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哇,真是好大的派头!
想不到在这楼阁竟也别有洞天;走出书房,直往深院里头走去,打开一扇红桧
木板,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片水池,而且水池还正在冒着热气。
真是奢侈过了头了!
想她一年四季里,不论是炙阳灼人、风雪袭人,她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分,在城
郊外那个湖里头沐浴,哪能像这般奢侈?光是看着热腾腾的烟雾缭绕,她都差点想
不顾一切地跃进池子里去了。
“子宸,过来。”石泱漭站在池子前的桧木柜子前,嘴上噙着一抹笑。看着子
宸惊诧的表情,活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这样的感触让他觉得既心
疼又心怜。
或许子宸根本没有洗过一次热水澡也说不定。
木子宸顺从地走至他的身边,仰首等待他的吩咐。
“子宸想和本官一起沐浴吗?”看着木子宸一副垂涎已久的模样,他不禁又好
气、又好笑,这心情活像是初为人父般的心情,让他无法阻挡在心中微微掠过的酸
楚;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这……”木子宸皱眉,心里头开始臆测石泱漭的用意。“子宸诚惶诚恐,不
敢逾矩。”
难道他早已瞧出她的女儿身?其实,就算是让他见了她的身子也无所谓。只是
她不能违背嬷嬷的意思——绝不能让别人,尤其是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可……若是瞧见又如何?他会对她怎样吗?嬷嬷没告诉她,所以她也不怕他能
把她如何!
“是吗?”
石泱漭对于木子宸的拒绝,倒也不以为意。站在木子宸的身边,石泱漭自顾自
的宽衣解带,一会儿,便已全身裸裎地进入水池里。
这种我行我素的行为,吓得木子宸瞠目结舌、怔愣不已。
瞧他健硕得吓人,魁梧而坚实的体魄,木子宸更是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这不
是她第一次见到没穿衣服的男人,可总觉得他和狗子一比……似乎有着些微的小小
差异。
“怎么,没瞧过男人的身体?”望着木子宸惊诧的脸,石泱漭不禁一阵苦笑,
他是有着几分试探他的意味。
可……他降泫纭可能都猜错了,木子宸该是男儿郎,而非姑娘家。
倘若木子宸是个姑娘家,又怎会肆无忌惮地直盯着他瞧?早该羞得转过身去了,
怎么可能会睁大眼拼命地瞧?
就是不懂得基本礼教,总该也会有着一份姑娘家的矜持和扭捏呀,绝不该是如
此的反应。
木子宸听他这么一问,倒也不懂得羞怯,反倒将身子倚在池子旁,坐在石泱漭
的右侧方。
沉默一会儿,她便又滔滔不绝地说道:“子宸是见过许多男人的身体,可却没
见过像大人这般结实好看的。”
这是实话,她曾经在湖边儿见过许多乞儿的裸身,不过不是瘦骨嶙峋,便是身
皱皮缩,再不然便是一堆脓包和疮疤齐聚一堂,确实是没见过像大人这般健壮的,
活像是街口的乞儿伯伯所雕出来的关云长一般俊美。
石泱漭瞧木子宸将自己说得惊为天人,不自觉的深深一笑,倏地,他一惊,天,
他已有多久没笑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自那一夜起,他便忘记该如何笑了……
那个昏暗无月的夜,他亲自手刃了自己的妻……血水化在池子里,像是织就一
张网将他牢牢罩住……让他几欲不能呼吸……
“大人……”木子宸瞧他盯着水面出了神,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吓?!”石泱漭方才像是被人拉进水中,又倏地被人抓上岸,呼吸急喘得几
乎不受控,活像是魂魄快要离了体。
“大人,怎么了?”
“没事……本官只是有点累了。”
石泱漭赶紧掬起池中的水往脸上泼洒数次,才让失控的心情回复。
石泱漭不打算说,木子宸也不以为意,又自顾自的说道:“其实,子宸早该猜
到大人有着一副好体魄才是。”
“何出此言?”石泱漭的双眼直盯着水面,好让深藏在体内的杀意能够沉淀,
不再随波四起。
那一夜,他杀红了眼,杀光了理智,更是杀得嗜血成狂,杀得六亲不认……是
怕了,怕了那样失控的自己。
他绝不容许再有一次如此的轮回!
