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青果(34)
中饭时我在食堂吃得很香,半斤米饭三扒两咽就下了肚,把冬瓜海带汤喝得
一干二净。想去窗口添二两饭,终究没好意思。干重体力劳动就是能吃啊!
下班后,我去厂里浴室洗澡。脱光衣服,我忽然发现大腿内侧平空生出一块
淡黑的瘢痕,用手抹抹,原来是军裤上的破洞造成的。把身体浸入温热的浴池,
学别人就着池水用肥皂洗头。水面上不一会儿就浮起了指头厚的黑花花的泡沫。
两个结伴而来的小伙子一下池,不管不顾地钻了个猛子,出水时把头发往后面猛
一甩,痛快地嘘了一口气,嘻嘻哈哈逗起乐来。几个高高矮矮的人光屁股朝外,
齐齐地站在水池外面冲着墙小便(地上有一条浅浅的淌槽通向外面水沟),于是
浴室内汗酸占主流的气味中顿时又融入了浓郁的尿臊气。看到他们就要下大池,
我吓得立马蹦出来,到外室用水蓬头冲洗去了。
22
也许是城里人越来越娇气,不太愿意干重苦累脏的活儿,很多工厂都要招农
村临时工。荣光电池厂二分厂工种有打炭粉、筛粉、压制和焙烧炭棒,制作锌筒、
铜帽、火漆盖,利用沥青、松香酿制封口剂,等等,大多是累脏的活儿,因此厂
里大量使用农村临时工就不奇怪了。
工厂外面的临时工宿舍一共九间,到了晚上,宿舍里电灯大亮,光着膀子的
临时工甩扑克的甩扑克,下象棋的下象棋,或者拿张小凳聚到外面空地上乘凉,
吸着低劣的烟草,南腔北调地侃大山。这儿远离市区,前面是一条闸河,两岸密
生芦苇。闸河对过有一片树林,树林那边是稀疏的村落。闸河向东跟宽阔浩荡的
京杭大运河相交汇。白天机器轰鸣的工厂这时候显得格外的安宁,于是灯光明亮
人声喧哗的荣光电池厂二分厂围墙外的这排临时工宿舍在夜间便有些特别的意境。
这样来自各地的一群人。这样活在城市边缘的一群人。
不同的人群,不同的人生,构成不同的人间风景。
晚上我却总爱躺在床上。读读《读者文摘》,或者画画折扇,听室内室外的
工友们说笑逗乐谈家常,眼盯着帐顶胡思乱想。阅读和幻想的习惯总是改不掉的。
睡前还要涂篇日记。写日记也是多年的习惯了,尽管已停止了不少时日——这段
迷乱不堪的日子——但我决定在这里重新接上。在新地方,用新日记本,记录新
生活。
进厂一两天,我就和本宿舍里的工友们彼此熟悉了。他们都表示像我这样的
情况出来打工蛮可惜的。他们都喜欢我,称呼我“小赵”。宿舍里六个人,老中
青都有,我最小,来自宝应的老王最大,今年五十二岁了。
睡在西北角的小林子是仪征县陈集乡的。叫他“小林子”,其实人并不小,
三十九岁了。但从面相上看不出。中等微胖的身材,五官生得不错,有点娃娃脸
的意思,只是头上有两块瘌疤掩在发间。他说话音调尖脆,类似童声,竟然是个
童男子。我们庄上也有这样的童男子,外貌、性格、声音都与结过婚的成年男人
有些不同。陈集乡在仪征后山区,有名的穷乡僻壤,小林子排行老二,弟兄三个
都打着光棍。可他看上去却很乐观,一天到晚总乐呵呵的。他很爱整洁,身上衣
衫虽旧,却干净舒适,不像有些工友邋遢随便。他喜欢坐在床铺上照小圆镜,用
一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梳他薄薄的头发,梳成一边倒,竭力想掩严那两块瘌疤。
有时一面梳头,一面出神地看墙上的陈冲。以后大老陈告诉我,这张年历画是小
林子专门从城里国庆路新华书店十几个女明星当中挑选出来的,说是陈冲脸上有
肉(丰满),有酒窝,奶子大,而且是盯着他笑的,就像是认得他。他越看越亲,
常看常新,永远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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