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春之葬
炎热的香港夏天在迎接她,一下机,便感到一阵逼人的热浪。
一下机,她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在父母旁边站着个青年人,骤眼看上去
有七八分像安雄。
那人倒像跟她父母认识了八辈子似的,在交谈着。
“你是……?”世华打量着那年轻人。
“我是安雄的弟弟安邦,哥哥叫我来接机的,在机场碰见盛伯伯和盛伯母。”
“安雄真是,常常不做声不做声的,便安排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世华心里
甜丝丝的。
“他可没寄过你的照片给我呢。”安邦说。
“那你怎知道谁是我?”
“盛伯伯和伯母一见到便拥抱的便是你了。”安邦说。
“那你又怎知道谁是我的父母?”
“叫机场的地勤人员传呼,说有位程先生找盛先生盛太太,那还不容易?”安
邦一脸的古灵精怪,样子虽和安雄相似,神气却完全不一样,佻达俏皮。
“再见了,接机的任务已经完成,盛伯伯,伯母,改天来拜访!”安邦送他们
上车。
在车子里,盛先生说:
“那小伙子很会说笑的。”
“顽皮啰。”盛太太问,“那就是你男朋友的弟弟?”
世华常在给妈妈的信中提起安雄,除了住在一块那回事之外。
安雄的光荣史,自是令盛太太满意的。
“程安雄跟程安邦长得像不像?”盛太太问。
“像,不过,安雄还要好看点,人严肃点。”世华说。
“这个有趣,不过有点轻佻。”盛大太说。
“才见过人一面,便这么快下判断!”世华最怕妈妈的主观。
“你见过他吗?”盛太太问。
“从来没见过,今回是第一次。”世华答。
才第二天,安邦便拜访来了。
“哗,吓得我!”安邦一坐下便说。
“吓得你什么?”世华莫名其妙。
“哥哥叫我去接他的女朋友,怎么不吓?”
“你可以不接的,听你哥哥说,你并不怎么听话。”
“他叫我接机,还叫我常来看你,一本正经的。为了不坏他的大事,为了讨好
未来嫂子和她的全家,只好接上这差使了。”安邦做眉头深锁状。
一直以来,所有男孩子见了世华都是讨好还来不及的,这一个,却眉头深锁,
气得世华说:
“你不接机你哥哥也不奈你何,谁逼你去了?”
“接机,是最容易交差的方法。见面寒暄,顶多三分钟。”安邦说,“我在想,
假如我哥哥的女友是丑八怪呢?来拜访至少要捱上半个钟头,还是先去机场看看是
什么模样儿,要是难看的呢,我便马上失踪。”
世华被他弄得啼笑皆非。
安邦却在手舞足蹈地说:
“一见你出闸,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才没给吓死。”
世华好气又好笑,这两兄弟,一个那么害羞稳重,一个这么厚脸皮口多多,长
相虽似,性情却有天渊之别。
“以后别叫我嫂子什么的,谁是你嫂子?”世华嗔道。
“你不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吗?”安邦反问。
“女朋友跟嫂子是两回事。”
“不准备做我嫂子,以后不来啦。”安邦是连说句话也坐不定的,站起身转来
转去。
“你跑来跑去干什么?”
“喏,这已经是嫂子的口吻了。”安邦指着她笑,仿佛抓住了她的痛脚。
世华鼓起了腮帮子不睬他。
安邦转个身,弓着身子,双臂暴长的,扮大猩猩彷徨地走来走去。
世华禁不住咭咭地笑了。
盛太太刚下楼梯,安邦一瞥见伯母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乖乖地坐回沙发上。
“你扮的大猩猩很像啊!”盛大大笑着说,“再来一次。”
这回,安邦扮头欢天喜地的大猩猩,逗得盛太太笑了一阵。
“你们聊聊吧,我去任伯母那边。”盛太太雍容华贵地出去了。
“看,你妈也喜欢我,我们是做定亲戚的了。”安邦说。
“我又不是嫁你!”世华话一出口,已经知道说错了话。
果然,安邦说:
“嫁我嘛,我也可以勉强考虑考虑。虽然,你妈那么喜欢我,但是你嘛,我还
得看清楚点。”
“胡说八道,谁说要嫁给你了!”世华气得顿脚。
“那你是在暗示想嫁给我哥哥了,那我也要代我哥哥看清楚。你知道他啦,死
心眼,情人眼里出西施。”
世华让他气白了脸。
“糟糕,恼了。”安邦学孙悟空抓耳挠腮。
“我才不恼你呢,看在你长得像安雄份上,不恼你,要是换了副脸孔,才不理
你呢。”世华说。
“哗,安雄的样子魅力惊人,我长得像他,大概也魅力惊人了。”安邦说。
世华拿他没法,怎知道安雄的弟弟是头大猢狲?
这时有人来了,原来是法松,见到世华,左右亲了亲脸颊。
安邦看着不是味儿,站起身来自我介绍:
“我是世华的男朋友程安雄的弟弟程安邦。”
一向老实的法松给愣住了,世华只好解围:
“他是我同学程安雄的弟弟程安邦。”
“这是王法松。”世华继续介绍。
法松跟他握了握手。
“我开了车来,我们到浅水湾酒店吃下午茶去。”法松对世华说,“你的朋友
也一块儿来吗?”
“不,她的朋友不一块儿来。”安邦说,“我先走了,再见。”
走到大门口,看见法松泊在那儿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安邦恨恨地往车胎踢了一
脚。
安邦回到家里,坐了两分钟,巴不得马上跳回世华家里。
想不到,哥哥的女朋友这么娇艳欲滴,那么小,就像朵初开的花。
见了一貌堂堂的法松,浑身的好教养,二十几岁人开法拉利跑车,想来必是富
家子弟。
他亦发觉法松的态度修养,跟世华其实是很相似的。
一见面便来个西式的亲完左颊亲右颊,虽然未必是爱情,但那是竹门对竹门,
木门对木门。
他自己家属小康,盛家的排场令他觉得不大自然。
要是盛家伯母知道他们并不富有,不晓得会怎样。
不过,管它呢,那是安邦的哲学,正如他不爱念书一样。
在浅水湾,法松和世华悠然吃着下午茶,在他心目中,世华是他的。
他问世华:
“刚才那个程安邦说什么你是他哥哥的女朋友?”
“他跟你开玩笑而已。我有很多同学的,他哥哥托我带瓶香水回来给他妈妈,
他上来拿罢了,他很顽皮的。”世华扯了个谎。
法松太老实了,他知道得愈少愈好。
不必要伤他的心的事他都不需要知道。
在他们欣赏日落之时,邻桌坐下了四五个人,其中有张她熟悉之极的脸孔,那
是李颀。
他一时没看见她,因为那几个人忙着拿纸笔出来,有个还拿了相机对准李颀拍
照,好像在做访问。
“谁要访问李颀了?”世华大惑不解。
李颀也留意到有双眼睛在望着他,那是世华,他喜出望外地跑过来。
“小盛,你回来了?”
“李颀,你在干什么?”
“记者在访问我。”
“为什么要访问你?”
李颀神秘地一望:
“我的电影很卖座。”
“才没见你半年,你几时拍起电影来了?”
李颀望望法松,打了个招呼。
“你有朋友在,说来话长,改天告诉你。”
李颀回到了记者群中。
法松倒开口了:
“原来李颀是你认识的。”
“你怎么知道他叫李颀?”
