一直抱有惭愧,对乔的惭愧。
一直以来,乔都在上深夜班,每天清晨下班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我们的
租住地飞奔,他认为属于我们的夜晚,只有在太阳升起前的这一二个小时。而我
却背着乔,背着我的未婚丈夫,与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某大学教学楼二
十层的天台上,集体露宿了一个通宵,连这天的一二个小时都不肯给予乔。
很难说这是对乔的报复,不如说这是对自己的放纵。我感到了这种行为对爱
情构成的危险。从大学校园回到租住地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我放弃了乔装妓
女、暗访酒吧的计划。
那天上午,在报社大楼电梯里,我又碰到了老总。他问我采访是否顺利。我
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做这个选题了。老总一脸惊讶,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是
不是让你将上篇稿子重做就不乐意了?我说,不是,是我对这个选题已经失去了
兴趣。老总把脸一沉,很严肃地对我说,“严打”斗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上面感
兴趣、读者感兴趣,为什么你没有兴趣?请你不要忘了,记者的职责就是用手中
的笔,去迎合领导,迎合读者!你感不感兴趣,不是不做这篇报道的理由。
这和老总在业务会上对我们一帮记者说过的话,大有出入。他经常教导我们
说,新闻的职责就是“为公共问题寻找答案”。现在的问题是,我对我自己的
“问题”都没有了“答案”。
老总在走出电梯前,特地把我叫到过道上说,你是骨干,这篇报道非得由你
做不可!不敢得罪老总,免强,我说,那我试试。
见到单小鱼,我把老总的意见对她讲了。她异常兴奋,斩钉截铁地说,那我
们马上开始行动!
(起床,懒洋洋的。走进卫生间,镜子。口红。)
我在化妆,尽量把自己弄成一个“妓女”。所以,我的口红是蓝莓色,醒目
浓艳。之后,我叫了唐唐,让他拿出微型摄影机跟我走。单小鱼在522 路终点站
等候我们,在某大学酒吧一条街的左侧,有一个公交停车场。
我们在白天到达,等候夜晚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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