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刻,林浩东就坐在离夏梦菲不到一米的沙发上,抽着一只长长的香烟,一袭
奶油色西装配着一个花里胡哨的紫红领结,潇洒儒雅中恰到好处地凭添了一丝儿轻
挑的意味。
梦菲以手支颐,用一种美好的姿式看着林浩东。
她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少妇的风韵更令人心旌摇荡。那丰腴的身体,乃至
每一条曲线,都充满成熟的诱惑力。看得林浩东心底一阵阵不可名状的震颤。
客厅里静悄悄。梦菲的丈夫———仁爱医院院长徐元伯不在家,到太湖旅游区
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去了。孩子们也不在家到邻居家与小伙伴玩去了。偌大一座别墅,
就只有她和他。
他们大约是两个月前认识的。那天正好是梦菲满26岁的生日。她在打扫房间时,
感到有灰尘迷了眼睛,洗了洗,眼睛仍感觉有些疼痛,于是便去丈夫的医院看医生。
给她看病的就是医院新聘的眼科大夫林浩东。
林浩东尚未询问病情,就怔怔地望着她。梦菲被他的目光烤得一阵气短心跳,
一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少女的羞涩感突然间充满整个胸臆……
她曾听丈夫的女秘书谈及过医院新聘了一位眼科医师,是丈夫的同学陈怀宇推
荐来的。她只知道此人医术精湛,原在北平一家大医院工作,却没有料到他还是一
位大卫式的美男子。
询问病情之后,是照例的检查。就在这种检查中,她感到林浩东那双手触摸自
己脸孔时,在微弱地颤抖,甚至有点儿发烫。这种热度迅速传递给了她,烧红了她
的脸颊。
实际上,梦菲患的只是轻微的角膜炎。只要带上些药回去服用便行了。但从那
以后,大约有半个月时间,梦菲天天上医院看眼睛。而林浩东呢,尽管病人的眼疾
早已痊愈,他还是一丝不苟地为梦菲诊治。
那天,她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眼科诊断室。
她羞怯地问道:“林大夫,我的眼睛已经好了吧?”
林浩东不无挑逗地说:“我给你做一次暗室检查看看结果……”
突然,梦菲感到林浩东的呼吸变粗,一双颤栗的大手在抚摸她的肩膀。顿时,
她感到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在片刻的犹豫之后,梦菲挪开了林浩东的手,站起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你……你别走……”
梦菲觉得林浩东哀求的语调像孩子一样稚气得令人怜爱。但她还是走出了暗室。
从这以后,梦菲没有再去医院,但林浩东却常到院长家来。当然,来时总带着
各种借口,搪塞元伯对他的询问……
可是今天,却是梦菲自己打电话把林浩东约来的。然而,见面之后却相对无言。
双方似乎都有些拘束不安。目光短暂地接触后,又是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林浩东突然在烟灰缸上用力将烟头拧灭,站起身,朝窗台走去。梦菲望着他那
修长健美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阵面红耳赤,大脑中嗡嗡作响。就在林浩
东把手伸向窗帘的瞬间,她尖声叫了出来:
“林大夫,你别……”
其实林浩东并没有拉上窗帘的意图,而是撩起窗帘,把环扣扣好。他回过头,
诧异地问:“你,怎么啦?”
