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仿佛是8 年前的那一幕今又重演。元伯家的客厅里,只有梦菲和林浩东相对而
坐。甚至两人所坐的位置都和8 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
已。
8 年的岁月流逝,客厅的变化并不大,还是那套摆设,还是那种格局。还是那
样的,元伯不在家,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去了。孩子们也不在家,到同学家玩去了。
不过,两个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对梦菲而言,她是怀着回击元伯的报复,从精神到肉体上彻底背叛元伯的决心
来迎接林浩东的。
但对林浩东而言,却是怀着与梦菲了断从前的所有感情瓜葛,解脱自己,解脱
梦菲,也解脱元伯的想法而来的。或者说,他来,是为了偿还过去所欠下的情债。
这个决定,其实早已在美国,在他归来之前就作出了。可是,在梦菲的面前,他却
不知道怎么讲才好……在梦菲的面前他太矛盾了。
看着林浩东这拘拘束束的样子,梦菲大惑不解,这家伙怎么了?从前那副潇洒
风流的模样到那里去了?他不是到美国去了吗?那可是很开放的地方啊!
她风情万状的瞟了林浩东一眼,柔声地说:“浩东,怎么了?喝杯咖啡呀。”
“好,好。”林浩东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怕看着梦菲的眼睛,自己会情不
自禁,不能自持。
“浩东,这些年来,你在美国一直是独身过的?”梦菲在继续诱“敌”深入。
可是林浩东却领会错了她的意思,他抬起头,用少有的诚恳的语调说着:“是
的,这些年我在美国确实是一个人生活。也许你不相信,像我这样的花花公子耐得
住这样的寂寞,可这是千真万确的。当年,我自以为一走了之,便可一了百了,获
得心灵的解脱。可实际上,这感情的欠债,跑到天涯海角也是解不脱的,除非变成
一个没心肝的人。你也知道,美国那地方找一个女人解决需要是很容易的,可找一
个真正为自己所爱的女人就太难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年,我完全是靠思念在
生活,思念家乡,思念……你!我知道,我走了,而我给你带来的痛苦,却还留在
你的身边,由你一个人来承担。我也知道这种痛苦是不容易解脱的,我希望你能从
这痛苦中突围出来,又害怕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次回来,我在火车站看见了
你,人那样美丽,那样安然,我认为你生活得很好,也就放心了。可前天在”东亚
“与你邂逅相遇,我从你的眼睛看出,其实,你的心里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这次来,就是来向你负荆请罪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去想它了。”梦菲真诚地劝慰林浩东。
“对,梦菲,你说得有理,过去的事情是应该让它过去,沉浸在回忆中过日子,
只会毁了我们今后的生活。”林浩东把梦菲的劝慰理解为对自己的谅解和宽恕,心
头顿时轻松起来,“也许你还不知道,去年,我在美国出了一场车祸,差点丧了命
……”
“哦!”梦菲轻轻地叫了一声,其实她对此并不十分吃惊,因为元伯已经告诉
过她这件事。
“我在病床上整整躺了6 个月。”林浩东笑了一下,“在阎王那儿打了个转,
又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连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不过,这一次死而复生的经历,使
我想通了很多十几年来都一直想不通的问题。面对如此短暂的人生,我们何苦与自
己过不去呢?我发现我从前的种种所作所为,简直傻透了,害人害己,伤害了你,
伤害了元伯,也伤害了我自己,还伤害了丽雯!”
“丽雯?”梦菲的声音显得有些尖厉,她在心头猛然地预感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当年,你给我介绍丽雯,我拒绝了的事吗?其实,我也欠了她的债,
这次回来,也是准备向她还债的。”
“向她还什么债?”
