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憋闷在心中的一腔怨气终于有了喷吐之日。第二天，谢子虔去了怡乐院，时隔
半月，老鸨已不再那么神气活现，而是一脸苦相。

    “如今，褚惠卿的事，是公了，还是私了？”子虔开门见山地问道。

    “何为公了？何为私了？”老鸨问。

    “你是真不懂呢，还是装糊涂？”子虔冷笑一声，“公了，就是上法庭，告你
对她凌辱迫害，给你定罪判刑；私了，便是速速退还卖身契，还她人身自由。”

    “哼，”老鸨双手叉腰，刁钻地望着谢子虔，“告我凌辱迫害，证据何在？没
那么容易。”

    “人证物证俱在，”子虔出示一叠照片，“褚惠卿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你还有什么话说？”

    “啊！”老鸨一惊，“没想到你以嫖娼为名，从中做了手脚，现在，我谁也指
望不上，只好私了……谢公子大人大量，贴补我一笔钞票吧！”

    “你别搞错了，我不是当事人。”

    “那我向惠卿要。”

    “如这样，只好上法庭！”子虔转身就走。

    “别，别，谢公子，依你还不行，”老鸨慌了手脚，堵住门口，一副乞怜相，
“唉，我也是从小被人卖到青楼的，熬了多少年才当上妈妈，卖笑之苦，我岂能不
知？喏———”她递过褚惠卿的卖身契，“看在我跟惠卿有段缘分，让她自由吧。”

    “这卖身契，还是由你交给褚惠卿。”

    褚惠卿从后院被唤至客堂，老鸨递上卖身契，一把鼻涕一把泪，“儿啊儿”

    地叫个不停，褚惠卿没有理睬，只盯着卖身契看，确认无疑后，“哗”地将纸
撕成碎片，捏在手心，又“啪”地跪在子虔面前，泣不成声……

    高燮一案，使谢子虔名声大振，求助者络绎不绝，律师事务所门庭若市，寄园
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早饭后，子虔出了门，他没去律师事务所，而是去见义士岳鑫。分别数载，人
间不知有过多少悲欢离合，这几年岳鑫是怎样过来的，目前又在做什么？这些，一
直在子虔的惦念之中，他先去了乌衣巷，见到那座东倒西歪屋，却空无一人，经向
一位卖回卤干的小贩打听，方知岳鑫返宁后仅在此住了两宿，便搬到聚宝门内西南
隅之花露岗。此处系东晋瓦官寺旧址，千余年前，大画家顾恺之、张僧繇曾为瓦官
寺作壁画，引来历代无数骚人墨客拜谒题咏。然而，屡经兵燹匪患，千年辉煌已不
复存在。如今，此处已是一片废墟，破砖碎瓦堆积成一处丘冈，引发谢子虔无限兴
亡之叹。他走着走着见一畦菜地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岳鑫，不禁惊呼道：
“义士！”

    “是你！”岳鑫又惊又喜将子虔引入一间草棚。

    “三年前，你离开南京不知去向，让我找得好苦，莫非另有高就？”

    “只因父亲病故，我奔丧返里，仓促间，未及招呼，”岳鑫说，“丁忧三载也
算尽了人子之孝”。

    “未料竟是如此，”子虔面有愧色，“唉，我却没能尽点心意……”见室内陈
设破旧甚是寥落，遂问，“如今，义士又在何处谋事呢？”

    “就在这方寸之地，以种菜为生。”

    “你的那些弟子呢？”

    “那次我返乡时即已将他们遣散。”岳鑫说，“乡居偏僻，烟膏难觅，却让我
戒了大烟，不失为一件幸事。”

    “难怪你面色红润，双目灼亮哩！”子虔笑道，“不过隐处此地岂不是屈才，
义士应出山匡时救世才是。”

    “如今已是民国十二年，可依然是南北分治，内争不已，贪官污吏，横征暴敛，
政治黑暗至极，我区区一介草民又有多大能耐！”岳鑫说，“乡居三年，我想透了，
安贫乐道不求闻达，得过且过了此残生。”

    这番言语令子虔惊诧，他猜想岳鑫可能另有苦衷，又怕问起触其痛处，遂换了
个话题：“若我有事相求，这回义士想必袖手旁观了？”

    “难道府上又有人遭绑？”

    “那倒没有，”子虔说，“宋翊死了，听说了吗？”

    “那是报应……”岳鑫说着突然仰天大笑，倏又愤愤地说，“他死十次都嫌少。”

    岳鑫情绪的剧烈变化，子虔未能理会，只说：“宋翊虽死，还有张翊王翊继续
作恶，我那律师事务所积案如山，有些案件的调查非我能做到，我想邀你加盟，重
操侦探旧业，不知意下如何？”

    “恕不受命……”岳鑫说时有泪光闪烁。

    “看来义士定有难言之隐，”子虔说，“不知我能否替你分忧？”

    岳鑫并不想说，子虔的坦诚却让他感动，积在胸中的怨恨也想倾诉，他捏住子
虔的手：“你够朋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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