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认得岷峨千雪浪
乐知音从电梯里出来,把花篮放在桌上细细端详。
一看,她不禁笑得几乎从椅子掉到地上。
篮子里的,原是用红色鸡冠花砌成的一只大公鸡,下面还有十几只鸡蛋,真的
鸡蛋。
哈哈大笑之余,乐知音拨了电话到“朗尼电业”。
“孙朗尼!我服了你!亏你想得出来!”乐知音想起朗尼在校园饭堂炸鸡时的
样子。
孙朗尼亦是哈哈大笑:
“炸了几年鸡赚学费,怎忘记得了!你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知音说。
“那便别说我没送过花给你,我只是没约过你而已。”
朗尼还是幽默得来事事清楚的。
“朗尼,你可知道有鸡冠的是公鸡,不是母鸡?”知音看着那十几只鸡蛋。
“噢,是吗?”朗尼说:“我们的电子产品是不大分性别的,中性的,不男不
女的。”
知音一手拿着听筒一手叉着腰。
“你说我不男不女?”
朗尼理所当然地说:
“是不是女人,你自己知道,用得着我告诉你吗?这回没送错花圈,我已经十
分成功了。”
“错!公鸡是不会下蛋的。”
“对,公鸡不会下蛋,但它的母鸡女朋友跑掉了,它只好代她看守那些蛋。”
“没句正经!”知音道:“下回你得送我只母鸡才行了。”
孙朗尼又复哈哈大笑。
“我很吝啬的,花儿给你看,那十几只蛋,我可要来吃了,你肯请我来吃吗?”
“唔,”乐知音道:“录影完毕到我家吃。你不来录影便没得吃。”
“又要胁我!”朗尼颇享受女孩子的乍娇乍嗔。
“等到你来,鸡蛋都变成臭蛋了,你要是不想吃臭蛋,便得这星期五来录影。”
朗尼仍在吃吃地笑。
“朗尼,”知音哄着他:“我弄得一手美味的茶叶蛋,你乖乖地来,我便弄给
你吃。”
突然朗尼没了反应,过了三秒钟,才听见他的声音。
“干吗方才没了声音?我还以为断了线。”知音奇怪。
“我刚才按熄了键钮,”朗尼低声地说:“我的秘书拿文件进来,听见你说什
么茶叶蛋,你乖乖地来的,惊奇地瞪着我,我得打发她出去。”
乐知音想想,心里也觉可笑,堂堂电子业雄狮,让秘书听见有个女人叫他乖乖
的,真是老板的尊严尽丧。
“朗尼,秘书怎会听得见我说什么?”知音一向是按钮白痴。
“我没拿起听筒,按了扩音器的钮,那么你的声音便清楚点,”朗尼道:“不
过你小姐的嗓门不小,还是让秘书听了两句。”
乐知音根本不晓得他在按什么钮。
“总之,星期五下午六点到电视台好吗?”知音说:“录影只费你两小时。”
朗尼翻翻日记:
“六时不行,我得等个日内瓦客户的电话。他答应星期五瑞士时间十二时给我
电话。”
“从中午十二时谈到下午六时?”
知音问。
“小姐,”朗尼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有时差这回事吗?日内瓦比香港迟六小
时。他们的正午十二时是我们的下午六时。”
知音不大放心:
“假如你不准时,我们怎知道要等你等到几点钟?你挂电话给他不行吗?”
朗尼在商场上多年经验了。
“这回的形势是,他求我多过我求他。我不要给他挂电话,十二时是我指定的,
他不会敢迟过十二时挂电话来。”
知音没从过商,免不了不知所云:
“噢,是这样的吗?先挂电话那个要吃亏?”
