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中年男人坐在乔的身边,开始回顾。不寒而栗。
(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强光刺激带来的光感。乔打坏了灯具,这给中年男
人带来思维上的困难。断断续续,出现黑白画面。)
西装男人开着宝马车,溜进卓刀泉公园。都市森林,古树参天。那时正是深
夜,男人刚刚从公司出来。
他把车停靠在树下,打开车窗,放下座椅。躺下,打盹。
(月光从树的缝隙倾泄下来,照映在车窗上,西装男人的脸,苍白无血。他
假睡,不改的倦容,忧郁的神情。)
白天污浊的空气,经过夜幕和树林的过滤,呈现微许的冰凉,他的思维获得
了暂时的缓解,入睡,入梦。
零点,车上的闹钟准时将他叫醒,点燃一支香烟,吸几口气,吐出烟圈,感
到惬意。等烟燃尽,弹出烟蒂,腾出左手,点燃发动机,启动宝马,像一个黑色
的幽灵,从公园爬出,慢慢吞吞,家是终点。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西装男人准点出现在公园,又准点回家。他的行为激
怒了太太,讯问男人。什么也不说。
(风高月黑。半开的车窗外,有人影晃动。)
女人膘悍。
西装男人的脸灼痛,痛感剧烈。惨叫,撕心裂肺。他被人怀疑,与某个女人
幽会,又被人攻击,硫酸水泼向了面部,毁容。失明。
凶手是西装男人的太太。
(空白。)
乔不寒而栗,重新打量了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他像是受到某种暗示,站起
身来,又背过身去,再回转身时,露出了一张丑陋的嘴脸。乔想起了川剧中的变
脸术,想起了《巴黎圣母院》的撞钟人。他第一次看见中年男人的眼睑翻卷,露
出血红色的半弧,里间的眼球凹陷,只有眼白,翻动的眼白。
从前的中年男人虽然眼瞎,但不可憎。他刻意进行了伪装,保持一个绅士的
形象。现在,他恢复了本来面目。
(“旺旺”安静地躺在脚边。无声无息。)
小叫化子抱着中年的腿,大哭。边哭边叫:“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把小叫化子揽进怀里,招呼乔靠拢。这一次,他没有用铁棍对乔指使,话
语亲切。
他说:“乔,你能砸烂这里的灯具,但你不能砸烂外面的世界。回到地面去
吧,你有爱你的长官,还有爱你的小K !”
乔经过点拨,爱意浮动。一直被长官的慈爱所笼罩,一直被小K 的情爱所滋
润,比起中年男人,知足了。
“对不起,我可能是鬼魂附体,变成了一个狂魔!”乔忏悔,想把一份爱施
予中年男人,“你也想开一些。后来,你的太太受到惩罚了吧?她真是罪有应得!”
中年男人大笑。恐怖的笑声,惊吓了一群老鼠和蝙蝠。
(脚下生风,耳边拉风。老鼠奔跑,漫无目的。蝙蝠疾飞,在头顶打旋。)
中年男人止住笑声。“没有。我甚至没有向她提起过离婚,她还住在原来的
别墅里,每天享受美食。那不是我给予的,是上苍给予的。我们不能要求上苍对
我们怎样,但上苍可以要求我们怎样。生活在地下,也是上苍的旨意。”
哦。他在闹市区开有自己的公司,电子公司。他是拥有巨额资产的私营企业
主,在公司具有不可动摇的权威力,在下属的眼里,他不是瞎子,而是一个心明
眼亮、料事如神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嗜好潮湿与阴暗,除了小叫化子。小叫化子
是他偶然遇到的一个知音,他把他带到了地下窨井,他们成为忘年交。他叫他养
父!后来,中年男人出资,对这个百年前废弃的窨井进行改造,建造了一座他们
的地下宫殿。没有汽车的噪声,没有人间的倾轧。在这里,只有小叫化子像婴儿
一般的依赖;“旺旺”像信徒一般的虔诚;老鼠像情人一般的舔噬;蝙蝠像神一
样在头顶的指引。
无处不在。
乔回望四周,除了黑,还有冷。
(老鼠逃窜。蝙蝠消失。)
中年男人起身,抚摩了小叫化子的头。“乖,明天见!”
(地面的敲击声,像一个人在钢琴键盘上行走。清脆有力。“旺旺”甩动尾
巴,一朵菊花随音乐开放。)
乔说:“等等。”
我去医院陪护长官,同病房的病人说,你父亲出院了,是部队来人接走的。
难道你不知道吗?
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了长官的女儿。
我顺便去看望受伤住院的单小鱼。她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叫唤,让护士端茶送
水。见了我以后,单小鱼的疼痛突然加剧,嘴中骂骂咧咧。
她骂唐唐。骂欢言。说唐唐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欢言是鸡肠鼠肚的妇人。
我说:“算了吧,好好养病,出院后再作打算!”
她说:“这对日本来的狗男狗女,把我的身体都垮了,出去也废人。”
我去了医生办公室,询问单小鱼的伤势。
医生说:“刀口贯穿了腹腔,切除了一截小肠。不碍大事。”
我又问:“那孩子呢?死了?”
医生反问:“什么孩子?”
我说:“单小鱼腹中的胎儿啊!”
医生莫名其妙。“我们没有发现病人怀孕!”
怎么可能?单小鱼有妊娠反应,有渐渐隆起的小腹。难道这些都是她刻意弄
出来的?
(退出医生办公室。在过道与另外一个人撞个满怀。)
他是单小鱼的舅舅。我像是遇到救星,把我们的总编助理拉到一旁。我向他
详细汇报了单小鱼的情况。
单小鱼的舅舅嗡声嗡气,像是不满。他对我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
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好像单小鱼出事是我造成的。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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