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青果(21)
大雨哗然而下。为了减少南风的阻力和怕雨水流进眼里,我像顶牛一样低头
弓腰在密集的雨鞭中往前硬踩,宝根紧箍我的腰眼,脑袋死死挨在我的背脊上。
我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无数的闪电像群蛇一样在寥廓空濛的运河上空流窜,雷声
轰隆巨响,惊心动魄。我突然浑身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豪情,在狂风和雨阵中高
亢地唱起了刘欢的歌: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雨雪搏激流,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身后的宝根忽然跟着唱起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他声嘶力竭的唱腔像狼嗥,像呼喊,像恸哭,悲怆尖厉的声音让我眼泪忽地
奔涌而出。我俩在风雨声中同声吼唱: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峥嵘岁月,
何惧风流……
15
晚上八点多钟,我们终于骑到了扬州城东的解放桥,精疲力竭,浑身像散了
架。我们在小食摊上买了四只茶叶蛋,两串豆腐干,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
我们昨天在小树林是这样商定的:到了扬州,先找事做,做什么都行,只要
是不犯法的事,用一段时间适应城市,然后再伺机调整和决定以后的发展方向。
宝根说他有个叫春生的表弟,在扬州荷花池做刻章生意几年了,可以先去投奔他。
可是这时已经天黑了,扬州荷花池在什么地方,我们全然不知。我们实在没
有力气去找人了——这么大的城市,谁知道他晚上住哪儿呀?怎么打听呀?我下
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下过雨后的路牙上干干爽爽的,就犹犹豫豫地对宝根说:
“我们今晚就在这歇下子吧,明天再……”
我之所以犹犹豫豫,是因为有些难为情:在城市的大桥上露宿过夜,那跟落
魄的流浪汉或者乞丐或者疯子何异?而我们不是——我们是两个相貌堂堂的、来
到城市寻梦的、差一点儿就跨进大学门槛的有志青年啊,夜宿桥头是不是有点不
符合身份?
哪知道宝根没听我说完就表示同意。“再折腾的话就要暴毙异乡街头了!”
他用如此夸张的话有力地强调我们不得不露宿桥头的理由。
我把车靠桥栏锁好,宝根挨着车子铺好塑料布,又拿出一块打着补丁的布毯。
我们以行李袋做枕头,头北脚南并排躺了下来。
宝根这家伙没心没肺的,躺下两分钟就打起了轻鼾。我却睡不着,虽然身体
疲惫得很。我们庄上的水泥桥不到两米宽,到了晚上乘凉过夜的人挤挤挨挨的,
而解放桥的路牙子起码两米宽,还有刷着白涂料的粗壮的水泥栏杆,怎么就没有
市民上桥乘凉呢?偌大的一座公路桥只有我们两个人睡在上面,我感到有些难为
情,总担心过路人盯着我们看,生出不堪的想象来。刚才宝根说我们是“逃荒的
人”,听得我心里一沉,怎么也想不到他是这样来定义我们的处境的,可此刻想
想,我们跟逃荒有多大区别?我们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兜里的盘缠有限,两人的
行李中除了各自的换洗衣鞋还有一张塑料布、一床打着补丁的布毯子以及一顶旧
蚊帐,我们明天等找到投奔的人才能决定在这个城市做什么。我们跟逃荒有什么
区别!想到这里,不由感到一阵凄凉。我又想,今天吃的苦头多大啊,两个人合
骑一辆自行车,顶着那么毒的太阳,遭遇那么猛的暴风雨,居然把三百里路骑下
来了,骑得浑身散了架,骑得两个人屁股上的皮都磨破了,骑得最后大腿抽筋摔
倒在这座大桥上……我们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头了?我们是不是非得以贸然出走的
方式来解决自身的问题?我们今天的举措一定对吗?能不能达到我们想象和设计
中的目的呢?我突然心烦意乱起来:如果我今天不出来,此时一定是洗过澡吃过
晚饭和家人在厢房平顶上的篾席上乘凉,或者坐在书桌前看些闲书,或者熄了灯
钻进蚊帐,四仰八叉地躺着,扇子划划,收音机听听,何等的惬意啊!也不知道
早上起来家里人发现我人不见了,拿到我的留言条是怎样的反应,他们会相信我
和宝根是结伴儿出去散几天心吗——这可是我们的缓兵之计啊!他们会不会很着
急……头顶上桥灯的光晕惹来无数飞舞的小虫,有两只蛾子在灯罩上撞晕了,不
偏不倚地落在我的口鼻处,毛茸茸滑腻腻的,我用手捋了捋脸,感到身上一阵燥
热,一把揪掉蒙在身上的半幅布毯。可该死的蚊子又来了,只好无奈地把布毯重
新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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