“有空我慢慢解释给你听。”朗尼似乎成竹在胸:“他们要求个低点的价钱,
我要他们付我要的价钱,他们若在星期五十二时整下不了决定,我那批货便不运给
他们。”
“半分钱都不减?”知音问。
“半分钱可以减,多减便不行了。”朗尼一谈本行便信心十足:“我若先给他
们挂电话,岂不是让他们看得出我愿意大大地妥协?我一连几天不跟他们通讯,直
把他们吓得依照我的条件才谈。”
知音想,十年不见,朗尼已非吴下阿蒙,做生意做得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么
熟练了。
他这电子业雄狮不是徒得虚名的。
老同学如此了得,她心里大感快慰。
“这样吧,”朗尼说:“一谈好我便来,嗯,晚上九时吧。”
“要是谈不拢怎么办?”知音倒比他紧张。
“谈不拢我便不能来接受你的访问了。”朗尼严肃了起来。
“那我会恼你的!”知音亦严肃起来了。
“你恼我,我可以哄回你,例如再送篮母鸡鸡冠花兼十二只荷包蛋之类。”
“孙朗尼,母鸡没有鸡冠的!”
知音既好气又好笑。
孙朗尼把声音放温和了:
“你这只母鸡却有呢!别气,若我晚上九时不出现,你可以用茶叶蛋和荷包蛋
掷我!”
“唔,不依!茶叶蛋和荷包蛋掷不死人的,我……我用举重的哑铃掷你。”知
音边说边四处望,她的屋子里的确有五磅重的铁哑铃,用来稳定那摇摇欲倒的坐地
灯座的。
“你有那么好的眼界?”朗尼打趣她。
知音不服气:
“我由此刻起便练习,到时掷破了你的脑瓜子可别后悔,亦不许怨我。”
朗尼的声音更柔了:
“我不想后悔,也不想怨你。那么,我只好星期五准九时到电视台了。”
知音终于放心了。
奇怪地,跟朗尼十年不见,这个电话,令她对他感到亲密了好些。
整个下午,她的心既忙且甜蜜。
一时追思跟李颀的缠绵。
一时回味跟朗尼的对话。
白白的脸庞倚着红彤彤的鸡冠花甜甜地微笑。
嘴唇在笑,心都在笑。
她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她歪在床上,抱抱李颀睡过的枕头。
好重的男儿气息。
她俯伏在李颀睡过的那边床褥上,汗的湿痕早干了,但从他毛孔分泌出来的味
道仍在。
她拿出那条熨焦了的粉蓝色裙子,穿上了,照照镜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把上衣褪掉了,穿回访问他那夜的外套。
一幕又一幕,一句又一句的,脑子里重映着、重映着。
李颀,情深似海。
然而,李颀如今是个辽阔的汪洋了,她不晓得她是否这汪洋上惟一的一条船。
她没忘记当她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李颀曾跟她的中学同窗好友水文君搞在一起。
她绝对不怀疑他爱她。
但是她不能肯定他没有别的女人。
正如李颀所说,他是个拾荒的人。
而她,永远要摘到天上的星星。
李颀说他只会为她一个人而伤心。
难道,他以为她不会为他而伤心吗?
她吃醋。
李颀没怀疑过她对他的忠诚。
她的心乱作一团,从前是李颀风雨无阻地等待她;如今,却是她苦苦等候他了,
他没说过何时再来。
此际,孙朗尼变成了她的救生圈。
跑出客厅,凝视着朗尼送给她的花,她低低地叹着:
“朗尼,谢谢你。”
电话突然大响,把正在出神的她吓得直跳起来。
监制的电话,一轮急口令:
“李颀和程安邦明午四时一起开记者招待会,你要去,我们会拍一些你与他们
的谈话。”
知音几乎不会动。
程安邦什么时候回香港了?
为什么他俩还一起开记者招待会?
监制说:
“他们会合作拍一部电影。你顺道邀请程安邦上‘知音十一时’好吗?”
