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尽管晓彤也觉得有点荒唐，但她确实是因为一个梦才展开她的旅程的。

    那是一个迷离的梦。

    湛蓝的大海，四溅的水花，落入海中的她一袭白衣，长发飞舞，成串的气泡宛
如晶亮珍珠，把她团团包围。她奋力想浮出水面，双手盲目地挥舞着，想抓住什么，
却触不到一线生机。在恐惧与死亡的临界点中，她终于停止了无望的挣扎，随波逐
流。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海面上透出一道光，宛如天国之门般圣洁，她感到一双手，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腰，将她缓缓推起，浮上水面。就在破水而出的
一刹那，她看到眼前的远山，山腰上的雅典卫城真实地映入眼帘……

    晓彤时常想，或许那双手，正是女人都渴望的……爱情！

    一闹钟响了，晓彤噌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拉开落地窗帘。清晨的阳光映
着晓彤充满朝气的脸庞。晓彤快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唰地一声撕下日历。新日
历上的日期被红线明显地框了起来，旁边还写着“希腊之旅启程日”几个大字。晓
彤将手中的旧日历揉成一个纸团，兴奋地自言自语：“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瞥见
闹钟，晓彤吓了一跳，冲着卧室喊道：“啊呀！表姐！表姐……来不及啦，快起来！”
一边喊着，一边跑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做早餐。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鸡蛋
和火腿的香气。

    表姐慧玟却一夜辗转难眠。她可没有晓彤这么兴奋，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倾听
着门外晓彤的一举一动。她轻轻翻了一个身，将脸埋在棉被中，轻叹了一口气，似
乎是做了一个沉重的决定。

    早饭做好了，晓彤推开了门，来到慧玟床边：“起床了，懒虫！再赖床就赶不
上飞机了。”见慧玟没反应，晓彤猛地掀开慧玟的被子，“表姐，你听到没？再不
起床我要哈你痒啰。”被子下面是慧玟苍白的脸，还有慧玟虚弱的声音：“晓彤…
…”晓彤觉得慧玟的声音不对劲，随即收起笑颜，紧张地打量慧玟：“你怎么了？”
慧玟用手捂着胃，眉头紧皱，嗓音沙哑：“晓彤……我……胃痛……”“你你你什
么？”晓彤目瞪口呆。

    晓彤在候诊室外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手表，座位旁边还放着她和慧玟的行李。
终于等到护士出来了，晓彤随即快步跑进了诊疗室。

    医生在下诊断书，孱弱的慧玟则躺在诊疗床上。

    “怎么样了？我表姐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抬起头：“晓彤，先别急，听我说，
慧玟得了急性肠胃炎。”晓彤一愣，嗫嚅着说：“那……她……还能上飞机吧？还
能去旅行吧？”医生回头看了一眼慧玟。

    慧玟歉意地看着晓彤：“晓彤，对不起……”晓彤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连珠炮似的说：“不可以呀，表姐！我们筹划了半年多，我们说好要去雅典看卫城
古迹，还有考古博物馆，还有圣托里尼岛的白色拱门，还有爱琴海的落日……眼看
着就要美梦成真了，你怎么能够因为胃痛就放弃……”情急之下，晓彤语无伦次，
转而嗔怪起医生，“还有你，你这个医生怎么当的？慧玟姐这么信任你，你就不能
想办法治治她吗？”医生摇头苦笑：“晓彤，生病最好的良药就是休养啊。”晓彤
根本听不进去，索性拉着慧玟的手央求：“慧玟姐，我会一路照顾你的，你撑着点
好不好……”慧玟躲避着晓彤的目光：“晓彤……对不起……”晓彤知道没有回旋
的余地了。