“子宸在那五台寺上瞧见大人那凌厉的一脚……大人忘了,子宸可没忘,那时
若不是大人鼎力相助,只怕此时的木子宸早已是刀下亡魂。”
木子宸瞧他盯着水面,她也跟着,只觉得这水是热的,可也没有什么不同,怎
么大人瞧得这么失神,直像是这池子里有着什么金银珠宝似的。
“子宸此言差矣,若不是本官的侍从伤你在先,本官又何以救你于刀下?实是
本官的错,不该如此纵容手下!”石泱漭的双眼自水面移开,落在木子宸清丽的容
颜上。
对于子宸,他真是心虚、愧疚得无以复加。
自那一夜之后,他便不再严律手下的侍从,厌于再管理这杂事,因此是他无心
的放纵险些铸成大错,怎能说是他救了他?该是他的责任呀。
“那都过去了,子宸才不会放在心上。”
木子宸冲着他灿笑如花,让石泱漭看得傻眼,直到又听见木子宸继续说话的声
音,才狠狠地震醒他的心魂,不禁暗斥自己的绮思。
“子宸好奇的是,大人是一介文官,怎会有这等好身手?”从小,她便听着嬷
嬷念着:百无一用是书生!既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更是什么粗活也干不了,可
是石大人怎会恁地厉害?
听到这里,石泱漭不禁又是苦笑。“本官原是一品武官,而后接下先父所世袭
的中书令一职。”而这其间的原委,他却不太想说。
自小,他便是父亲口中赞不绝口的儿子。不但天资聪颖,能文允武;能够吟咏
诗文,更能征战沙场。
可他自武将沦为文官,全是有着错综复杂的过去所纠结而成,并不是三言两语
便能解释得清。
“大人原是武将?”木子宸毫不掩饰的惊叹出声,一双剔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
辉。“原来如此,难怪大人的身手如此敏捷。”
“子宸倒是挺了解的。”石泱漭忽地忆起一件事。“瞧本官记性真差,子宸不
也是个练家子,当然是了解这事的。”
和木子宸的浅浅交谈中,有如沐浴春风,有着无法言喻的舒畅感,可以让他暂
且忘记过去,痛楚锐减。
难道这也是他当初想带他回府的原因之一?除了心虚和自责,还有着一道深藏
内心的感触。
若子宸是个女子……
“不过是雕虫小技,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见笑了!”木子宸微红着脸
吐了吐舌头。
要说她是个练家子,倒不如说她是个半吊子吧。是她学艺不精,才会在五台寺
前躲不过那一脚。
唉,嬷嬷骂得没错,她实在是太偷懒了。
“岂是雕虫小技?依本官看来,应是师出名门。”石泱漭不知不觉,在和木子
宸一来一往的交谈中,他笑得越来越开怀。
“才不是出自名门呢!子宸习字习武,全出自于嬷嬷的教导。”木子宸嘟了嘟
嘴地道,无形之中显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小时候,嬷嬷活像是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除了琴棋书画、针黹烹调,什么东
西全要她和姐姐学上一学,真是苦煞她了。不过,她懂得偷懒,懂得如何逃过嬷嬷
的眼,所以真正苦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嬷嬷?那么她也是个奇女子了,本官他日必当拜见。”石泱漭这才忆起,他
还尚未向她老人家问候呢!