“我……我……”
知音一时连魂魄都乱了。
一个是重拾旧欢的青春梦里人。
一个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她双手把贞操奉献给他的人。
李颀和程安邦是认得的,那个风雨之夜,李颀在画情敌的肖像。安邦,安邦,
在那风浪海角上,在那黄色的小帐篷内,凝视着狂风卷起千堆雪花的白头大浪,等
她,念她。
两雄相遇,她不敢想像会是什么场面。
“知音,知音,你没事吧!”
监制半天没听见她的声音,便放大嗓门喊了起来。
“噢,没事,没事。怎么……怎么程安邦回到香港我们都不知道!”
“管他呢,不外是电影公司的宣传伎俩,故作神秘。”编导说:“程安邦踏遍
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命运是这样的了,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
是你的。”
李颀难道不晓得程安邦会跟他合作一部电影?
没可能的。
李颀已是香港第一小生,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绝对没可能任由电影公司摆布。
在未得他同意之前,电影公司没可能贸贸然从美国把程安邦请回来。
程安邦肯来并不出奇,虽然他当过一两部好莱坞电影的男主角,但中国演员在
白种人社会发展的机会到底不多。
他需要回来,他的根基还没有李颀的巩固。
李颀是知道的。
那解释了为什么他那夜上来。
他要在程安邦未到之前,证明乐知音是他的女人。
“知音,你不是病了吧?”监制见她再度半晌不作声,有点担心。
知音想:逃避得多久呢?不如面对现实。
“好,我去。”
放下听筒,知音虚脱地躺在床上。
窗外还是雨声淅沥。
雨令她想起安邦,她记得那风雨之夜,安邦搭的人字形黄色小帐篷。就是那儿,
她解开了衣钮,把自己交给了安邦。
她记得两人抱膝坐在狭小的帐篷里面,安邦静静的凝神听风听浪,黄色的光映
到他的脸上,出奇地好看。
安邦,顽童与诗的组合。
那夜,安邦回眸,目光一片温柔,甚至有超乎这个世界的仁慈。
她记得安邦说:
“这帐篷不要拆了,就留下在这向海的砂泥平台上,他日走过,你会记得今天。”
他是那么的仁慈,他甚至护着她和李颀,应付着她妈妈,让他们幽会。
那时的安邦,内心是何等痛苦。
他独自躲在面向滔滔大浪、在风雨中飘摇的黄色小帐篷里,直至她去找他,烈
风暴雨把帐篷吹塌了,压在他俩身上。
“就让我搂着你,听一天雨,至少,这一天是属于我们一辈子的。”
十年来,每逢烈风暴雨,她便会想起安邦,那个带着痛楚的心悄然引退,把她
交到他哥哥手中的人。
李颀是知道她爱过安邦的,他替安邦绘像时,泪承于睫,他害怕失去她。
结果,两个男人都没得着她。
她怀着安邦的孩子,嫁给了他的哥哥,做了他嫂子。
十年烟浪茫茫,安邦始终没找过她。
他可知道她这十年对他的思念?