“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
“好呀,我倒要感谢你这位大媒人。”
“真的,林大夫,这位小姐是元伯医院的办事员,叫黄丽雯,一位不错的姑娘。”
“确实是一位很不错的姑娘!可惜我有了意中人。”
“谁?!”“你!”“林大夫,别开玩笑了。”梦菲感到浑身发软,她把身子
靠在身边的钢琴上。
“梦菲!我不是开玩笑,真的!”此刻,林浩东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那种惯常总是挂在嘴角的戏谑的笑纹已从脸上消失殆尽,像个第一次向女同学表白
爱情的中学生一样结结巴巴地说着,“梦菲,你,你,我要告诉你,我有过未婚妻,
可惜的是,她死了!被她的父母逼死了!我为了忘却这段撕心裂肺的往事,才离开
北平,到你丈夫的医院任职。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一走进你丈夫的办公室,就看
到了你的照片。你在那张照片上,像她那样对我微笑,那微笑真是一模一样……”
林浩东死死地盯着梦菲,一字一句地往下说着,声音激动地颤抖着。“梦菲,你也
许不知道,她死后,我几乎对生命都失去了信心。我害怕留在北平,害怕看到哪怕
一丝一毫能勾起我回忆的东西,来到南京以后,碰上了你,我才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是……”林浩东那双在男人中少见的漂亮眼睛,显得空虚黯淡,然而,这阴郁的
目光使梦菲感觉到有一种吸引自己的力量。
“梦菲。”林浩东走向背靠白墙站着的梦菲,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林浩东手上
的温暖透过裙子传到了梦菲的身上……然而,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门
开了。
小茜穿红戴绿一蹦一跳地走进来。
林浩东慌忙退后两步,离开了梦菲。
“妈妈,你怎么啦?”三岁的小茜好象发现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睁大眼睛瞪着林浩东。
“不准你欺负妈妈。”小茜像是要保护妈妈似的跑到梦菲跟前。
林浩东和梦菲不禁面面相觑。
“小茜,别瞎说。妈妈和林叔叔有要紧的话要说。乖孩子,到外面玩去吧。”
梦菲弯下腰,拉着小茜的手,轻轻地摇着。
梦菲抚摸着小茜的头。她的脸比林浩东还红。她想,如果拒绝林浩东的爱,就
应该现在把小茜抱在腿上。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把一个布娃娃塞在小茜手上。“我
不喜欢林叔叔,也不喜欢妈妈了,你们都不愿意和我玩。”小茜不高兴地翘着小嘴,
倒提着布娃娃,一挪一挪地走了。
当小茜那晃动的蝴蝶结在窗外消失之后,梦菲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又感到后悔,
语无伦次地说:“你不喜欢我们家的孩子吧?”“这和喜不喜欢无关。我忍受不了
他们是院长和你的孩子这个事实,甚至连看到他们我都感到痛苦。”林浩东把烟蒂
丢进烟缸,两手深深地插进裤兜,用炽烈的目光注视着梦菲。
梦菲把视线移开,默默地坐在钢琴前,打开了琴盖。她并不想弹什么,只是把
手轻轻地放在钢琴键盘上:“浩东,请回去吧。”
“梦菲!林浩东从背后伸手按住了钢琴键盘上梦菲白嫩的手。
梦菲猛地回过头来,脸颊触到了林浩东的嘴唇。
林浩东默默地抱住了梦菲的肩膀……
这是梦菲结婚后,首次受到丈夫以外的男人亲吻。
她站在窗口,目送林浩东的背影消失在树丛的后面,轻轻地把手放在林浩东嘴
唇吻过的脸颊上,觉得像金石一样珍贵。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元伯,觉得他缺乏的就是林浩东的这种细腻
而炽热的感情。
稍稍平静之后,她又兴奋地坐到钢琴前,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起来……
突然,钢琴发出了一声尖叫,琴弦断了。她的情绪也随着这一声响跌落下来。
她沮丧地盖上了钢琴,刚要起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嗬嗬,弹琴把弦都弹断了,看来真是着魔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丈夫元
伯和平时一样温柔地笑着站在她的身后。
“哎呀,你今天就回来啦?!不是明天才散会吗?”梦菲感到十分的意外,想
起刚才客厅里的一幕,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哦,会议提前结束了。看来你今天很兴奋,遇上什么高兴事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梦菲望着丈夫笑眯眯的脸庞,脸颊陡然红了。
“你真坏!站在人家背后也不吭一声。”
梦菲用一双白皙丰满的胳膊搂住了元伯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她不愿丈
夫看到自己的慌乱。
徐元伯却突然感觉到妻子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从前,梦菲从来没有主动搂过自
己的脖子。
“哦,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病了?
“没有……我挺好的。”
元伯却以为梦菲这是因为自己突然而归的缘故,他感动地吻了吻妻子:“亚凯
与小茜哪去了”。
“在外面玩哩。”
“晤。”元伯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触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那里面有林浩
东刚才吸过的几个烟蒂。同时,他又发现了林浩东吃剩的半杯咖啡。这么说,家里
来客了,可是梦菲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元伯轻轻地推开妻子。他那疑惑的目光引
起了梦菲的警觉,慌忙说:“你路上累了吧?快休息一会,我给你安排水洗个澡。”
元伯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卧室去更衣。但他走进卧室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地回头一望,发现梦菲正惊慌失措地在收拾烟灰缸和咖啡杯。这一举动更引起了他
的怀疑。
莫非怀宇来过?