“嬷嬷真的是个奇女子,不但独力抚养我和我哥哥,还教导我们许多的东西,
这份养育之恩,子宸是一辈子不能。”
瞧他泡得舒服,木子宸便以双手掬起些微的水,让这滚烫的炽热感在手心中展
开,感觉舒服得很。
“子宸还有个哥哥?”原本闭目养神的石泱漭蓦地张开黝黑的双眸,十分惊讶
他有个哥哥。
若是有兄弟两人,岂会抚养不起一个老人家?岂会沦落至当个乞儿?在木子宸
的身上还有很多的疑问,还有许多的问题等着他去解开。
“是啊,这说来话长。”想到姐姐,木子宸心里更是心急如焚,终日忧心忡忡,
不得开心。
“若是不介意,何不说出与本官同享?”只要他肯说,一切都不是问题,只是
怕他不说罢了。
木子宸将双手浸在池中,犹觉得不尽兴,索性将身子趴在池边,好让双手可以
更靠近池底。其实,她觉得石大人是个好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事好瞒他的,可嬷
嬷交代的也不能忘记……
于是,唯一的权宜之计便是……
“我和哥哥是双生子,历经战乱之后便没了爹娘。而后,嬷嬷捡我们兄弟将我
们带回去扶养,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穿的,让我们无衣食之忧、无后顾之忧。她更
将她的生平所学全教给我们,待我们兄弟真是好得无话可说。”木子宸顿了顿,双
手扬起水花。
“可是,打去年起战争四起,我们赶着逃到安全的北方来,嬷嬷却突病倒了。
别无他法,我和哥哥便到外头乞讨,只求嬷嬷的身子能早点好。可前些日子里,一
群山莽窜至京城四周,沿途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在这慌乱之中,哥哥便被掳走了,
搞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是本官失职了。”听到这里,石泱漭可真是汗颜了。倘若他还是一介武将,
他便会带兵巢莽,岂会容得了这些遗憾发生,误了天下百姓,只为了一己之私?
“不,这和大人无关!”
木子宸一句无心的话,却像是在石泱漭的心中插下一根刺,拔也拔不起,吞也
吞不下。他睁着一双炯亮的眼,却显得悲切。
“此后,子宸便一人伴在嬷嬷左右,及至大人救了子宸。”
望着子宸感谢的神情,石泱漭不禁更加汗涔涔,自觉无颜接受他的道谢。
“不过,横竖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大人能给子宸和嬷嬷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
子宸已是心满意足了。”
是啊,这一切都过去了,只要嬷嬷的身体能够早日康复,她便觉得够了。木子
宸这么一想,心情更是豁然开朗,跳动在手上的水花,便舞得更加恣情。
而他……仍是无言以对……
☆ ☆ ☆
服侍石泱漭入浴后,木子宸一个下午都在其他杂院里忙得不可开交,及至夜深
才提着盏小灯,回到石泱漭所指派的房里。看了一下熟睡中的嬷嬷,她便打算在地
上席地而睡。忽地,背后传来一声轻呼——
“宸儿?”
“嬷嬷,宸儿把您吵醒了?”
听到嬷嬷气若游丝的叫唤,木子宸忙不迭地往床畔走去。
“不,是刚巧醒了。”
在木子宸的搀扶之下,嬷嬷坐靠在床梁边。
“今儿个,让你累煞了。”看着她疲惫带笑的脸,嬷嬷不禁心疼的紧,“是嬷
嬷连累你了!”
“胡说!没有嬷嬷,怎会有宸儿”木子宸赶紧安慰。“嬷嬷,您可要快快将身
子养好,待宓儿回来,咱们便团圆了。”
可不能让嬷嬷知道,她今日还伺候石泱漭入浴,若她知道了,怕不把她给气炸
了。
“是呀,等咱们团圆了,便马上离开这儿。”
“为啥要离开这儿?”木子宸不解。“石大人待咱们极好,为啥要走?”
嬷嬷有太多秘密了,若她不说,怕是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懂。
“知人知面不知心,凡事要提防着点。”嬷嬷冷冷地道,方才的老泪纵横早已
不复见。
“这话……”嬷嬷怎么这么说?她根本不了解石大人的为人,怎能随意出此言
伤人?
“宸儿听话。”
嬷嬷的话有如圣旨,让她无法顶嘴。
“在这段日子里,记得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让这里头的人知道你是女儿身,
知道吗?”嬷嬷面容严肃地交代着。
“为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反问嬷嬷,第一次如此的想反抗她。
嬷嬷警觉她的反抗,突然一愣,随即冷冷地道:“因为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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