雨愈下愈大了,到了翌日下午,三号风球已经悬起。
乐知音夜不成眠,一脸苍白。
对着妆台,她无心涂脂抹粉。
她还没脱下那套粉蓝色的衣服,略略地整理好了头发,披上件银色束腰的雨衣,
架上黑眼镜,便出发去记者招待会的地方。
李颀加程安邦的号召力显然十分强,到场的记者踊跃得很。
知音抵达现场时,前徘已没位置坐了,反正“香江电视台”的摄影人员已挤了
在前边录影,她干脆静静的、远远的站在后面,黑眼镜和雨衣都没脱下。
电影公司已经开始介绍李颀和程安邦的合作计划,乐知音的耳朵却一片空白,
什么都听不进去。
李颀挥洒自如地左右让记者拍照。程安邦一抬眼,看见那架着墨镜穿着银色雨
衣的女郎,一时间忘掉了面前对着几十部相机,离开了座位,一抖双袖,双臂暴长
地扮着大猩猩,抓耳扒腮地向乐知音走来。
安邦的样子没怎么变,不论她躲在什么后面,他还是认得她的。
乐知音躲在墨镜后的双眸,已泪盈欲滴。安邦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不,她最后
看见他的一眼时,他便是这样扮着大猩猩走的。
十年的悠悠思念,此刻都到眼前来,知音倚在墙壁上,连眼都不敢眨,她知道
眼皮一合,泪珠便会滴下来,墨镜再也藏不住蓄在眼内的雨潭凄水了。
李颀一觉察到此情此景,便几个箭步追到乐知音面前,三人站着,相对无言。
安邦站直了身子,收起了谐趣,恍如隔世地凝视着知音。
安邦不顽皮时,脸孔老有一重诗意的。
他合拢着的双唇很安详,嘴形很精致,一切十年间没说的话,都在眼神和嘴角
传达到她心里。
李颀深邃的双眸逼视着知音,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中吃醋,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要
让程安邦接近他的小盛。
李颀毕竟惯于应付记者众多的场面,便大大方方地介绍:
“乐小姐,这是程安邦先生。安邦,这是‘香江电视台’的乐知音小姐,著名
的节目主持人。”
乐知音惟有伸出右手跟程安邦握了一下手,安邦在她掌心捏了一下,千言万语,
只靠这一捏按进她的血脉里,
李颀觉得她的脸色不对劲,出奇地苍白,忙扶她坐下:
“乐小姐今天似乎不大舒服?”
乐知音语噎华堂,勉强地点了点头。
一坐下,雨衣的下摆微微分开,李颀隐约看见那条熨焦了的粉蓝色裙子,防范
之意虽然未减,醋意却冲淡很多了。
电影公司的老板客气地说:“今天风大雨急,乐小姐仍赏面光临,实在感谢得
很。”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乐知音强自镇定,客套了几句。
“香江电视台”的摄影师和录音师都准备好了。
“乐小姐,我们开始拍你们的谈话了。要不要摘下太阳眼镜?”
“不摘了,我今天眼睛疼。”
乐知音自问没有将眼睛赤裸裸地呈现人前的勇气。
“乐小姐,稍为补点口红好吗?太苍白了。”摄影师说。
乐知音像机械人听到命令似的,涂上淡淡的口红。
“补点胭脂。”摄影师说。
“没带胭脂。”乐知音有气无力地答。
“你真的不舒服了?”李颀关心地问。
“不,我没事,昨夜睡得不好,累一点而已。”乐知音从皮包掏出个粉盒,往
脸上印了几下。
“开始吧。”她对摄影师和录音师说。
“程安邦先生,我代表观众欢迎你到香港来。”
“谢谢。”程安邦的答案出奇地短,一点也不像从前爱说话的大顽童。
李颀觉得知音不在状态,便自己开口:“我很高兴能跟安邦合作,我看过他的
两部电影,的确是华人之光。”
“过奖了。”安邦只说了三个字。
知音心乱如麻,挥手对摄影师和录音师说:
“不……不拍了,我……我……”
李颀温柔地呵护着她:
“乐小姐既然精神不好,便不用拍了,不要紧。”
摄影师提醒乐知音:
“问问程安邦先生有没有空上电视,做‘知音十一时’的嘉宾。”
“啊,是。”
知音定了定神:
“程安邦先生,我主持个叫做‘知音十一时’的访问节目,每逢星期一晚上十
一点播出的,你能抽空接受电视访问吗?”