“我比你先回来,他是电影新星,第一炮便红了,他的电影两星期前还在上映,
轰动得不得了,他变成了青春偶像,反叛忧郁那一种,嗯,像占士·甸那类。”
世华诧异得小嘴微微张开,半年不见,变化居然那么大?
“法松,你不大看本地电影的,你怎么知道他?”
“妹妹缠着我陪她去看第六次,她迷上李颀了。老实说,他真是会演戏的。”
法松说,“长样也很特别啊,从没见过下巴像外国人般有个凹痕的中国男明星。”
世华呆了,这半年没通消息,想不到他变了红星。
“怎么你好像很惊奇的样子?”
“他本来是画画的,正在理工学院念书,怎么演起戏来?”
“不是每个人一出世便决定演戏的,那有什么出奇?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变
成天上的星星。”
这令世华想起她和李颀别时的话,天上的星星。
“他蛮有明星相,我想他会大红特红的,我的妹妹们一向只迷外国男明星,这
一个,她们都破天荒地迷得神魂颠倒。你既然认识他,介绍给我的妹妹们见好不好?”
“好,不过我好久没见他了。”
“找个周末,请李颀上我家游艇游船河,让我的妹妹们大乐一天。”
“嗯,我试试看。”
世华漫应着。
李颀在访问中隔着桌子看了她一阵,有若在打讯号:“我会来找你。”
“你真的认为他好看?”世华问法松。
“有史以来最好看的香港男明星,他有现代感。”法松说。
世华感激地望着法松,他是忠厚的、公平的、大方的,实在有几分可爱。
“不过,不是叫你做红娘,让妹妹们见他一次就够了。省得小丫头们单恋起他
上来,不要答应约第二次。”法松以大哥哥的口气说。
回到家,世华没有更衣,吃过了晚饭仍不去洗澡,她知道李颀会来的。
果然,他来了。
“恭喜你,李颀。如今你真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凡人了。”世华说不出她是高
兴还是不高兴。
李颀拥抱了她一下:
“也许只是一个烟花而已,那是我第一部电影,以后怎知怎样?”
“你似乎开心点了?”世华发觉他神采飞扬。
“电影是种神怪的事业。以前,谁要看李颀一眼了?个个都把我穷追猛打,如
今,见他的鬼,所有人都追着李颀来看。”李颀仍是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
“水文君呢?”世华要先问清楚这样。
“她去加拿大念书了。多亏她呢,介绍我去拍个广告片,拍完,被制片商看中
了,找了我去拍电影。”
“你是男主角?”
“不,是第二男主角,男主角是三十几岁的。你都不看香港电影的,说你也不
知道。”
“那怎么红了你?”
“那角色根本就像我,不用演的。”
“你不再念书了?”
李颀摇摇头:
“我不是念书的料子,何况,我需要赚钱。”
“你喜欢演戏吗?”
“起初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看着钱不错。”
“现在当然更有兴趣了?”
“有。虽然拍电影相当辛苦;体力上相当辛苦,但我自出娘胎,有哪一天是不
辛苦的?你说辛苦得处处受人白眼好,还是处处受人赞美好?”
“你开始自大了。”
“自大一阵子也可以吧?希望你不是只喜欢处处倒霉的我。”
“你跟阿水怎么了?”世华问。
“老早告诉你我和她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没怎么想起她。”
“你红了,她不会放开你的。”
“我放开她便是了,阿水也有单纯的一面。”
“她这一见便熟,热情如火的,在加拿大也许已先后爱上过半打男生了。”世
华想起水文君,不禁笑了起来。
“相信我,那时我真的是在她身上找你的影子,小盛我不曾一刻忘记你。这六
个月来,你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书倒念得好。”
“你妈没管得你那么严了?”李颀问。
“松了很久。成绩科科A,她还想怎样?”
“还有那登样的公子做你的男朋友?”李颀看得出来,“你倒会招架你妈妈?”
世华作个无可奈何状:
“我们两家是世交,自小玩大的,也没什么。”
“你在加州没有男朋友吗?”
“很难回答你。比方说我问你: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我会说是。”李颀一向的直言。
世华握握他的手。
料不到,这么夜还有另一个访客,跳进来的是安邦,正看见世华在握着李颀的
手。
“嗨,安邦,怎么是你?电话也不先摇个来。”世华还握着李颀的手。
安邦打量了一下玉树临风的李颀:
“你是不是那个李颀?”
“是,我叫李颀。”
“怎么一下子人人都认得你?”世华望着李颀。
“你以前不认得他的吗?”安邦说:“啊,只握着手,还未认识?”
世华想松开了,李颀一把握着不放。
“我们认识好久了。”李颀说。
“李颀,放开手。”世华不知如何向安邦交代。
出奇地,牙尖嘴利的安邦居然没说什么。
“我恰巧经过而已,进来打个招呼,我走了。”安邦说,“明天我请你午饭好
吗,世华?一点来接你。”
“好!”世华答。
“他是谁?”李颀问。
“我同学的弟弟,程安邦。”
“你住在山顶,他也住在附近吗?”李颀问。
“他住在九龙,也许刚在附近探朋友吧。”世华胡乱解释。
“他怎么不说恰巧走过坟场?”李颀微有妒意,“他只不过是你同学的弟弟,
三更半夜的来干什么?”
“我怎知他来干什么?”
“我也要走了,明天开早班。”
“祝你好运,李颀。”世华心情复杂。
“你其实不那么喜欢我拍电影吧?”
世华点点头。
“你们是有选择的人, 我没有, 下一部片垮了,我又打回原形。”李颀说,
“这次所谓一炮而红,倒是头一次令我战战兢兢的。”
“你怕过吗?”世华交抱着双手。
“以前的遭遇差到无可再差,还有什么可以更坏的?一下子走了点运,倒不习
惯了。”
世华再说一次:
“祝你好运。”
看着李颀离去的背影,世华知道他是吃定电影这行饭了。
以前他即使不名一文,无所事事,还是有种奇怪的魅力的,也许这就是明星魅
力吧。
安雄查得她好紧,天天叫弟弟来。
想想都有点奇怪,安雄不是那样的人。
盛太太和盛先生赴宴回来了,看见世华还在大厅里,衣履整齐。
“怎么还不睡?法松跟你从下午聊到这个时候?”盛太太似乎很惬意。
“我困了,走上去睡了,你们母女俩谈谈心。”盛先生对女人话一向没兴趣,
他只有兴趣做生意。
“世华,到底你喜欢法松多一点还是程安雄多一点?”盛太太问女儿。
“妈妈,我又不是要嫁。”
“程安雄听上去很好,我不反对你和这个出色的男孩子来往,但法松也是样样
都好,跟我们又是世交。”
“那便是公平竞争了,你还没见过安雄,不用心急。”
“他的家庭是怎样的?”盛太太问。
“过得去,至少儿子们都在留学。”世华说。
夜里,世华心又乱了,和安雄好好的,李颀又在她生命中出现了。事实上,他
从未在她生命中消失过。
早上醒来,安邦又来了。
“又是恰巧经过这里?”世华没好气地问。
“那个什么青春偶像是你的男朋友?”安邦问,“我哥哥不知道的?”
