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天,元伯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感到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气氛,屋里传出热
热闹闹的说笑声。
“你回来了!”
梦菲像从来不曾离开似的抱着婴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这么快就回来了、不
是说要住两个月吗?”元伯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他想,梦菲毕竟还是恋家的。
“是呀,因为晓露吃的牛奶在那里很难买到。”
听梦菲一口一个孩子,元伯顿时感到很不舒服。
梦菲想把晓露递给元伯,这才发现元伯正紧绷着脸望着她。
“晓露!晓露!”里屋传来亚凯高兴的叫声。
“亚凯,别喊,晓露要睡觉了。”梦菲温和地制止亚凯大呼小叫。再回过头来
却发现丈夫已经进了卧室。梦菲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股冷气,她不明白,领
来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元伯为什么会这么不高兴?
独自躲进卧室的元伯正处在懊悔和沮丧中,客厅里传来的阵阵笑语欢声,使他
感到异常难受。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一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他
收养这孩子的目的,是想折磨梦菲,惩罚她与林浩东偷情的勾当。没想到梦菲从一
见到那孩子起,她的忧伤和痛苦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她的整个精神状态都变了个
样,仿佛是小茜复活了,在那个该沮咒的小丫头身上复活了,变得喜滋滋乐颠颠的。
不仅如此,更使元伯备受折磨的是那孩子。一见到这孩子,小茜惨死的情景就
出现在眼前,刺激着他的神经。尤其是一见到女孩那两道浓眉,他就觉得恶心,仿
佛那是两条蠕动的毒毛虫。“我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让你在家受累了。”
直到晚上上床休息的时候,梦菲这才想起该为自己长久离家在外向丈夫表示歉
意。
走廊的玻璃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元伯和梦菲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噢,可能是下雨了。”元伯说。
“下雨?也许是吧。”梦菲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被窝,“喂,晓露的生日你报
的是哪一天?”
“什么生日?”元伯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你竟然到现在还没给孩子报户口?”
梦菲一直以为元伯早已为晓露报好了户,不禁有些生气。
“已经四个多月的孩子硬说是四十天,谁相信?别人看了,不说是妖精才怪呢。”
元伯强词夺理的说。
“我不让别人看。”
“反正我不去报,要报你自己去报。”
“你算了。不要你操心,我一样把孩子养大。”
一清早,亚凯就来到小床前看晓露。
“晓露,晓露。”
亚凯用他那稚嫩的童音一个劲地逗着晓露。
元伯趴在被窝里吸烟,心想:等亚凯成为少年或青年的时候,万一知道了晓露
出生的秘密将会怎样呢?不!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弄走!
“亚凯,叫你妈妈来。”
“妈,爸爸叫你嘞。”亚凯跑出屋去。
“什么事?”梦菲腰里系着围裙走进来。她看见元伯一本正经地坐在床上,脸
色阴沉,不禁暗暗一惊。
“梦菲,我考虑了很久,这孩子得想个办法不可。”元伯眼睛不看梦菲地说。
“什么?”梦菲不懂元伯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吵得人没法睡觉。”
“吵得你没睡好?对不起。”梦菲话里有话,“不过,晓露并不怎么哭,怎么
会打扰你呢?”
“不哭的孩子更叫人讨厌,总觉得心里闷得慌。”“那从今天晚上起,我和晓
露到二楼去睡。”梦菲没有跟元伯顶撞。
“不,一看到这孩子密密麻麻的头发和浓浓的眉毛,还有她总也不哭,我心里
就烦。”
“晓露的长处你怎么都讨厌?”
“总之,我从心眼里讨厌这个孩子。干脆还给怀宇算了,正好现在我还没给她
报户口。”
霎时,梦菲的脸色变得煞白,接着默默地走出房间。
“真快呀!”
湖边的高岗上,梦菲和元伯并排坐在凉亭里。亭旁,数株柳树婀娜多姿,柳条
在湖风中飘拂。
“你说什么?”