“当然。”程安邦又是只答了两个字。
知音有五内摧伤的感觉。
安邦反常的寡言,显然内心非常痛苦。
“知音,跟程先生一起拍几句预告宣传,十秒便行。”摄影师不明白为什么乐
知音今天似乎什么都忘记了。
“十秒?就让程先生说吧。”乐知音道。
程安邦知道她的感受,亦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脱下太阳眼镜。
李颀,免不了亦是知道的。
他明白他在场,令知音很为难。
“我先走了,开工去了,你们慢慢谈。”
安邦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程先生,你只需说几句简单的话。”摄影师耐性极佳:“一次说不好,我们
便再来过,不用急。”
安邦本就是能言善道的,看见知音这样子,惟有捺着惆怅,很专业化地对着镜
头说:“我是程安邦,一个念书不行的顽童。我怎么有机会在好莱坞拍戏?我会在
‘知音十一时’告诉各位。”
录音师打了个“成了”的手势。
摄影师亦竖起大拇指:
“程先生真棒,第一次便行,时间刚好十秒!”
“谢谢!”安邦说。
“乐小姐,我怎么跟你联络?”安邦问乐知音。
她把地址电话都写给了他。
安邦紧紧地握着她给他的字条:
“珍重。”
珍重,是她十年前对他说的最后两个字,如今听在她的耳中,仿佛安邦又会很
快便从她生命中跑出去了,她不晓得应喜还悲。
“珍重。”安邦再说了一次,再凝视了她一眼,走了。
十年不敢想念的人。
十年都藏在心底的人。
十年梦中不会出现的人。
刚才在乐知音面前出现了,仿佛已葬的记忆复活,她知道那是十年的无悔。
程安邦没有忘记她,他的眼神告诉了她,他在掌心温柔的一捏告诉了她。
他重演十年前临别的情景告诉了她。
怎么这十年过得那么快?怎么过去离开她那么快?
对旧日的追思,有如一拳又一拳地捶在她心窝上,怎么那么的疼?疼得她跌坐
椅上,站不起来。
摄影师看看不对劲:
“乐小姐,我们收工吧,你真的病了,快去看看医生。”
乐知音忘了自己应了什么,到她再度发觉自己的存在时,她在开着车子回家。
她疲累地泊好了车子,耳朵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是那么的孤寂,静
悄悄的,她惟一可以躲避的地方,便是她的家,那个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家。
看医生?谁陪她去?
乐知音,成功而又坚强的女性。
她本能地按了电梯,一踏出去,正要拿钥匙开门,门外已有个人靠墙站着。
“安邦!”
知音不由自主地扑到他怀中,安邦一接触到那软绵绵的身躯,十年的时光恍若
一刹,四周没有了别人,一切就像昨天。
安邦强忍了内心的激动,挂上了副顽童的微笑:
“女房东,李颀在里面吗?”
“别胡说八道,你以为他在里面?”知音让程安邦一逗。既好气又好笑。
安邦空空的双手作了个挽着两箱行李的姿势:
“他没来,我可要搬进来了!”
知音把钥匙插进锁孔:
“进来吧,别捣蛋了。”
安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凄怆,乘她开门时急急用手擦掉了夺眶而出的泪,
在她未转过头来之前,急忙换上个笑脸。
知音回过头来:
“死性不改,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中扮沉默,扮黯然神伤,害得我……害得我以
为是真的。”
“世华!”安邦笑着唤。
一听见自己的真名字,知音顿时回到十年前。
“盛世华,真又怎样,假又怎样?你还是你吗?”
“什么意思?”