陈怀宇是徐元伯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在校时他们都追求过夏教授的女儿——
—夏梦菲小姐。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一对势均力敌的对手。而徐元伯之所以赢
得最后的胜利,还是靠了梦菲的父亲、自己的恩师夏教授的器重。但是,性格豪放
的怀宇并不灰心,发誓今生今世非梦菲不娶。
六年前,当元伯和梦菲在教堂举行婚礼时,借酒浇愁喝得烂醉的怀宇发疯似地
冲了过来,把一场肃穆的婚礼搅成一锅稀粥。
此后,怀宇离开了医院,他接受聘请,到北平做了与自己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
育婴院院长。
元伯心想:要是怀宇来过倒无所谓,可是如果是怀宇,梦菲不会不说的。说不
定是个女客呢,比如吴飞霞,她也抽烟啊!而且烟瘾比一般男人还大。
吴飞霞是秦淮河一家富商的独生女,今年26岁,和梦菲同龄。在高中读书时,
她就是梦菲最要好的朋友,现在自己开了一所舞蹈学校教习舞蹈。可是,她这个人
从来不在客厅久坐啊?
洗完澡,元伯换上一套紫绛色的浴袍出了浴室。
这时候儿子亚凯回来了。他手端一挺玩具冲锋枪,哒哒哒地一路扫进客厅。一
进门就向厨房跑去。
“妈妈,妈妈,给我点东西吃。”亚凯好像肚子饿了,撤娇地嚷道。
这时,元伯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抬腕一看表,快六点了,便问梦菲:
“小茜怎么还没回来?”
正对着窗外发愣的梦菲,慌乱地回过头来:“是呀,这孩子太贪玩,我正准备
去找她。”
其实,梦菲一直呆望着西沉的夕阳,心里也有些焦急。但她又担心小茜回来后,
会无意地把林浩东来过的事告诉元伯。所以希望小茜玩得久一些,把事情忘掉。现
在,梦菲知道不能再迟疑了,匆忙往外走去。她向附近的邻居打听小茜,但谁也没
见到。她望了望那片树林,有些惊慌起来,担心小茜在树林里迷了路。
她匆匆穿过草坪,心急如焚地钻进了林子。林子里光线晦暗,静寂无声,似乎
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茜……”“小……茜……”
她接连呼喊了几声,没有小茜的回音,倒是惊飞了一只山鸠。那翅膀扇动的声
音,吓出她一身冷汗。
远远地传来了脚步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她心里一阵惊喜,莫非是小茜?
然而,当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清来人的面目之后,不仅大失所望,而且有
一种莫名的恐慌。
原来来人是元伯。他看梦菲久久不归,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也寻到林子里来了
:“是不是有人带她上市区玩去了?”
“谁会带她去呢?”梦菲沉吟着,忽然想到林浩东?“林浩东也太不应该啦。”
梦菲不觉脱口而出。
“林浩东?他怎么啦?”元伯问道。
“林浩东今天来过……”梦菲知道瞒不住了。
“他来过?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梦菲看着元伯那双探询的眼睛反驳道,“我早忘了!”
“好了,不谈这些了。我们还是先打个电话给林浩东问一问,好吗?
梦菲跟着元伯匆匆出了树林,回到宅邸。她担心自己打电话引起丈夫怀疑,便
让元伯拨通了林浩东的电话。电话刚一拨通,那边就传来了林浩东的声音:“喂,
梦菲么?”元伯皱了皱眉头,没回答,心里很不是滋味。“喂,梦菲,你怎么不说
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电话里头还在说话。
元伯咬了咬牙,愤懑地把听筒递给了身后的梦菲。
“喂,你是林先生么?梦菲极力用平淡的语气说,”小茜不见了,是不是你带
她玩去了?“
“啊,没有哇。什么时候不见的?”
梦菲害怕林浩东再说什么,急忙挂上了话筒,回过头来焦急地望着元伯:“是
不是要报告公安局?”
“现在报警,恐怕警察也只能明天出动了。”
梦菲想起了最近报纸上接连报道的诱拐妇女儿童的案件,心头不由一紧,没再
与丈夫商量,毅然抓起话筒,向公安局报了案。
挂完电话,天已经黑了。夫妇俩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别无选择,他们只有打
着电筒外出继续寻找,然而,直到天亮时分,仍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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