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的妻子
林平那天从山妮宿舍赶往自己郊外的单位时,门卫递给他一封来自南通的电
报。电报上写:家有急事,速归。
林平在天将亮未亮之际往江边码头,月亮还未曾褪去,在江边码头路边的邮
筒,林平塞进一封信,是给山妮的。很简短:
山妮,原谅我,我回南通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是多么希望能利用这几天
与你一道外出游玩。但不能够。很抱歉。望你保重。节日快乐。
另外,天渐渐凉了,注意添加衣服。
林平于9 是月30
林平回到南通,夜已深了,带着几许疲惫急匆匆往家里奔。拐过那道路口,
远远的,他看见夜色中积木一样的建筑群里,还有一扇窗口亮着灯,那是他的家,
妻在等着他。
他的脚一迈进那楼梯口,那扇被漆成柠檬黄色的门就吱的开了,妻穿着睡衣
披着还有些湿气的头发依在门上等他,等他进了屋,妻轻轻关上门,依在门框上,
静默了好一会,才走向他,伸出细长的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头贴靠在他的肩上
说,水都热好了,吃点东西再冲澡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林平转过身问。
妻却把头趁势埋进他的怀里。没别的事,只是想你。对妻那平静又有些自得
的口气,林平有些生气,他缓缓松开妻的手,坐在沙发上。是有些累也有些饿,
妻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来,轻声说,先吃点东西吧。
饭菜在桌上冒着缕缕白气,绿的毛豆,青的辣椒,红的西红柿,白而嫩的肉
丝,还有鱼与汤。菜的颜色与溢出的香味足以令一个未曾用餐的人坐往桌前,虽
然有些饿,但林平的味觉似是有些迟钝了,平静而勉强地举着筷子。
见林平若有所思地吃着,妻子问道,喊你回家,你不高兴,就不想回家。说
着端了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往林平的碗里夹鱼。
一个多月前我才回过家。
回家难道还得以时间间隔来算。
我当然也希望天天回家。
那口气不仅勉强,还有某种斗气的意味。妻子也生气了。但还是极力把气咽
了回去。很和缓的说,调动的事是否有些眉目?
很难。
多活动活动。
你怎么知道我没活动?
我是无从知道你的活动。
这话怎么意思?
你怎么理解就是怎么意思。你以为你累,我还以为我累呢。
妻子的脸,有些憔悴,不是因为劳碌,而是因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一个结
婚多年的女人,又未曾生育,没有小孩,丈夫又不在身边,看似轻闲,其实轻闲
的生活背后是大的缺撼与寂寞,还有隐隐的空虚与无聊。而空虚与无聊又最能损
耗一个女人的温润。如不仔细,还看不出妻子的脸有什么皱纹,只是脸上的线条
已失去了青春的光泽,那看人的目光也有些枯而直,甚至那嘴角,也开始显出妇
人的某种苛酷。粉红色睡袍下妻子的身形,是丰满的。透过胸前两个凸出的小圆
点,他知道妻子没戴胸罩。他于是又不怀好意的想,她是不是夜夜如此怀着某种
等待的心情。
他浅兰与白色相间的竖条纹睡衣妻子早已放置于床头。林平猛吸了一口烟,
微微垂下头的姿势似在检讨自己的心。我有些累了,加上近来工作有些忙,脾气
不太好,原谅我。口气与态度不能说是不真诚。妻子眼圈有些红,因为感到委曲。
林平的自我检讨仿如又给那委屈打开了一个缺口。好在眼圈只是有些湿,没有泪
水涌出。
结婚五年了,我们还这样牛郎织女地过着。把我调往南京那么费劲,我想,
还不如你调回南通来,你说呢。
林平原本想说真是妇人之见。但他还是没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调动的事
需要时间,我们得耐心等待。边说边进卧室拿了睡衣往卫生间冲澡。
林平从卫生间出来,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看到妻子正斜躺在床上剔指甲。整
张脸陈列在浅淡微茫的床头灯下,看上去是那样的了无生趣。这一瞥不打紧,林
平只感到自己对很快来临的床第之欢失却了原有的兴致。他把换下的衣服塞到桶