世华紧张地按着太阳眼镜,惟恐它掉下来。
“让我看看你。”安邦线条精致的嘴唇还是那么诗意。
他轻轻地拿开了她的手,轻轻地脱下她的太阳眼镜,细细凝视了她微现红筋的
倦眼,没说什么。
世华不安地回避了他的逼视。
“我要看你时你避开,待会你想我看你时,你可得求我了。”
安邦一贯地谐谑。
“我没心情开玩笑。”盛世华边说边把雨衣脱掉。
“我却心情大好呢,有机会跟你的旧情人李颀合演一部电影。”安邦逗笑地说。
世华让他弄得啼笑皆非,在她的幻想中,安邦会抱着她不放、不放,补偿这十
年的梦魂未能相会。
怎知他却只顾说笑。
“我方才的黯然神伤,不外是想弄得你心神大乱,气跑我们的第一小生李颀。”
安邦又在扮得意得抓耳扒腮的大猩猩。
“坐下吧!你这么的绕着我团团转,令我头昏眼花,我昨夜睡不好。”世华坐
下了,安邦还在扮着猩猩闹着玩。
“别扮猩猩了,我不是十八岁了,别当我是小孩子。”
世华期望中的重逢,并不是这么若无其事的。
她有点失望,更加失落。
安邦终于坐了下来,面对着她。
“世华,我只希望逗你欢笑,不想令你难过。”
世华别过了头。
“世华,你不想念我吗?”安邦问得有点轻佻。
世华心里酸苦,安邦只顾开玩笑。
安邦观察了她一阵:
“我知道你想问我:你想念我吗?只是啊,小姑娘变了老姑娘,不好意思问了。”
世华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世华,面对现实,你如今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了。”安邦道。
世华咬咬牙:
“我们的孩子已经九岁了,你见过他吗?”
安邦顿时静默了下来。
“你见过吗?”世华再问。
安邦摇摇头:
“没见过,连照片都没有见过,安雄不要再见我,那怪不得他,他害怕儿子知
道他不是他的爸爸,我才是。”
世华仍有余忿:
“你妈那儿呢?总有孙儿的照片吧?”
安邦苦笑:
“安雄一直没有跟母亲来往,连照片都没寄过一张去。”
世华每提起儿子像有枚橄榄卡在喉头:
“你就是逃避。”
“逃避你还是安雄?”安邦说。
“逃避一切。”世华苦从心头涌上:“连一眼都没有看过的儿子,你便不会对
他有感情,你便不需要负责任,你便不需要理会我。”
安邦摇首喟叹:
“世华,你是走下坡了,你几时变得婆婆妈妈了?当年,是谁要嫁给安雄?那
是你的抉择?”
“如果你为了这个而十年不见我,我反而开心点。”
安邦的脸又升起一重苦涩:
“世华,为什么你不问我怎么过了十年都不结婚?”
世华的脸上亦升起一重苦涩:
“小雄在三岁时,我已经跟安雄离了婚,那七年,你在哪儿?”
安邦站起身来,面对纵横交错地洒在窗外的雨水:
“我凭什么来找你?我是个念书不成、一无所长的人,我不是安雄,我不是击
剑冠军,我不是什么太空物理学博士,我只是个无业游民,一个超龄的无业游民。”
盛世华脑海中翻起页页往事:
“安邦,你也变了,从前,你几时想过这些东西了?爱情,是有条件的吗?”
安邦的脑海中何尝不是翻起页页往事?
“世华,别恼我再说一次。二十八岁的女孩子,爱上一个人是可以无条件的。
二十八岁的女人,还懂得无条件的爱吗?”
“安邦,纵使天下间的女人不懂得,我都会懂得。”世华站起来,走到他身旁
一同看雨。
“每个下雨天,我都想起你,风和雨是属于我们的。然而,我害怕想你太多,
我害怕只有我想你而你不想我。”
安邦牵着她的手:
“世华,我也害怕,但我没停止想念你。能有一个人令我想念,总好过没有。
真正的寂寞是没有人可以想念。”
世华牵着他的手,良久良久,她感受到他的爱。
“世华,我不再是二十二岁了,我成熟了。”安邦看着她:“要是李颀不是当
了大明星,仍然是个穷愁潦倒的画家,你还是会爱他吗?你顶多怜悯他而已。怜悯
不是爱,在我一无所成时,我不要你的怜悯,除了黯然而去,我还有利么选择?”
世华隔着玻璃,指头随着似泪纵横的雨水画着:
“安邦,这么多年来,我每晚都带着个希望,希望你入我梦中,让我遇见,让
我们交谈几句话。可惜,你不曾入我梦中。”
安邦把她挟在身边:
“有时,我做噩梦,梦见自己跑进你和安雄的家,安雄骂我:你连我的家都想
毁掉?你亦骂我:我们一家三口,不需要你了,你只是个代替你哥哥养下孩子的工
具!”