“梦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再次做媒。”
梦菲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质问林浩东道:“原来你是来请我做媒的!你这不
是在有意羞辱我吗?你喜欢丽雯,为何不自己去向她求婚,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
说。你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思念着我,全是骗人的鬼话。你,你知道这些年来,
为了你,我……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梦菲嘤嘤地哭了起来。
看到梦菲的眼泪,林浩东的脑袋嗡的一声胀大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
:“梦菲,梦菲,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爱你,只是我怕伤害
了你……”
“别说了,浩东,”梦菲扑到林浩东怀中,双臂吊在了他的脖子上,“请带我
走吧,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到国外去,我们远走高飞……这个家我再也不愿呆不下
去了……”她仰起泪流满面的脸蛋,湿润的红唇颤抖着,等着林浩东的亲吻。
林浩东这时已泪眼朦胧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向远方退去,消失,只剩下梦菲那
渴望亲吻的红唇。他低下头,将自己发烫的双唇印了下去……就在这一刻,一直开
着的收音机里的歌声突然中断了,传出了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现在插播重要新
闻,本台刚刚收到记者何频从发来的消息,由南京飞往纽约的一架美军运输机于十
一点零五分在日本海上空失事坠毁,失事原因与伤亡情况目前正在调查之中……”
不知为什么,收音机开了整整两三个小时了:梦菲一句也没听见它在放些什么,
可是这则空难新闻,却一下子打进了她的耳鼓。
收音机里,那位男播音员正在继续播讲这则空难消息:“……据美军有关人士
透露,今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由南京飞往纽约的美军运输机,从南京机场起飞后
不久,便接到机长报告发动机出现故障,……十二点零五分飞机于日本海上空失事
坠毁……”
梦菲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眼睛直愣着一动不动。她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这就是元伯乘坐的那架飞机。
“不,不可能,元伯不在上面!元伯不在上面!”梦菲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元伯,等等我!”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门口,却两眼一黑昏倒在林浩东怀里。
林浩东抱起梦菲,冲进雨中,奔向医院。
从机场赶回的元伯并不知道飞机失事的消息。
一出机场,他就租一辆“黄包车”朝家直奔而去。中途路过医院,他又临时改
变主意,决定先到医院看看。
元伯一走进医院,那沸沸扬扬的场面使他惊恐万状,出了什么大事了?三五成
堆议论的同事们,一见元伯的出现,先是惊诧地望着他,继而不约而同地向他奔了
过来:
“院长,你回来了!”
“院长,你没有乘那班飞机?”
“院长,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
这纷纷的问候,使元伯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怎么回事?我不是好好的吗?是
不是我家出了什么事?”
直到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向元伯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自己准备乘坐的那架飞机
出事了。他听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真是死里逃生呵!大家还告诉他,梦菲听到
飞机失事的消息后,急得昏厥过去,经过抢救,现在情况还好。
元伯一听,丢下皮包,便朝病房奔去。
梦菲刚刚苏醒不久,还没有完全从迷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眼睛直呆呆地盯
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着:“元伯,元伯,我们应该一起去的,我们原来不是说
好了要一起去的,我们应该一起去的,我们……”
林浩东守在病床前,不停地劝慰着梦菲。
元伯的突然出现,使得梦菲惊喜万状。
“元伯,是你?”梦菲疑疑惑惑地问道,她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
我。”
“你还活着?我们这不是在阴间见面吧?”
“梦菲,你看,我还活着,我还活得好好的。”
“元伯———”梦菲从床上翻身而起,她来不及穿鞋,就扑进元伯怀里,嚎陶
大哭起来。元伯心头一热,泪水也夺眶而出……
两天以后,梦菲完全恢复过来了。元伯也决定放弃这次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
他要好好守好自己的家。通过这场经历,无论是元伯还是梦菲都更加珍视平安和睦
的家庭生活。
一天,黄丽雯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里。通常是元伯简单地交待一下要办的事
情,她请示一些重大的问题,然后便离去。
可今天,丽雯站在元伯的办公桌旁,好像要说什么,可又半天不吭声。
“丽雯,有事吗?”元伯温和地问。
“院长。”黄丽雯鼓起勇气柔声地说,“院长,请让我为您生一个孩子吧。”
她突如其来地扑到元伯的怀中,元伯一愣,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他轻轻地扶着
丽雯的肩膀,让她坐下。
“丽雯,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请慢慢说。”
黄丽雯抬起羞红的脸庞注视着元伯,突然一捂脸跑出了办公室。
元伯呆呆地一个人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天上午,元伯路过院总务室,顺便进去看看。他想在这里看到黄丽雯,可偌
大一个总务室里只有主任一个人。
“院长,有事吗?”
