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乔回到蔡锷路的地下窨井,中年男人在那儿等他。在人字形洞孔的入口,中
年男人正襟危坐,他听到了乔的软橡胶底皮鞋的声音。
(乔垂头丧气,低头走路。他的双腿被中年男人突然横下的铁棍所阻挠。他
立在那儿,抬头看他。)
中年男人说:“情况如何?”
乔的一只腿稍稍用力,企图跨过中年男人的铁棍。可是,那根铁棍好像牢牢
地粘在了他的腿骨上一样,紧紧压迫。乔不敢再向前用力,他怕中年男人压断了
他的双腿。
乔低下头。“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车祸的受害者。”
中年男人收起了铁棍。
乔坐在中年男人的身边,告诉他:“来此之前,我又听到了长官的琴声,我
好像是躺在一根巨大的锯条上,被来回切割。拉动这根锯条的人,一头是你,另
一头是长官。我想好了,这次,我帮你找到受害者后,就回西宁去,照顾长官一
辈子,他太可怜。你也可怜,你在受着良心的煎熬。是不是让受害者愉快地接受
了你的捐赠和赔款,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呢?”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对乔的猜臆,他不想解释,王者的风范大概如此。
(“旺旺”从中年男人的臂弯溜走,甩动蓬松的尾巴,菊花摇曳。它在地上
嗅着什么,慢慢地去了前方,流水的方向。它回来时,嘴里叼了一张纸片。)
乔伸手想取下纸片,“旺旺”摇头晃脑,嘴里发出了“嘤嘤”的声音,像一
个不肯就范的小孩子。
乔借助从石壁上投下来的灯光,看见那是一张画着面包图案的纸片。放眼望
去,地上散落着不少纸片,图案各异。乔突然感到冷清,看不到一个乞丐,连小
叫化子也看不到。
乔纳闷,他们去了哪儿?
“旺旺”扬起头,把嘴中的纸片凑到中年男人的手里。中年男人接过,另一
只手轻轻抚摸了它的头。
(“旺旺”纵身一跳,跳上中年男人弯屈的双腿,伏卧。乖巧。)
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乔听见窨井口有响动。小叫化子的歌声。他向这边奔来,一蹦一跳。
中年男人说:“情况如何?”
小叫化子说:“办妥了。”
一群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老乞丐,被中年男人重新送回地面。今年的寒流
已经过去,他们不再是冷死街头的僵尸。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地下九米深的窨
井,中年男人曾经医治过他们的精神疾患,进行了表达、听觉、模仿等多方面的
训练,使他们学会了与人简单的沟通。
中年男人嘘了一口气。“幸亏天晴,要不然,我们是撑不到春天的。”
乔似乎明白了中年男人的用意,他觉得自己曲解了中年男人。寻找一只绿蝴
蝶,是乔的孜孜以求,是中年男人的倾力相助。
真想见到那只绿蝴蝶!乔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在乡镇采访,那里有许多学童辍学,自从洪水冲走那个小女孩子之后,一
些家长再也不敢让自己的孩子上学了。这些孩子大都十三四岁,等到明年春天,
他们会跟随村里的大人一道去别的城市,然后分散到这些城市的角落,男孩在建
筑工地做小工,女孩在服务行业替人洗头、搓背、捏脚。他们的命运像姊姊一样,
朝不保夕。
我想在进行深入采访后,为这里的孩子筹集一笔爱心捐款,架设一座知识的
桥梁。这是我在基层工作期间的唯一使命,然后,我的任期将满,回城,做一名
文化记者。老老实实。
(鸡群鸭群,乱叫乱飞。孩子们脏兮兮的脸。渴望的眼神。母亲激愤的表情,
无奈的叹息。采访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据。)
我的记录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是姬的声音。
姬说:“我在武汉,你务必在今晚十点之前赶回武汉。”
我示意那名被采访的妇女停下话题。然后,我一只手夹起采访本和笔,另一
只手握住手机,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和姬通话。
我对姬说:“我刚从武汉回X 市,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在武汉?什么
事情让你这么焦急?”
姬说:“我钓到了顾,今晚十点在悦来宾馆三○四房间。我会提前匿名通知
警方的。你快回来吧,写一篇顾落网的报道!”
我质问姬:“你想干什么?”
姬吼叫:“我恨这种男人,我要按照时间的顺序,亲手把迫害和玩弄过我的
男人,一一送到监狱!”
我从鸡群鸭群中勿勿走过,它们飞起来,扑腾扑腾。溅起羽毛,粪便。我向
那个妇女说,有自行车吗?借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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