“你哥哥以前有过多少女朋友我亦不知道,也不会派个妹妹去天天查着问着。”
“哥哥没叫我来查你问你,我自己多事而已。”安邦说。
“那便不要多事。”
“出门吃早餐去。”安邦说。
“我胃口未开。”世华说。
“有些事不方便在这儿谈。”
“我跟你有什么不方便在这儿谈的了?”
“有的。”安邦将头往大门摆摆,示意她跟他去。
他开着辆小型柯士甸旧小房车,开到个人迹少到的山上向海小平台,在粗沙泥
上坐下。
世华也坐下了。
“你跟我哥哥一块住了半年了。”安邦说。
“你怎知道?安雄告诉你的?”
“他怎会告诉我?我神通广大,知道便是了。”安邦若有所思地说,“你们一
起很快乐?”
“是。”
“你还是处女?”安邦不饶她。
“你怎知道?”世华吓了一跳。
“我不是调查你,你交别的男朋友去,我不会告诉安雄。如果你爱他,你不用
为谁守身如玉。”安邦说。
“哪有弟弟这么替哥哥说话的?”世华奇怪得很。
“说完了,走了。”安邦一把拉起了她。
在车子里,安邦一反平日的调皮多言,突然沉默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他不说话,世华倒不安起来了。
从来她都不需要先开口逗男孩子说话的,这回,最嘈吵的那个反而完全不做声,
她只见过他四次,说什么好呢?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车,安邦“噗嘿”地笑了,转头看着她:
“你木头似的,我哥哥怎么没给你闷死?”
世华忍不住伸手揉他:
“原来是捉弄我来着!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呢?”
安邦一边举手招架,做左闪右避状,另一只手把方向盘左扭右扭,车子之字形
在路上滑来滑去。
“再打,要撞车了!”安邦说。
“你玩够了没有?”世华收了手。
“哗,忍得我好辛苦。”安邦嘻嘻地笑。“就是想看看你能多久不说话。”
“你这么会演戏,为什么不演戏去?”
“你这么能不说话,怎么不当块石头去?”
“好了,安邦,木头,石头,还有什么要侮辱我的?”
“大块头!”安邦说完,忙用双手护着头。
“把住方向盘啊!”世华吓得叫起来。都快要转弯了,安邦只把双手抱着头却
不把方向盘。
安邦吃吃地笑,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及时拐了弯。
“我怕你打我啊,女孩子最恼人家说她是大块头的。”安邦一片惶恐地缩着头。
“我很胖大么?”
“不,你比胖的标准差了二十磅,比骨骼太大的标准差了两个圈,即是很正常。”
“没句好话,包管你没有女朋友。”世华嗔道。
“连你也肯见我四次了,我会没有女朋友吗?抽空来看你抽得真辛苦呢。”
“厚脸皮,谁请过你来了?”
“好吧,那么下次不请,我便不来了。我的电话号码是二二六二三九三。”
世华让他弄得无法可施。
车子到了盛家门口,佣人开了大闸。
安邦一看,法松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已泊在里面了。
他没有把车子驶进去,只陪世华下车,经过大宅前面花园的一段路,顺手摘了
朵小红花,递给世华:
“生日快乐!”
世华方才被他搞糊涂了,现在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你怎知道的?”
安邦睐了睐眼,神秘地一笑:
“大清早来,就是想做第一个向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刹那间温柔起来的安邦,也有他动人之处的。
不挤眉弄眼的时候,他跟安雄一般英俊。安雄是英挺,安邦的静态却是有股诗
意的。
顽童与诗,那就是安邦,很奇怪的组合。
世华怔怔地凝视了他一阵。安邦缓缓俯首往她颊上很轻很柔地亲了一下,仿佛
是天使的翅膀软软暖暖地掠过。
“生日快乐!”安邦凝重而诚挚地再说了一次才离去。
世华把花儿拈在食指与拇指间,搓着花梗儿,像踏着云雾般走进屋子里。
法松正坐在大厅沙发上看报纸。
“世华,生日快乐!”
他向她左右颊亲了亲。比起安邦,法松倒像有点在行官式礼仪。
世华抬眼一看,满厅子都是花,有十来二十束,还有个美丽的粉红玫瑰花篮。
“啊,谢谢你,法松,那么多的花!”
法松有点尴尬地说:
“只有那篮玫瑰花是我送的,其他的不是我送的。想不到你有那么多男朋友。”
世华在心里数数,知道她生辰和香港地址的男朋友实在没有那么多,她也急于
看看哪一束是哪一个送来的。
法松是老实人,一向家教好,她知道他不会偷看送花人的名字,再坐上半天他
也不会。
但她忍不住不看。
第一束,是程安雄,第二束,是程安雄,第三束,是程安雄,全部都是他越洋
订回来的。
她心里暗想,会不会是安邦做的手脚?想想,似是而非,安雄是喜欢间中令她
惊喜一下的。
问安邦,一定问不出结果来,他又会耍弄她一番,不如挂个长途电话给安雄。
看看时间,美国东岸应是晚上时分,安雄也许在宿舍。
她不能再等了,对法松说:
“对不起,我去爸爸书房挂个电话。”
法松见她笑得像棉花糖般甜,心里没醋意是假的,但那是世华的生日,他只好
捺住性子。他还未有机会提及手中拿着那份报纸呢。
世华去了不久便失望地出来,显然找不到她想找的人。
“同学们送给我的。”世华不想法松觉得没趣,只好婉转一点,“都没有你那
篮花特别。”
“可惜不够多。”法松虽然老实,却不是笨人,“那十多二十束花,包装都像
是同一花店送来的,都是同一个人吧?”
世华不做声。
“还有一份生日礼物呢。”法松把报纸的娱乐版递给她看。
世华看完,心里是一阵甜,喉头是一阵酸。
“就是他吗?”法松指着报上李颀的照片说。
世华摇摇头。
法松看着报纸说:
“李颀说他在美国念书的女朋友回来了,明天,即是今天了,他昨天接受访问
的是不是?明天是她的生日,可惜要开工,不能跟她在一起。”
世华的眼眶红了。
“情深款款,是不是?冒着失去女影迷的险也要当众宣布已经有了女朋友。”
法松半叹半笑,“我也很感动。”
世华咬着下唇。
“寄到纽约我家那一叠信也是他写的吧?”法松站起身来,“当然,你可以说,
不关我事。”
“不,法松,你是个跟我很亲近的人,但是,那些是私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要瞒你?”
“世华,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的。”
“我已经把我们的关系说得很清楚,其他的,我明白不明白都不要紧了。”法
松黯然神伤。
“法松,每一次,我都是无意伤你的心,怎么每一次都这样?”
“你愈不想伤人家的心,便愈把人家伤到入骨入肉。你痛快点说还好。”
“法松,我没有说谎。”
“世华,你不是个说谎的女人,你只是个不肯说真相的女人。一样伤害力大一
点,我也不知道。”法松自嘲地说,“在法律观点来看,不肯说真相的误导效果是
否更大?我得回去看看课本。”
“法松,那些花不是李颀送的。”
“我不是说那些误导,也许是,我自己误导自己吧。”法松有点谦虚。
“不要逼我说我不爱你,法松,我不懂得怎么说。”
“这儿不是法庭,那也不是是非题。世华,你今天满十八岁了,你自己作主张,
不要再拿我做你和你妈妈中间的挡箭牌。送花的是谁,不要告诉我,我也不要知道。”
“法松,不要误会我在利用你。”
“傻孩子,一直在作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法松拥抱了她一下,“我已经尽了
最大的能耐去忍住脾气。不要再说下去了,大家留个余地。请告诉伯母,今夜我不
能来跟你们一起吃生日晚饭了。”
天上砰的一声打了个雷,雨骤然倾盆而下,法松冒着雨跑出去了。
盛太太在二楼睡房刚起来,雷雨声令她想起去关窗,恰巧看见法松淋得浑身湿
透地跑去开车,急忙下大厅一看,只见世华呆在一大堆花中间。
“怎么不叫人给法松打把伞?”