安邦把前额靠在玻璃窗上:
“从梦中惊醒了,我很惭愧,我凭什么闯进你们的家?也许,我只是个生育工
具,为我不育的哥哥送你一堆精子而已。”
“安邦,”世华轻叫了起来:“我的第一次给了你,是我自己要求的,那时我
根本不知道安雄是不育的。你为什么要编造借口,完全不见我?”
安邦嘿嘿地笑:
“自卑的人是需要借口的。所以我说惭愧,惭愧我在梦中居然那么想。”
“安邦,你没有自卑的必要。”世华把额角贴着他的额角。
“人愈大便愈有了。”
安邦的眼神是忧戚的。
世华头一次醒觉他是如何的缺乏安全感。
“安邦,你终于在好莱坞拍了两部片,当过美国电影的男主角。这回也算衣锦
荣归了。”
安邦想起四处钻营四处试镜,四处让人拒绝的彷徨日
他不想说给世华听,那些令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几乎尽丧的痛苦经历。
他拍过的两部片,一部是演唐人埠的黑社会大哥,一部是演美国女作家的秘密
华籍情人,他的演技受到好评,但在他心底深处,他有内疚,那些角色虽不至于辱
华,但绝对不是像李颀所说的华人之光。
“我很佩服李颀的度量。”
“李颀一向是个不小气的人。”盛世华说:“其实他是与世无争的,但命运令
他当了第一小生,红足十年。”
安邦道:
“告诉你个秘密,但别笑我。我就是因为妒忌李颀当了明星,所以我也当。为
了你。”
世华吻吻他的脸:
“那你应看看李颀的例子。他的出身比你苦得多,但他从来没有自卑感。”
安邦一手搂着她的臂:
“我的情况就是:高不成,低不就。香港电影界以为我在美国当了两部片子的
男主角便很了不起,其实我仍是边缘人。你知道,不是每部英语片都需要个中国男
主角的,我的机会其实不多。”
“安邦,回港发展吧。”
世华帮他打气。
安邦向她扮了个鬼脸:
“这也是秘密,别告诉别人。我不能宣布打算在港发展的。我得装作美国有很
多导演看中我。作真作假的都要常回美国。”
世华倒认真起来:
“这个我在访问节目中倒可以帮你忙。我们合作,说到假亦像真的一样。”
安邦望着她笑,世华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开心的笑,连自己的笑容也灿烂起来了。
安邦知道,世华仍是爱他的。
“这回是和李颀合作拍什么片子?”她实在不晓得两者间,哪一个才算正式男
主角。
安邦想了想:
“龙兄虎弟之类。李颀比我高大,他演哥哥,我演弟弟,兄弟情仇之类,剧本
不算创新。”
“那便得考你们的演技了。”世华说。
安邦笑道:
“剧本是会一边拍一边改的,要是改到不见了我,那你便知道我的演技比李颀
差。”
“旗鼓相当最好,观众最喜欢!”世华说。
安邦耸了耸肩:
“香港第一小生拍档好莱坞第一中国小生,我想不称第一也难。”
世华端详着那张十年不见的脸孔:
“安邦,不论你在好莱坞演什么角色都不会有辱国体。你很登样,好莱坞片子
中没见过这么登样的中国演员。”
安邦轻叹:
“为什么华籍演员要登样?美国的男主角其貌不扬、不登样的多的是。我不要
做所谓‘好看的中国人’的样版,我要做个扮得丑也令人钦敬的好演员。”
世华觉得其志可嘉。
她老觉得安邦有种很特别的气质,顽皮桃脱的时候,他应是个极好的喜剧演员。
挂上如诗神态时,他应是个极好的艺术家型演员。
两样加在一起,他演什么都可以。
李颀则是典型的潇洒伟岸的正印小生相貌,很不相同的两个人。
“兄弟情仇,女主角最好是你了。”
程安邦开玩笑地说。
盛世华摇头摆手:
“受不了。”
安邦大笑:
“真实生活中,安雄和我的兄弟情仇的女主角正是你。哈哈哈,为了保护我哥
哥的脆弱心灵,我连儿子、女朋友都让给他了,换回来的是什么呢?是恨!”