元伯回过头来问,他一直眺望着对岸红叶似火的群山,感到五腑若洗。一朵白
云在秋阳的映照下银光熠熠。“我是说晓露,她都快7 岁了。”
“哈,是啊,是啊,我也正在想着这事哩。”
晓露已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像小天使一般地惹人喜爱,无论走到什么地
方,都要给元伯夫妇一大堆由衷的赞美。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假日里,元伯全家一起来到无锡著名的风景区太湖旅游。
感谢上帝,经过了六年前小茜之死带来的感情危机之后,元伯的家庭终于相安
无事地度过了六个年头。
“妈妈———”远处传来晓露银铃般的喊声。
梦菲回过头去,看见亚凯和晓露从那一片高高的橡树林中朝这边跑来。细高的
亚凯穿着白衬衣黑短裤,胖胖的晓露穿着紫色的上衣和茶色的裙子。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们拣了这么多橡子。”晓露打开用白手绢包着的橡
子,摊在元伯和梦菲的中间。
“嗬,晓露真能干。”梦菲喜滋滋地夸道。
“妈妈,这不是我一个人拣的,是和哥哥一起拣的,对吧,哥哥?”
“嗯。”亚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习惯地皱皱眉头,看着元伯。元伯只瞟了一
眼晓露拣来的橡子,就转过脸去眺望湖水。
“妈妈不去拣吗?”晓露没有注意元伯的神色,天真地把手放在梦菲的膝盖上,
亮晶晶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起初,梦菲是把晓露当做小茜的替身来抚养的,但她渐渐觉得晓露比小茜还讨
人喜欢。小茜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妈妈,也不喜欢林叔叔,你们都不愿意
和我玩”,常常在她的耳边回响。再没有比这句话更使她痛心的了。与其说她怜悯
小茜,不如说她感到悲伤、痛苦和内疚。
虽然元伯从来没有抱过晓露,晓露却毫不在意,当然也不怕他。这孩子也不怕
猫呀狗呀之类的小动物;时常骑在一根竹棍上,嘴里唱着:“驾驾驾,快快跑,我
的小竹马”,逗得人们发笑。
“橡子够多了,妈妈不去了。”梦菲疼爱地为晓露拍着衣上的灰尘,“看把你
累的,以后别这样跑了。”
梦菲的容貌与六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言谈举止显得更加稳重。
相对而言,元伯比六年前老多了,头发稀疏了不少,体态也开始发福。也难怪,
这六年来,他心头的负担比起梦菲来又何止沉重百倍。收养晓露原想用来惩罚梦菲
对自己的背叛,没想到首先受到心灵折磨的却是自己。
“累了吧?咱们回旅馆洗个澡休息一下。”元伯对亚凯说。其实是他自己有一
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我还想坐汽艇。”亚凯有些不满足地说。
“不是坐过两次了吗?”
“我还想坐一次。”亚凯的嘴噘得老高。
“哥,我们拣枫叶吧。”
“太好了,我用树叶做书签。”
说来奇怪,亚凯很听晓露的话,元伯看了很生气。“孩子们相处得好,我也就
放心了。”梦菲望着孩子们的背影欣慰地说。
“嗯。”元伯看着不言湖中泛起白色浪花的汽艇,随口答道。
“你呀,到现在好像还不是晓露的父亲。”
梦菲说元伯不像晓露的父亲,元伯佯装不懂地问:“是吗?但我觉得自己是个
很好的父亲呢。”
“可是,刚才你只是爱理不理地扫了一眼晓露拣来的橡子。”
“……”元伯无言以对。
“元伯,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答案,我不明白,这么可爱的
孩子,谁见了都喜欢,为什么你却偏偏一见到她就心烦意乱?”
元伯没有回答,却突然迸出一句:“林浩东差一点死了。”
“什么?”梦菲听了,禁不住吃了一惊。
“昨天听怀宇说,林浩东在美国出了一场车祸,险些丧生。”
“太可怕了。”
“怀宇说,他至今还没有成家。”
“哦,为什么还不成家呢?他现在应该有三十四、五岁了吧,也该成个家了。”
梦菲的反应很淡然,这使元伯感到很高兴。
实际上,梦菲一直都认为元伯才是自己最可信赖的人。可惜,元伯却无从理解
这一点。
说到林浩东,元伯又想起了黄丽雯。
她为什么不结婚呢?难道还等着林浩东?还是……想到此,元伯又想起那个星
期天的下午……
那一天,丽雯瘫软在自己的怀中,自己吻了她吗?抚摸了她吗?元伯似乎已记
不大清楚了,但有一点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是的,当时自己似乎疯了,失去了理智,
居然伸手去解丽雯的衣裙……幸亏当时,元伯突然听到房外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
“吱呀”声,事后想来也许只是一种幻觉,可当时元伯却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
三分。元伯一蹦而起,跑到大门前。门静静的虚掩着,并没有人推开的迹象,打开
门,元伯心虚虚地四下张望,四周也是静悄悄,空无一人,元伯这才感到心头一块
石头落地。
回到餐厅,丽雯已经整理好了衣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子。
事后,元伯怎么也想不通,当时,自己怎么鬼迷心窍,一再挽留丽雯的。更荒
唐的是那番胡言乱语,那越轨的行动。难道仅仅是醉后的失态?难道事先自己的心
里就没有一点非分之想?他惟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玷污一个纯情少女的清白。
“喂,你在想什么呀?”