“他跑得那么快,怎来得及叫人打伞?”
盛太太看看女儿面色不对。
“怎么哭丧着脸过生日?又跟法松拌嘴了?”
世华还未开口,盛太太已经瞥见了摔在沙发上那份日报,拿起来看了,淡淡地
说:
“又是李颀,才拍了一部电影便很出息了么?”
“妈妈你是知道他红了的,你只是不告诉我而已。”
“这个人还要我记着,天天向你报告他的近况吗?”盛太太要施压力之时,连
最平淡的语气也是咄咄逼人的。
世华满肚子心事,不晓得向谁说,一语不发地跑回房间,锁上了门。
她很想找个人说话,一时间无人可找,不由自主地拨了二二六二三九三。
“喂,请程安邦听电话。”
“啊!”对方传来狂喜的声音,“安邦不在,世华,我是安雄,你怎知道我赶
在你的生日回来了?”
“安雄!安雄!你回来了!那许多花,怪不得我挂长途电话找不着你!”世华
惊喜交集。
“想念我吗?”
“不想你怎么会给你挂长途电话?”
“收到花开心不?”
“开心。如果你能把我们的小白屋也一块儿带回来便好了。”
“哟,肉麻死了!笨蛋,我是安邦!一扮我哥哥的声音你便魂魄不齐了。”安
邦哈哈大笑,回复他的本来声音。
“你这该死的……该死的……”
“你这该死的东西!”安邦教她说,“不会骂人便不要骂。你找我那该死的哥
哥不着,怎么骂我了?”
“我本是要找你的。”
“口风转得真快!”
“不,我真的是要找你的,安邦,别开玩笑,我烦死了,快来接我。”
“接你到哪儿去?”
“不要问,快一点来吧!”
“好吧,三天后马上到。”
“安邦!”世华急得想哭。
“来了,来了,四十五分钟后到。”
“不是开玩笑的?”
“别啰里啰嗦,我说四十五分钟后到。”安邦一本正经起来。
世华在窗子旁守着望着,这四十五分钟比什么都长,又不知道安邦是真是假。
终于眺望到他的小柯士甸车子在路上,世华连冲带跑地飞奔下去,怕被妈妈拿
住抓回头。
气吁吁地跳上了安邦的车子,大雨把她淋得一身都湿了。
“到哪儿去?”安邦问她。
“你看我这样子,能到哪儿去?随便你吧。”
“跟法拉利闹翻了?”安邦在笑,“报上李颀说的话我回家看到了,你叫法拉
利怎么不恼得变成了红色?”
一提起李颀,世华不禁哭了起来。
“哭吧,哭吧,原来不是为法拉利而哭,是为李颀而哭。真扫兴!”安邦不耐
烦地说。
世华本以为安邦会同情她一些儿,怎知他却一脸的厌恶,倒令她哭不下去了。
“哭啊,哭啊!闷坏我了。找我来便别对着我为另一个男人而哭。”
安邦把车子开得很快,又回到了清晨跟她去过那山上向海的粗沙小平台。
“你先坐在车子里。”
安邦边说边开了车尾箱子,双手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
只见他在地上插了几根铁筒、从上到下把几卷东西一拉,搭了一个露营用的小
型人字帐篷出来,黄色的,跟着钻进去铺了张墨绿色的塑胶垫子。
“进来啊,跑快点!”安邦向世华招手。
那小黄帐篷在滂沱大雨中,面对着翻腾的浪,在风中微微地左右摇着。
“没有小白屋,给你搭个黄色帐篷。”
两人抱膝坐在狭小的帐篷里面,安邦静静地凝神听风浪,黄色的光映到他脸上,
出奇地和谐好看,如诗似画。
世华凝神看着他,安邦回眸,目光一片温柔,甚至是超乎这个世界的仁慈,她
发觉合拢着双唇的安邦,嘴形很精致,一切他心里想说的话,都在眼神和嘴角传达
到她的心里。
雨嘀嗒无情地打在他们的小黄帐篷上,积水流入了塑胶垫子,雨水纷纷打进来,
他们跟坐在泥地上没有什么分别。
两个落汤鸡似的,但是两个人都浑然不觉。
安邦一直默默不语,世华在风雨中的小黄帐篷内打了个哆嗦。
“别冷病了,我们回车子去。”安邦自己都浑身湿透,没什么可给她盖着的东
西。
“这帐篷呢?还要拆一番,我又帮不了手。”
安邦摇摇头:
“不用拆了,就留下安在这儿,他日走过,你会记得今天。”
世华在车子里依依地望着那小小的,仅堪他们两人容身的帐篷。她这辈子也不
会忘记,在向海的砂泥平台上,那个面向滔滔大浪,在风雨中飘摇着的黄色小帐篷。
“我送你回家去。”安邦脸上一片凄然,“也许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次。”
“我不回家去!”世华只想逃避。
“我不能再见你。”安邦说。
“为什么?”
安邦在哼一首曲子,掩饰他的惘然。他爱上了哥哥的女朋友,再说不出笑话来。
他有愧于哥哥所托,他料不到盛世华是个这么动人的女孩,一个好纯的女孩,
他应该把哥哥的事告诉她吗?
“别哄我回家,我不要回到笼子里。”世华说。
“一身湿了,会冷病的。”安邦自己也打了个喷嚏。
世华倒有了个主意:
“我们到避风塘租条舢舨去, 风雨不入的。你随便去店子买些T恤裤子,那我
们便有干的衣服可穿了。”
“世华,你其实是个顽童。淑女只是你的教养,不是真正的你。”安邦说。
安邦在间卖出口退货店随手抢了几件棉布衣服。
世华在车子里遥看安邦,有种知己的感觉。他是唯一不管她是什么盛家小姐的
人,他解放了她的心。
安邦换了件短袖黄T恤,牛仔裤,也买了把伞子。
他给她挑了件粉红色的长袖T恤, 一条浅黄色打褶裙,一条白运动短裤。还有
几件大码的T恤当毛巾用。
“没有胸围卖的,你自己去船头阿婶处换衣服吧。”
世华抹干了头发身子,胡乱地把尺码不大对的次货穿上了,没有鞋子,没有袜
子。
船妇只当情侣在雨中约会,知情识趣地躲到船头,把船上的帘子全拉下来了。
“这样过生日,真好玩。”
“你妈怕要报警了。”
“失踪不够二十四小时不能报警的,何况,我今天足十八岁了,不是未成年少
女。”
“那我不算拐带你。”安邦没给她好气,“是你拐带我。”
“安邦,雨声真好听。”
世华躺在舢舨里。
安邦也仰头躺在舢舨里。
“世华,学校里是不是安雄最出色?”
“是。”
“他有没有说我念书不成?”