“嗯,没什么,没什么,顺路进来看看。”元伯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停留在办
公室的考勤表上。他看见黄丽雯的名字下划了条长长的红线。
“噢,院长,黄丽雯前几天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个月假到她哥哥那里休息去
了。我已经安排人顶替她了,不知您是否满意?”
“还可以,还可以。”
从总务室出来。元伯毫无目的地走出了医院,走到医院后面的河堤上,清澈的
河水在他脚下静静地流过,由东向西,一去不返。河对岸墨绿色的山峦纹丝不动。
元伯凝视着河面上几只缓缓而行的拖船,心中殊为不安:黄丽雯走了,她真的是去
度假了吗?她的心灵一定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还会回来吗?
元伯觉得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回到办公室,桌子摆着一封信。元伯一眼便从那熟悉的字迹上认出了,这是丽
雯写来的。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院长;
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南京。这信也算是我的辞职报告吧。我是
一个孤儿,承蒙院长的收留并培养,院长的大恩大德,丽雯衔环结草,难报万一。
首先,我要告诉院长,给机场的电话是我打的,其原因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耻
小人破坏您的家庭幸福。
这个人就是林浩东!
想起我曾经那样昏头昏脑地爱上他,就忍不住一阵阵作呕。
感谢八年前的那个星期天,上帝为我们安排了那次机会,我生平第一次得到了
一个我最敬重的男人的亲近,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同时,我也得知了林浩东这个卑
鄙小人对梦菲姐不安好心。
这次,他从美国回来,一连给我写了三封信,我都没给他回音。因为,我知道
他这个人是嘴里一套、心里一套的。
果不其然,这一次,当他听到您要出国讲学的消息,就又开始打梦菲姐的主意
了。开始,他们在“东亚”咖啡厅约会,被我发现。你去机场以后,他打电话给梦
菲姐,又被我听见。我便暗中监视他,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看见他在您家的旁边
转来转去,这时,你还在南京,晓露和亚凯又不在家。我提防这家伙贼心不死,仍
想破坏您的家庭幸福。于是,我就打电话到机场,叫你回来。我之所以不留下名字,
是因为我知道院长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这样的事情不会愿意别人知道。我给你打
电话,也不是想让你见到那些您伤心的场面,而是担心你一去一个月,在这么长的
时间里,林浩东什么卑鄙的事不可以干呢。
没想到,我的电话竟使您免遭了一次灾难,我想,这是院长大德大福,自有神
灵保佑的缘故。
你回来以后,林浩东看到无机可乘,又回转头来打我的主意。他跑来向我求婚,
说得天花乱坠。我都怀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对院长的卑鄙行为,自己是否会上
他的当?我严厉地拒绝了他。并告诉他,我这一辈子已抱定了独生主义。我还说,
我要为院长生个孩子。
我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您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我又觉得院长您这一辈子太
亏了,您总是那样与人为善,可别人却总是辜负了您的一片好心。所以我还是斗胆
向您提出来了……我知道,您一定为此把我看成一个轻荡的女人,这使我羞愧得无
地自容。在此,我只有再次请您原谅。
我走了,是不愿再见到林浩东。我走往何方,自己也不清楚。我的归宿在哪,
自己更不明白。我想,偌大一个中国,我总能找到自己栖生的地方。
没有什么离别赠言,只望你自己多多保重。另外,请你不要责难梦菲姐,要知
道这全是林浩东的罪过。顺颂秋安!丽雯×年×月×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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