安邦笑得泪水都出来了。
“哈,哈,李颀和我,假兄弟的情仇,也还不是为了你?盛世华,你真有做女
主角的运气!”
安邦狂笑不已,笑得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伏在餐桌上。
“安邦,抬起头来,安邦!”
世华推着他,安邦继续笑了好一会,抬起头来,餐桌上有点点水印。
盛世华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安邦,你说你只希望带给我欢笑,你自己呢?安邦,别骗我,别骗自己,你
是不快乐的!”
安邦的脸在世华胸前乱擦了一阵:
“汗水而已,只有女人才有那么多眼泪。”
世华低低地,像唱儿歌地说:
“我是女人,我也没有那么多泪水,安邦,男人是可以哭的。”
“我不哭,你那个李颀才会哭。十年前替我画张肖像,也吃醋吃得眼泪汪汪的。”
安邦学着当年李颀画像时的样儿。
“不过,他这人蛮好的,正如你说,不小气。也许根本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安邦对李颀的感情一半一半,半友半敌。
“李颀仍是极爱你的,我看得出来。对我这么客气,好,一半算他大量,一半
算是看你份上。我明白的。”
安邦离港十年,如今回来,香港的繁荣已比十年前不晓得高了多少倍,他实在
有点失落。
“嗯,安邦你现在住哪儿?”世华问。
“电影公司安排了个新世界酒店的服务公寓给我,蛮宽敞的,什么都有人做,
换床单、洗洗熨熨的,就是欠个人烧饭。”安邦双眼向她一瞄。
世华似乎脸有难色。
安邦笑笑:
“我这二房客做不成,不要紧,我也不想在这儿碰见李颀。”
话刚说完,电话响了起来。
安邦抢着过去听了,扮着女声:
“喂,找盛小姐有什么事?”
“程安邦,我是李颀,别耍我,我知道你在这儿。”
“噢,盛小姐的家叫做这儿?好像是你的家一样,我是程婶,盛小姐的新女佣。”
安邦仍扮作女声,边说边作着女人手势。
世华正要把电话抢过来,安邦却马上恢复了男声:
“李颀,你在哪儿?我也在这儿。”
“我就在楼下。”
李颀的声音微有不悦。
“那你便上来这儿吧。”安邦放下了电话:“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你收拾
残局好了。”
三个十年前困在三角关系中的人再度聚在一起。
李颀上来一看,见到盛世华还没换衣服,还穿着那熨焦了的蓝裙子,气已消了
一半。
“看,盛小姐衣冠端整。”安邦淘气地说:“你以为我的嫂子是什么人?”
李颀大力拍了他一下背:
“看电影去。”
“看什么?”安邦问。
“你主演的那两套。小盛也去,你的节目也许用得着些片断。”
“都上我的车吧!”李颀说。
李颀的是部一般的平治。
“法拉利呢?”安邦问。
世华瞪了他一眼,李颀根本不晓得王法松的浑号叫法拉利,只因为念书时已开
着部法拉利。
“我腿软呢。”安邦最怕跟朋友去看自己的电影。
“我早已看过,我想小盛看看。”李颀道。
到了放映室,一坐三小时。
安邦的两部戏都放完了。
世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安邦演什么便像什么,怪不得李颀肯跟他合作。
“你是极好的对手。”
李颀说。
“约法三张,李影帝,我面对镜头而你背对时,得照常做戏,不能不给我一些
交流的。”安邦说。
“知道了。”李颀答:
“我不是乡巴佬。”
“我是,我是的。”
“来,看程先生的杰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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