“没有,只说你们很少见面。为什么?”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安雄说家人并不在乎他,只疼你。”世华重复了一次安雄爷爷死时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那时我还未回来。”
“那么为什么家里的保险箱是空的?安雄思疑你们私下分了,什么也没留给他。”
“我没分着什么,喏,只有这个爷爷挂在袋表上的小玉佛像,送给你。”
“我不要,本来不是你的,那只代表你爷爷,不代表你。”世华把小玉佛像交
回他。
“我妈妈有点怪脾气,老不喜欢安雄。”
“那么为什么喜欢你?你念书不成。”
“我会说笑逗她高兴。哥哥跟她像死人似的,整天话也不说一句。”
“但安雄有时是蛮可爱的。像他替我找的小白屋,像今天的十几二十束花,他
很懂得讨人喜欢的。”
“真的有十几二十束花?”安邦问。
“你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你代办的。”
“那些事情他不会叫我代办。”
“怎么他又叫你夏天来看我?”
“他只是叫我接机,和拜访你父母一次而已。”
世华想起安邦清晨夜里的神出鬼没,和他吃李颀的醋,他凝视她时的眼神,不
禁伸手抚着安邦的臂膀。
“别碰我!”安邦转侧了身子,脸向船边。
“安邦!”
世华体内有种从未有过的冲动,那是她和安雄一起时所没有的。
“世华,我是男人,你不要引我。”
“安邦,转过身来,我们只说说话儿。”世华都不大明白体内的冲动。
安邦转过身来,伏在世华身上。
“你和李颀没干过那事儿吗?”安邦对李颀的醋意特别浓。
“我认识他时,只是个十六岁的拘谨女孩,现在我才明白,他自制得多辛苦。”
“那你便很感激他?”安邦不屑地说。
“他为了我,受了很多苦,我妈把他羞辱得很厉害。”
世华简短地说了她和李颀的故事。
“他说他会等我。”
“你从未向安雄说过这个故事?”安邦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你们是无所不谈
的。”
“没有说过,他根本不知道李颀这个人。”
“那么告诉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厌倦了做处女!”
世华觉得有如被人掴了一巴掌。
“安雄从来不碰你,你不觉得自己是女人!”
安邦浑身火炭似的热,世华闭上了眼睛,就让第一次是安邦吧,她有点害怕,
但是她却渴望他。
安邦狠狠地吻了她一下,爬了起身,抱头坐在船舱里。
安邦不是没有过女人的,此刻,他的心情矛盾得无以复加。
世华不禁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卑起来,原来她对男人是没有性吸引力的。她第一
次主动引诱男人便失败,她不知如何自处。
安邦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搂着她:“你很动人,但我有难言之隐,终
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我的哥哥,但那不只是爱那么简单。他所受的折磨,也太多
了。”
世华喟然说:
“真是为了你哥哥?”
“我从未见他爱过一个女人,像爱你那般深。”安邦痛苦地说。
“李颀爱我一样深,安邦,我不晓得怎么办。”
“不要当我是闺中密友好不好?我不要听!”安邦喜怒无常起来,“我爱你,
你这笨蛋明白了没有?”
世华的泪簌簌而下,是感动,也是千般愁。
“世华,就让我搂着你,听一天雨,至少,这一天是属于我们一辈子的。”
安邦紧紧搂住世华,世华有个生离死别的感觉,为什么是这么的悲凉?安邦的
性格并非传统温顺,为什么他这么迁就他的哥哥?
两人依偎到入夜,安邦说:
“你回家吧。”
“安邦,你真的以后不见我?”
“是的,见了你,我不能自己。”
世华坐在安邦的车子里,相对无言。
车子到了门口,赫然见到李颀倚在盛宅大门旁的围墙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也不管大雨仍在倾盆泻下。
安邦和李颀交换了个极不友善的眼神。
“李颀,”世华忙钻出车子,“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好几个钟头, 你妈不让我进去, 说除非我将你交出来!”李颀嘿了一声,
“我怎么把你交出来?原来是他!”
安邦似乎心情落索地把车子开走了。
“请进来吧!”世华的心情乱七八糟。
“我这辈子也不会踏进你家!”李颀掉头便走,“要走,你跟我走。”
“淋得一身湿的,你又要患肺炎了。”世华担心起来。
“你跟不跟我走?”李颀坚持着。
这时盛家佣人打着伞出来了,开了大闸:
“太太叫小姐和李先生都进来。”
“我不进去。”李颀说。
世华半拉半扯地把李颀拉进去;
“半夜三更的,山顶没计程车经过的,你先进来再叫车吧。”
盛太太穿着旗袍端坐在大厅中,盛先生也在。世华知道,连爸爸也出现,大难
临头了,但她想,大不了跟李颀走。
“这些是什么衣服? ”盛太太看见女儿一身不称身的T恤裙子:“这是怎么一
回事?你到哪儿去了?”
“跟安邦露营去,不关李颀事。”世华说。
“安雄挂过几次电话来,”盛太太有意让李颀听个清楚,“我告诉他,他送来
的十多二十束花你都收到了。”
“你的生日也蛮热闹的,就让李先生等久了。”盛爸爸说。
世华气愤地望着爸妈:
“为什么不让人家进来?大雨淋凉的,是你自己的儿子你们也会心疼了。”
盛先生是怕麻烦的,只不过让太太揪着下来坐着而已。
“那是你妈的主意。”盛爸爸尴尬地说。
盛太太脸不改容:
“你不在家,请人坐到几时?可没有人叫他在门口淋几小时雨的。”
“盛太太,我只要跟小盛出去说几句话,我没打算坐在你家里。”李颀说。
“世华,你不能再出去,我还有话问你。”盛太太的威严,令盛爸爸不敢吭声。
“李先生,听不听由你,我现在就问!”盛太太说。
盛爸爸最怕戏剧化场面,想溜上二楼,却被太太凌厉的目光射了一下,只好乖
乖地坐下。
“这女儿愈来愈不像话了,跑了出去一整天,连衣服也换了才回来。露营会露
成这个样子的吗?行雷闪电的,安邦带你去露什么营?”盛太太见李颀脸上妒意恼
意愈起,便愈惬意,至少她要先收拾好一个。
“两兄弟一起追求你了?”盛先生觉得颇有趣地说,“年轻人是这样子的了。”
“请借电话用一用,让我叫部车子。”李颀强忍着怒气,“不过,小盛要跟我
去。”
“妈妈,我一定要去。”世华说得斩钉截铁。
“这么晚了,到哪儿去?”盛爸爸问。
“到我家去!”李颀说。
“妈妈,人家一身都湿了,要着凉的,当然要回家换上干的衣服。”世华看见
李颀脸色发青。
“就叫司机送他们去吧。”盛爸爸决定出主意,到底他是一家之主,“世华,
一小时后回来,司机等你。”
“李先生,请写下地址电话。”盛太太冷冷地说。
李颀写下了,放在桌子上:
“这回不用报警了!”
李颀住在铜锣湾一间租来的房间里,房间虽小,却比从前的环境好多了。
“小盛,生日快乐!”李颀木然地说。
“李颀,我看到今天的报纸。唉,谁都看到了。”
“就只怕那个安雄没看到吧?”李颀边换衬衫边说,“似乎你跟他的弟弟安邦
的感情也不错啊。”
“今天的事太混乱, 我快要疯了。 ”世华找毛巾替他揩抹着,吻着他的背,
“快换裤子,别着凉了。”
李颀转过身来扳着她的双肩,有点奇怪地说:“小盛,比起半年前,你熟练多
了。这半年,发生过什么事?”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李颀以为是同屋住客,一开门,原来是程安邦,不禁愕住
了。
世华心如鹿撞:“安邦,怎么是你?”