    慧玟安慰她：“晓彤，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去玩。这一次还有董大伟跟他的朋
友随行，你不会孤单。”晓彤嘟囔着说：“董大伟是冲着你才跟我们去的。他那个
朋友我又不认识，再说……他们都是男的！”医生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你看起来
也很像个男的啊。”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董大伟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取一枚闪亮亮的戒指，反复演
练着在心里重复了多少遍的台词：“慧玟，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再这样下去也不
是办法，你……愿意接受我的订情之物，答应正式跟我交往吗？”晓彤突然从他身
后冒了出来：“大伟哥，你一个人在叨念什么？”大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晓彤，
赶紧将戒指收起来，掩饰着笑道：“没……没事儿！”接着他看看小头的身后，
“慧玟呢？怎么没见到人？上洗手间了吗？她的行李呢？要不要我先替她搬？”晓
彤简单明了地说：“她不能来了。”大伟怔了半晌：“不、能、来？她怎么可以不
来？”晓彤懒得跟他多解释：“你不会去问她。别说了，我心情够坏了。”“你有
我坏吗？”大伟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怎么可以放我鸽子？为了配合她，我
好不容易才请到长假啊。没有她，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思？”晓彤没好气地说：
“我不是人啊！要跟你去自助旅行我也很痛苦呢！”大伟根本没理会晓彤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慧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晓彤不耐烦地打断他：“别丢人
现眼了。你那个同行的朋友呢？来了没？我们该办登机手续了。”大伟失神地摇头
：“我不知道……”晓彤耐着性子说：“喂，拜托你镇定点好吗？你的朋友呢？在
哪里？”“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他……”“什么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不是说他是你的朋友吗？”大伟吞吞吐吐地说：“是你们说……两女一男不好订
房，所以要我多找一个伴……”晓彤结结巴巴地问：“然……然后呢？”“我找不
到人，就上网去募集了一个伴。这个人我压根没见过，只知道他叫黎耀翔……”这
回轮到晓彤傻眼了。

    眼看着飞机起飞的时间就要到了。晓彤、大伟失魂落魄，坐在行李边发呆，一
脸愁云惨雾的。

    晓彤有气无力地问：“你那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到底来还是不来？”大伟脸如
死灰：“应该快了吧，你再等一等。”晓彤没好气地说：“你别再敷衍我了行不行？
就快上飞机了，你好歹也去找找人。”“我不认识他你要我怎么找？”一听这话，
晓彤火气来了：“难道我就认识吗？早知道你是这样找伴的，我就不会答应让你跟
我们去旅行。”大伟强词夺理地说：“你大惊小怪什么？上网结伴有什么不对？这
才叫做自助旅行。”“是！连人家是圆的扁的都不知道。万一他是个坏人呢？”大
伟得意地说：“坏人有时间会去做坏事赚钱，不会有闲工夫跟我们去希腊。”就在
这时，一个举着写有“董大伟”三个字的牌子的小伙子从两人身边一闪而过。



    晓彤与大伟见状都不做声了，呆望着那个小伙子。这是一个将所有最奇怪的行
头不伦不类地全披在自己身上的另类年轻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还是小伙子眼尖，马上回身指着董大伟：“喂！你！是不是叫董大伟？”大伟
怯怯地点头。

    小伙子又问：“去西班牙？”大伟先是点头，想想不对又马上摇头：“不……
不是，是希腊！”小伙子无所谓地说：“反正意思差不多。跟黎耀翔？”大伟再次
点头：“您是……”“终于找到你们了，等等啊！”小伙子边说边往外跑。

    晓彤转过头瞪着大伟：“你要我跟这样的人去旅行？”大伟讪讪地说：“其实
……除了样子看起来怪了一点，还算行吧……”“行个头！连自己要去哪都不清楚，
你要我怎么跟这种人同行？”“只要他能跟我们分摊费用就好了。这我都有事先说
明，他不会赖我们的。”晓彤捂着自己的脑袋：“我觉得有点头痛……”大伟见那
个小伙子又回来了，低声说：“算了，人都来了，别给人家脸色看，让人家难堪…
…”又对小伙子说，“喂，黎先生，快把护照拿出来，我们就等你办登机了。”小
伙子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黎先生，我叫小三，我哪有这个福气去享乐啊。”大伟
一愣：“那……黎先生在哪？”小三吹了一声口哨，冲大门的方向吆喝着：“快点，
这儿，别慢吞吞的，跟老牛拉车似的。”晓彤、大伟顺着小三的视线望去，只见两
个人推着一辆行李车，上头歪斜地堆着行李，还蜷着一坨庞然大物，上面盖着一堆
衣服。

    大伟问推行李的两个人：“你是黎耀翔？还是你？”小三说：“都不是！黎耀
翔在这儿……”他揭开那堆衣服，露出一个睡得东倒西歪的男人。

    晓彤诧异地问：“这是……”小三拍拍男人的脸：“耀翔哥，睁开眼瞧瞧，机
场到了。”那男人扒拉开小三的手：“别吵我！给不给人好觉睡啊，操！”说话间，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晓彤连忙捂着鼻子退了几步：“他……喝酒啦？”“可不！我
这耀翔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坐飞机，打昨晚就拼命把自个儿灌醉。连带我们兄弟
都被折腾了一晚上。是吧兄弟们？”黎耀翔身旁的两个小弟打着哈欠，无辜地点头。

    黎耀翔突然间对着晓彤大叫起来：“我敬你一杯，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干
啦！”晓彤盯着蜷在行李推车上睡得流口水的耀翔，感到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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