看着元伯望着湖水发呆的模样,梦菲问。
“哦,没想什么。天好像有点阴了,回旅馆吧。”元伯掩饰道。
梦菲抬头看了看天色,薄云正慢慢地遮住了太阳,碧绿的湖水变得深蓝了。便
随着元伯起身,下了高岗。
旅馆就在橡树林的那边。亚凯和晓露正在林中玩耍。元伯夫妇沿着林间的小道
慢慢地向孩子们玩的地方走去。
一丛低低的灌木旁,亚凯和晓露正双双跪在地上磕着头。晓露的头上,十分可
笑地顶着一块小小手帕。
“嗬嗬,你们在干什么呀?”元伯问。
“我们在拜天地。”亚凯答道。
“什么?”
“我们在玩‘娶媳妇’,”晓露口齿伶俐地说,“哥哥是新郎,我当新娘。”
“我们的晓露,真是个漂亮的新娘。”梦菲高兴地抱起了晓露。
元伯的脸色却难看起来。他恼怒地打断梦菲的话:“你胡说些什么,哪有哥哥
娶妹妹的?”
梦菲不服气地说:“孩子玩游戏,你当什么真?”
元伯火气更盛了:“问题是你不能这样诱导孩子,简直是乱伦!”
面对元伯这一顿无名火,梦菲感到十分委屈,但她强忍着,没有反驳元伯。
回到旅馆,梦菲隔着阳台的窗户,眺望湖水,想起了4 年前的一件事。
记得那天是10月27日,晓露三岁的生日。亚凯上小学二年级。
晚饭后,梦菲和晓露一起洗澡时,亚凯用他瘦小的身体顶开了玻璃门走进浴室。
“妈妈,我也洗澡。”
“你刚才不是和爸爸一起洗过了吗?梦菲责备道。
“我又觉得冷了。”
当时,亚凯虽然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但和同年的孩子相比,显得瘦小和幼稚。
“晓露,来,让哥哥抱着你。”亚凯在浴缸里总喜欢抱着晓露。
“嗯。”晓露顺从地用她那胖乎乎的小手搂住亚凯的脖子。
“我要自己洗。”晓露要站起来。
“再让哥哥抱一会儿。”亚凯半天舍不得撒手,“等你长大了、当哥哥的新娘。”
梦菲不由得浑身一抖,停住了手。
“好,我当哥哥的新娘。”晓露天真地回答。
在那个月夜里,梦菲觉得晓露好像就是自己生的。但是,亚凯的话却使她想到,
将来亚凯长大成人以后,也许有一天会再次说出这句话。
梦菲希望晓露终生做自己的女儿,不过,亚凯娶晓露为妻,也令人高兴。
“晓露是我的新娘!”
洗完澡,亚凯面带几分得意,对元伯说。
“什么?”元伯咔嚓一声关掉收音机,甩手狠狠地打了亚凯一记耳光。
“你怎么打孩子?小孩子的话,也值得发这么大的火”?梦菲对元伯这样打孩
子感到有些生气。
亚凯“哇”地大哭起来。“这样的事在他们小的时候就得讲清楚。亚凯,你听
着,晓露是你的妹妹。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做你的妻子。”
梦菲注视着元伯铁青的脸,觉得他有点反常,她当然无法知道元伯的心情。
“四年过去了。”梦菲自言自语地说。但那四年前的往事就好像昨天的事情一
样,至今历历在目。
走廊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晓露回来了。
“妈妈,你好了吗?”
梦菲微笑着点点头,抱起扑到怀里的晓露。晓露身上散发着洗浴后的清香,令
人心情舒畅。梦菲轻轻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闪动。一种温馨的幸福感使
她感到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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