“我的车子跟着来的。”安邦看着李颀赤裸的上身。
“你跟着来干什么?”李颀一脸的不悦,长臂一紧,把世华搂得更贴近胸膛。
世华觉得李颀的胸膛壮阔了,一股男子汉气味。
安邦眼中闪着一掠而过的妒火,一涌现便马上抑压着的酸楚,世华都看到了。
她不晓得自己但愿被李颀紧紧地抱着好,还是让安邦一把抢过怀中好。
然而安邦很快便恢复平日的俏皮,半开玩笑地跟李颀说:
“保护你们来着。三个人在一起,纵使盛伯母再度闯上来,也不能冤屈你李颀
蹂躏她的女儿。”
李颀奇怪地望住了世华:
“小盛,你把我们从前的事都告诉了他?”
世华点点头,回眸看安邦,他嘴角仍是那个顽皮的笑容,只有那双眼睛在告诉
世华:“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李颀哪里知道十天八天内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既然安邦这么说,他便当世华
已经让安邦两兄弟明白,她心中只有一个他。
他欣喜地俯首吻了吻世华的脸颊,感动地轻呼:“小盛,小盛!”
“场面真动人。”安邦找着把椅子靠墙坐下。
方才在舢舨内的矛盾,是为了自己的哥哥,现在,到底为了什么?
“安邦,别捣蛋,”世华想传个讯息,“明天你来找我。”
“明天?太迟了。”安邦语带双关,“李颀,我们跟盛伯母捣蛋,便一直捣到
底。”
李颀哈哈一笑:
“她也不喜欢你吧?盛家司机在楼下,盛伯母只给世华一小时,一小时之后,
也许麻烦她大驾光临了。”
李颀边说边脱下了湿漉漉的裤子,随手往地上一掷,拿条毛巾围住了下身。
“怎么不脱内裤?”安邦跟李颀,像两个男生在宿舍内说话。
世华微微地别过了头。
“世华,原来你没看过男人脱内裤!”安邦故作惊奇地喊着。
“程安邦,别耍她,小盛很害臊的。”李颀背着身在毛巾底下换了内裤,然后
一手拉掉了毛巾,抹擦那一头被雨打得湿透的头发,抹了几下,摇了几下头,转过
身来,脸上还有几点随着额际湿发流下来的水珠。
安邦打量了这高大的身形一下,心里咒道:“这该死的李颀,倒真是蛮俊逸的。”
李颀与安邦眼神相交,画家对脸孔的敏锐观察力令他凝了凝神。
那张顽皮的脸孔下面另有一张脸孔,闪烁的眼睛和双唇是诗意的,居然有无限
温柔的。
李颀本不是个多疑的人,此刻不禁猛地警觉起来。
“程安邦!”李颀丢下了毛巾。
“什么?”安邦的肌肉紧张了一下。
“我替你画个素描。”李颀嘴角噙住个冷笑,“好给小盛留个纪念。”
“随便。”安邦故作漫不经意。
只有世华看出他内心的紧张。安邦这辈子都没让人耍过,只有他耍人的份儿,
这回,他怕李颀耍他。
也只有世华知道,李颀天性不羁而纯厚,他不会作弄安邦。
李颀坐在床沿,抬睫看了安邦几眼,很快地替他作了个速写。
世华看了,不禁“啊”一声地叫了出来。那正是安邦清晨送她一朵花时的样子,
那正是安邦在海旁黄色小帐篷内听雨时的样子。
那虽是安邦的肖像,却有如把她的心肝五脏画了出来一样。
李颀一看世华的神情,心里酸妒交集,不禁泪承于睫。
“给你吧。”李颀把肖像交给她,“此生,什么都是不属于我的。”
世华的泪珠滚滚而下,一手拿着肖像,一手执着李颀的手。
安邦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去:
“喂,喂,又哭?发生了什么事?他画了些什么东西?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安邦从世华手中拿过自己的素描,心中一阵震撼,又是仿佛让李颀把自己的心
肝五脏画了出来。
他诧异地看着李颀:
“你不如我想像中那么笨。”
“我学过画画。”李颀叹了口气,“你那哥哥怎样了?”
“噢,样子跟我差不多。”安邦岔开了令他不安的话题。
“小盛?”李颀握着世华的手。
想起安雄,世华有犯罪的感觉,支吾以对:
“他们,他们两兄弟长得很像。”
李颀看了看安邦,再看了看肖像,逼视世华。
“你会说这是他哥哥的肖像吗?”
安邦和李颀两双眼睛观察着世华,令她觉得赤裸。
“不,不会。”世华摇着头。
李颀爱怜地轻抚她的头发:
“小盛,你到底是个不会说谎的女孩。”
“我,我会,我……”世华望了望李颀,又望了望安邦。
安邦伸手紧握着世华的另一只手腕,双目炯炯地看着她,有若恳求,又有若命
令地不让她将她跟安雄住在一起六个月的事招供出来。
“世华,你是不会说谎的。”安邦微微摇头示意。
世华一手被李颀握着,一手被安邦握着,她觉得快被他们撕成两半了。
“程安邦,放开她!”李颀说,“别捏痛了小盛的手腕!”
“放开便放开,握着人家的手,未必握得住人家的心!”安邦搓搓世华被他捏
得红了的手腕。
“我跟小盛说过,即使她有过十个八个男人,我一样等她。”李颀坚决地对安
邦说。
安邦默然,他内心的挣扎,只有他自己知道。
世华对他的一言不发有点失望,到底,只认识了十天八天,也许对安邦而言,
只是一段短暂的浪漫,然而那浪漫又是如许浓烈。
这时电话响了,李颀对世华说:
“一定是你的妈妈,你自己去听好了,我不想再听她的胡乱指责。”
安邦笑笑:
“让我去听,吓她一跳。”
安邦拿起了听筒:
“嗨,伯母,是我,程安邦,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噢,没什么,李颀在替我
们画像而已……我怎么也在?……我跟着世华的车子嘛,替你看着女儿,也替我哥
哥看着女朋友……啊……好,我叫世华来。”
安邦把听筒递了给世华:
“……是,妈妈,我们聊聊天而已,一会便回来……”
世华转头望了李颀:
“妈妈叫你听电话。”
李颀没好气地接过听筒:
“……当然这是我的家,要不要我下去把司机也叫上来听电话?”
安邦听了势头不对,从李颀手中接过了电话筒。
“伯母,又是我,安邦。……不如这样吧,叫司机先走,我送世华回来……为
什么你要信得过我?……不许我先走又不许我送世华?……好,好,让司机等好了
……十五分钟?半小时吧,李颀正在替我绘像……很好呢,李颀说你是最美丽的女
人,虽然凶,但凶起来也比谁都好看……不信?我拿他绘你的像回来给你看呀……
四十五分钟吧,那么他可以画得仔细一点……啊,好,晚安。”
安邦放下了听筒,拍拍手。
李颀恼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几时说过她最美丽?”
安邦伸了伸舌头:
“伯母好厉害啊!为你们这双情人多争取了四十五分钟,还不谢我?”