里,故意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一股有力的水柱突突地溅了许多水在水池外。
妻子走过来,说夜深了,快睡吧。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我明天洗。
妻子先躺下了,他刚一坐到床沿上,妻子的手就直直地从身后包抄过来,在
大腿之间找寻,一把就握住了。那种老练纯熟略带机械程式的一松一放的抚摸,
他生理上的反应远远胜过心理上的反应,他再也无法从容不迫的宽衣解带。但他
还是拉灭了床头灯才迎上去与妻的躯体紧贴在一起。
事后,他真的感到很累了。妻子却不想放过他,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
摸,他以为妻子还不尽兴,他说,我困了,明天早上吧。妻子说,告诉你一件你
想不到的事情,我四十多天没来例假了,说不定是有了。
这一说把林平说得惊醒了,他翻转身来说,明天赶紧到医院检查一下。明天,
医院除了急诊,看你那急吼吼的样子。好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脸孔。如果妻看清
了林平的那并无多少喜悦之情的表情,定有说不出的疑惑与失望。
当一线极其狭长的光透过枣红色的窗帘直直探到床头柜上,林平睁开他仍略
有些疲倦的眼皮,妻早就醒了,正望着那缕光出神。林平坐起来,燃起一支烟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很高兴。只是你独个儿在这边,将会受累。而且,以
后办调动,就是两个人的户口,困难更,你我都得有这种心里准备。
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所有的这些我都懂,都想过了。
吃罢早饭,林平和妻子到他父母家去看望父母,父母同时追问他给妻子办调
动的事。他只觉心里烦,便说,正在努力呢。父母又说如果困难太大,还不如你
往回调,这样轻松些。这话让林平感到隐隐的不耐,便赶紧把话题岔开,说起一
些熟人旧事,但说来叙去,母亲又叹道,与你一起长大的阿三,王五,他们孩子
都上学了,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事情要干,不能再把你二十多岁该干的事情推
到四十多岁,岁月不饶人。这才是铁打的真理。谁也倔不过。
这道理林平当然懂,并感到了这道理施予他的压力。尤其是当他面对山妮与
亚玲的时候,尤其是看到单位同事送小孩上幼儿园上学的时候。他刚分到南京时,
同龄的同事大多还是单身,他们还一同饮洒,说些荤话,开下流的玩笑,还互相
介绍对象—把各自熟悉或半熟悉的女同学走马灯似的拉来亮相,也有的就成了一
家人。林平那时刚结婚,以旁观者的身份静观一慕慕恋爱序曲,也是很好玩的。
林平与妻是在农场认识的,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他考上了大学,妻子回城在电厂工
作,就在四年大学生活的书信往来中,林平与妻不知不觉顺理成章地恋爱了。那
是一种平静又轻松的恋爱,只是五年后再回想当年的恋爱细节,太平静顺利的恋
爱在林平看来也是情感上一件不大不小的撼事。在林平走上工作岗位的那年春节,
在父母兄姐的操办下,林平又水到渠成地成了丈夫。当了丈夫却又过着分居两地
的生活。工作之余,他有许多闲暇来想各种各样的事情,顺着一线烟头,在缕缕
稀薄的烟雾中,他居室里的窗就成了他各种各样或怪诞或明朗或隐秘或可笑思绪
的进出口,那窗又像一幅立于场地上的慕布,任由他上演发生在潜意识深处的故
事。有的故事很荒唐,又有哪个人在潜意识深处不渴望荒唐的故事发生呢?望着
远处的楼群,这么一想,荒唐的念头便觉不荒唐了。
人私下独处,便是面对最真实的自我。欲望蠢蠢欲动想象力跃跃欲试大显身
手。闲暇时,林平幻想的是有朝一日很有钱干自己想干的事。小的近在眼前的幻
想是如能有一场浪温的爱情故事发生,点缀调剂一下牛郎生活,又可丰富自己的
情感生活。他甚至说不清他有这种念头时,山妮与亚玲是否已在他的视野中出现。
或到底是她们的出现激发了他的幻想还是她们是他幻想的对应目标。他曾私下逼
问过自己,但他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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