“我哪里有她的绘像?”李颀啼笑皆非。
“你记不起盛伯母的样子吗?凭你的功夫,五分钟便画完了。”安邦说,“不
用像,美丽便行了,拍女人马屁,永远行得通。画了之后,包管你以后捱骂也少点,
见你的小盛……”
安邦手舞足蹈地说到这儿,喉头像被什么哽咽了一点,声音变了一阵,吞了口
气,再说下去:
“……见你的小盛,也容易点。”
世华听得出安邦的一抹伤感,不自禁地轻唤:
“安邦!”
安邦正色地道:
“趣剧做完了,我的笑话也说完了。李颀,假若你有种,你今夜便要了她!”
李颀勃然变色:
“这关你什么事?你当小盛是什么?”
安邦乜斜着眼看着李颀:
“她?她是个等待人要的女人,她是个渴望被占有的女人,李颀,假如你当她
是女神,你便错了。”
世华想起在舢舨里的一幕,百感交集。
安邦闭上了眼睛,仿如跟她一同在回想:
“女神并不可爱,女人才是可爱的。世华是可爱的。”
这几句话,有若低吟,直说到世华心坎里,顿然将她放出囚笼。
然而,安邦却显得有点神思恍惚,情绪不大稳定,夺门而出。
“李颀,我去看看他,我有点不放心,我不想他有意外。”世华急急追着安邦,
“他整天情绪不安定。他平日不是这样的。”
“我也觉得他有点语无伦次,行动古怪。”李颀说,“他是个复杂的人,像在
受着什么折磨。我也有点担心他。”
“李颀,你放心,我知道往哪儿找他。”世华折好了安邦的肖像,放进口袋,
跳上司机的车子。
外边还大雨淋漓,世华叫司机追着安邦的车子,只见它往山路上开。
世华已料得到安邦到什么地方,虽然跟一程失一程,终于看见安邦的小柯士甸
泊在那山石半台突出海边处。
黄色的小帐篷已被风雨打得斜了,虽在黑暗中,世华仍能看见那个鲜黄。
世华打了把伞,叫司机先回去,并告诉他很快便坐朋友的车回家。
世华撑着伞,钻进那小帐篷里,果然见到安邦抱膝而坐,听着黑风黑浪。
“安邦,我来了!”
安邦激动地与她相拥。
“你终于来了!”安邦无限欣慰,“我一时失神,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复情绪,
我有话说不出。”
“你说过你爱我。”世华说,“我不明白的是,你对我恋恋不舍,但却突然一
溜烟地跑了。”
安邦痛苦地把头埋在膝间。
“安邦,为什么你好像在囚笼中,你哥哥的囚笼中?”
“世华,要是你爱我,此刻便不要问我。我要你,我太想要你。也许这日后会
带给我很多痛苦和悔意,但我准备承当。”
世华在这十天八天内,感觉上安邦已是心意相通的知己,而安邦又是那么的动
人心弦。世华解开了自己的衣服,玉雪可爱的胴体呈现在安邦面前,安邦铺在地上
那张绿胶垫子已被水浸了一半,但世华不在乎,赤身躺在上面,伸出粉藕似的双臂。
安邦在风雨交加声中,跟她雷电似的造爱。
第一次造爱是疼痛的,但也是刺激的,处女的血水,丝丝地混在打在地面的雨
水里。
他们依偎在小帐篷里,呼的一声烈风吹过,整个小帐篷塌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挣扎着走回车子里去,抓着湿滴漉漉的衣服穿回。
“世华,现在我才能跟你说。”安邦神色困扰,“因为早说了,你不但不会相
信我,而且会怀疑我卑鄙。只因你选择了爱我,我才会告诉你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哥哥安雄是性无能的。”
世华无法置信,剑眉星目,英挺气昂的剑击冠军,竟是性无能的?
“这么的一表人材,你想我哥哥受了多少苦。”安邦说,“母亲的想法传统,
心想长子香灯无继,便一直对他不好。”
“怪不得,我说要跟他结婚,他叫我先多见点世面,他是深爱我的。”世华潸
然泪下。
“安雄深爱你,我也深爱你。”安邦喟叹,“答应我不要把这个秘密向任何人
说。”
世华浑身抖颤着,她还未能接受这个事实,跟安雄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愉
快,没有了性,也不见得有缺憾。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很值得介意吗?”世华反问,“我会告诉他我不介意。”
“因为你没有经验!”
安邦的自尊心受了重重的一击,显然刚才那一次,世华并不特别享受。
他知道,处女的第一次通常是没有什么快感的,但总希望自己是特别的。
“你这小妖精,你不停地挑逗我,只因你想抛掉你的处女包袱而已,好,我做
了你的第一个试验品!”
安邦一拳打在方向盘上:
“你明知那李颀在苦苦等候你,他逃得到那儿去?不如拿我耍耍是不是?”
世华哪里了解男人对性表现的敏感?她不晓得他发什么脾气,不禁苦恼起来。
“我几时耍你了?”
“当然,第一次,不过如是。”
安邦看着她那张十八岁的娇憨脸孔:“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说你爱我?”世华战战兢兢。
“我已经说过了。”安邦细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你大概只有听人说我爱你
的份儿,却没向谁说过吧?”
世华垂下了翘起的长睫毛。
“太多人说,我不敢答。”
安邦把马达开动,“我送你回家吧。”
两个人在车内无语,世华的心乱成一团,她想起安雄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
我的妻子,我不要你承诺什么,要是你爱上了别人,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
我伤心,会伤心一辈子。
她怎能伤害他?
她也有点内疚,安邦没说错,她看死李颀逃不了,她所做的,其实没停止过伤
害他,她只当他一切都受得起。
“安邦,我不回家,送我到李颀那儿。”
世华想起父母在家里严阵以待的场面已经头痛,她太想找个地方逃避了。
安邦嘎地煞了车:
“要去,你自己走路去!”
“安邦,你何必陪我回家捱骂?”
“我不怕面对你父母,我是不会把你送进李颀的怀抱里的。”安邦的自尊心受
到重重打击,患得患失的变了是他。
他是个有经验的二十三岁青年,料不到这十八岁丫头的初夜倒反变了是他的初
夜似的。
“你天生有耍弄男人的本领,你尚未知道,但你有。”
安邦继续说:
“我很自私,我想,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纵使不属于我,属于我哥哥也好,那
我至少可以常见到你。”
“为什么不说但愿我属于你?”世华有点失望。
“除非我哥哥不要你吧。要是你要安雄,我这辈子也不会提及这晚的事。唉,
我妒忌他,我可怜他!”
“你担心我嫁了安雄后不守妇道?我不会的。”世华说,“我欠李颀太多,他
看得出我和你的关系是不寻常的,请你把我送到他那儿,刚才我撇开他便跑了。”
“好吧,谅你今晚也做不出什么来。”安邦道,“还痛吗?”
世华羞赦地嘟着小嘴:
“痛的,但那是我毕生难忘的。”
安邦起初只是好奇,想品评一下哥哥的女朋友,怎知却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情网。
安邦开着车子,神思伤乱,世华只有十八岁,她和安雄怎么过一辈子柏拉图式
的夫妻生活?
李颀他日成了大明星,还会那么在乎他的小盛吗?
“我送你去吧。”安邦的心也乱成一团。
李颀等了几个钟头,他眼看小盛珍而重之地把安邦的肖像放在口袋里追了出去,
一阵的心酸。
世华再度在他的门口出现,令他有个劫后重逢的欢愉。
他紧紧地拥着她: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咦,怎么一身湿了?”
李颀把条大毛巾抛给她。
“不用了。”
世华边说边脱光了衣服,李颀第一次看见她晶莹如朝露的胴体。
世华躺在他的床上,伸出一双等待的臂,李颀不由得不过去压在她身上。
“李颀,我欠你太多。”世华吻着他。
“别傻,你不是还债来的,我知道,始终都有这么的一天。是我欠你,不能好
好地照顾你。”
世华哟了一声,李颀温柔地挪动着:
“我慢慢来,不要弄痛你,谢谢天你终于回到我身边。”
世华内疚更深,李颀却不知道,她的处女身子刚给了程安邦。
处女的血水还没有干,有几滴洒在李颀的床上。李颀用右手食指点了一点血红,
放在唇边深深地吻了一下。
世华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她终于这样偿还了李颀的债。
唯一的债她未还的,是安雄,他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偶像,性不过如是。
世华拥着李颀过了一晚,李颀大清早又要出早班拍片了。
她翻着早晨的报纸,李颀第二部片刚上映,又是好评如潮,她放心了不少。
她摇了个电话回家,说这几天无论如何也不回去,她要跟李颀在一起。
出乎意料之外,盛太太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叹了口气:
“要好要坏,你自己决定,妈妈不要你恨我一生。”
世华独坐在李颀的小房间里,恍如隔世。这次的心情有点不同了,她一样替他
洗衣烧饭,但她知道那是临别的纪念,还了他仍是欠他,她是要回到安雄身边的,
安雄不可以没有她。李颀每天回来,都好像见到小妻子那么高兴,那疯魔万千影迷
的脸孔,常常满足得孩子似的笑了。
他们造爱,那感觉一天比一天好,世华渐渐知道高潮是什么,李颀是个极佳的
恋人。
有一天李颀不用拍戏,世华提议:
“到你从前宵箕湾那条街看猴戏去。”
“好久没见那江西老汉了。我一直忙着找生活。”李颀搂着世华的肩,“我们
今天下午去。”
那条街仍是和两年前一样,只是老汉的衣衫和猴子的戏服更加破旧了。
街坊认得李颀,过来拥簇着他,又叫签名又唤名字的,连江西老汉佝偻打锣的
身子也好像挺直了点。
“那头黑狗呢?”李颀猛然醒起黑狗不见了。
“那天你走了,我找你不着,呆呆地站在这儿看猴戏,每一个遥远的,长身玉
立的背影都像你。”世华喉头一酸,“黑狗,让警察来时赶跑了,原来真的散失了。”
李颀感动下泪:“我不晓得你来找过我。”
“我还上去你的天台房间,拿走了几个铁线衣架,带到美国去了。”世华哽咽,
“那就是你唯一留下的。”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小盛,我一定会争争气气给你看。”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得回家去了。”
“小盛,不过是回家而已,怎么好像道别?”
“这地方令我伤感。”世华揩了揩泪。
老汉如常翻转铜锣讨赏,李颀给了他一千块钱,老汉穷得傻了,看见两张五百
块大钞,嘴里不停地含糊说着:
“大官人步步高升!大官人步步高升!”
李颀在心口画了个十字:
“但愿如是!”
李颀依依不舍地把世华送回山顶大宅。
“我一有空便来看你。”
世华回到房间,看见化妆桌上一叠几张电报,都是安雄打来的,情话绵绵。
盛太太没说什么,只告诉她法松赶早回美了。
“安邦有没有打过电话来?”世华问母亲。
“有,他已回美去了。”盛太太说,“你不如回加州念暑期班吧。”
“我正有这个打算。”世华说,“安雄也有假放了,下个月。”
世华整个黄昏躺在床上看日落,心绪不宁。
安邦不辞而别,她翻出他的肖像来看,安邦的柔和眼神,温柔的嘴角,他是爱
她的。她和李颀沉溺于缠绵的性爱中,她得到无比的快乐,同时又觉得很对不起李
颀,她只是想知道性是怎么一回事,在心底深处,她想知道她要性还是要安雄。
安雄,他受伤不起。那小白屋的世界是和谐美丽的,他们是快乐的,她要给安
雄一个孩子,那么便没有人,甚至安雄的妈妈,会再歧视这个完美的男人。
是的,安雄是完美的,她要令他完美。
这个月,她的经期没有来,早晨起来,有点恶心的感觉。
她还是上机了。她想她是怀孕了,但是她不知道孩子是安邦的还是李颀的。她
打算回到三藩市去医生处检验。
一下机,她便呆了,安雄和安邦两兄弟居然一起接机。
安雄兴奋得一把抱了她起来,指着安邦说:“这是我弟弟安邦,在香港有见过
吧?还认得他吧?”
“当然。”世华让安雄抛了一下,有点想吐。
安雄自然没留意,安邦可留意到了。
“我们住哪儿?”世华头昏眼花地说。
“先在安邦处住几天。他在三藩市有个小公寓。”安雄说。
那是个一房一厅的小公寓,睡房让了给安雄和世华,安邦只好睡在客厅的沙发
里。
一天早上,安雄出去见教授,世华悄悄地去见了医生,果然是怀孕了。她的心
情复杂异常,她想把胎儿养下,是安邦的也好,是李颀的也好,当做个念心儿。
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告诉安雄。
回到公寓,安雄还没回来,只有安邦,独坐着。
“安邦,我怀孕了。”世华有点惶然。
“我的?”安邦拉着她的手。
世华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把胎儿打掉。”
门匙一扭,安雄神采飞扬地进来了。
“哈里士教授肯让我当他的助教,同时修完我的博士课程。世华,你猜在哪里?
柏克莱加大!我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世华低着头,忸怩不安,一点也没有高兴的神色。
“世华,出什么事了?”安雄奇怪地问,“我还以为你会当这是个意外的惊喜。”
“我很想跟你天天在一起。”世华说,“但是,我怀孕了。”
安雄脸上骤然变色。
安邦只装作看不见,嘻嘻地说。
“恭喜你啊安雄!原来你们,哈,我快做叔叔了!”
安雄挥拳直向安邦脸上打去:
“你还嘲笑我!你还嘲笑我!”
安邦没有还手,安雄仍继续挥拳打去,世华急得大叫:“别打!别打!”
安邦抹抹嘴角的血,砰地开门出去了。
世华的心扑扑地跳,她猜不出安雄说安邦嘲笑他什么。
“你为什么打安邦?”
“世华,听我说,我是不能的,安邦知道。他明知孩子是别人经手的,他嘲笑
我。”安雄仍然潇洒地站着,“我认了命,你接受不接受我,随你的便。我会接受
你的孩子,但请不要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安雄,我们会天天在一起,一生一世,我爱你。”世华黯然,“安邦的话是
说给我听的,给你我留下个面子,他是一番好意。有哪个,有哪个小叔喜欢知道嫂
嫂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还要打他?”
安雄凝视了她好一会:
“世华你不要后悔,你才十八岁。”
“我爱你。”世华坚决地说,“不然我不会怀着孩子来见你,我长大了。”
“我不该打安邦,让我把他找回来。”安雄出门按了电梯下楼。
安邦从防火梯走回来:“世华,他一时不会找得着我。再见了。过去,一切都
埋葬。”
世华泪光盈盈:“安邦,你是个很好的演员。珍重。”
“再见了!”安邦扮着大猩猩从后楼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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