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洞房花烛前……
清康熙十二年(西元了六七三年)
北京 穆王府
嫁人——还挺容易的嘛!
一道圣旨,自然有人扛着花轎来迎娶她!
敏格端坐在红色帷帐中,忍不住掩嘴嘻嘻笑箸……
是的,她就是今晚的新嫁娘,一位被当今年少有为的康熙皇帝御口赐婚的幸运
儿。
幸运吗?
该是吧!至少她这么认为。
想想一个月前,康熙皇传旨要替穆王府的赫翌贝勒选委时,全京城的八旗贵族
立刻陷入疯狂的競争之中;试想,虽说皇帝是替身边的亲信爱将张点婚事,但也难
保不会顺势納嬪选妃,所以,凡府里有未嫁之女的王公大臣们,个个莫不摩拳擦掌,
悉心打点掌上明珠,以期得到「皇上的青睞」。
而她,康王府的納喇.敏格,就是在这场「强敌环伺」的选妻盛況中,莫名其
妙」以被怨恨的姿态「脱颖而出」……
说是「莫名其妙」,其实一点都不为过。
不信?瞧瞧京理所有参与盛会的格格们,哪个不是皇亲权贵、家世显赫?!
唯独她——虽说是满州八大贵族之后,但因阿玛和额娘去世的早,尽管家族爵
位由仅十七岁的弟弟薩康继承,可康王府的声望已不若当年,再加上年轻又缺乏建
树,在朝中自然权轻位低,难以力抗其他当红家族……
想得到皇上的青睞?简直难如登天!
可——
她真的「登天」了!
出乎意料地击败众多背景强、财力厚的格格们,她硬是被许给了赫翌贝勒——
一个康熙皇最器重的爱臣。
她是如何得到这项殊榮的?
凭良心讲,她并不清楚!就说了是「莫名其妙」嘛,所以她自然也是搞不懂的
……
当初,若不是府里的崔嬤嬤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她参加这次的「盛会」,她压根
儿就没想过让出自己嫁掉,只一心思量着该如何照顾弟弟薩康,并协助他重振康王
府当年的声威——身为长姐,她相信自己绝对有这个责任!
不过……
一想到她那莫名「挣」来的「夫婿」,敏格还是忍不住又偷笑了起来——
赫翌,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至少,打她懂事以来,她便知道有他。
除了上一代两府间有些交情外,最主要是数年前,年方十七的赫翌被欽选为御
前侍卫,和其他少年內侍合力为康熙皇帝智擒专权鱉拜的英勇事迹,至今仍为人津
津乐道。
虽然只曾在大型的八旗聚会中惊鸿一瞥地见过几次,可对他,她心里多少还是
有些崇拜的!
毕竟,英挺、俊凜、年轻、有担当,再加上是皇帝身边的亲信爱将,赫翌贝勒
向来都是年轻八旗兵敬崇的目标、未婚格格们倾慕的对象——
成为……他的妻……
天,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奢侈事呵!
抚揉着已然躁红的双颈,敏格不禁流露出少女情竇初开的羞涩。这樁婚事来得
太突然、太容易,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真的嫁给了赫翌贝勒……可现下,她头戴
花冠、身着嫁衣,置身在属于他的寢房,则又全然宣告着这无庸置疑的事实。
呵呵……呵呵呵……
难掩內心的期待与欣喜,敏格虽然憋着气,却还是忍不住格笑出声。
她真的满幸运的,不是吗?
「我说格格,待会儿贝勒爷就进房了,您可别一迳儿个傻笑,该做的事也要记
得,一件都不能忘啊!」
隔着红色蓋头,传来崔嬤嬤熟悉的殷切叨唸。
「没,我没笑啊!」暗暗吐了吐舌,敏格心虛地应道。幸好隔了层头纱,否则
她「得意忘形」的模样岂非一覽无遗?
「是吗?敢情奴才刚刚听到的『格格』声是母鸡在下蛋?」斜睨着眼,崔嬤嬤
一副「知你莫若我」的表情。
敏格格是她从小带大的,什么样的性子她岂会不了解?
除了「爱笑」,还是「爱笑」!
别人笑,她跟着笑;别人板着脸,她也有本事迳自笑得开心!没心眼、少心事
的,也算是性子开朗,可今儿个日子不同,由不得她像平日那般「随性」。
想笑?也得忍着!
「格格,今儿个开始您就是贝勒爷的人了,一切不比从前,凡事得按着人家的
规矩来才行,别忘了……」
「放心——我不会丟咱们康王府的脸。」挪了挪因久坐而失去知觉的俏臀,敏
格偷偷掀起头巾一角,这才发现房里除了崔嬤嬤之外,还有其他人。
「嘖,才说着就不照规矩来……」崔嬤嬤连声嘀咕着上前覆好她的蓋头。「格
格这性子……以后没有奴才在身边随时提点侍候着,该如何是好啊?」
闻言,在旁张点一切的穆王府仆管成嬤嬤忍不住插话道:「崔嬤嬤甭挂心,咱
们穆王府其实也没那么多规矩,少福晉很快就会习惯的。」
崔嬤嬤点点头,鼻子一酸。「以后格格就有劳成嬤嬤费心照顾了——」想到亲
手带大的敏格格从此另有归属,她心里仍是有些不捨。
「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成嬤嬤熟稔地拍拍崔嬤嬤的肩膀,安慰道。
洞房花烛前,两位嬤嬤「惺惺相借」,也算是完成了「交接」仪式。
而就在敏格忍着笑,想掀起红巾再说些什么时,门外蓦然传来热闹的喧嚣——
「来了来了!咱们将新郎爷给送来喽!」
随着房门被撞开,一串清朗的男声高叫着,引来其他跟着簇拥进门的众人一阵
喧闹附和。
「哎喲——我的好爷们,你们到底给贝勒爷灌了多少酒?瞧他连路都走不稳了。」
一见到高大的赫翌贝勒由众人拱着进入內室,成嬤嬤连忙拧了条湿毛巾上前替他擦
脸醒酒。
「没事没事,醉与不醉之间,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让大哥误了『人生大事』的,
你们说是不是啊?」为首的十七岁少年轻笑着朝众人眨眼,年轻秀朗的眉宇间有着
和新郎极为神似的俊贵之气。
「哼,老没个正经!」成嬤嬤睨着眼,轻斥着眼前年少轻狂的赫律少爷。放眼
穆王府,大概也只有她这位亲手带大两位少爷的资深奴才敢用这种语气同主子说话
了。
「大哥成亲,大伙儿开心嘛!」赫律大笑,继续起鬨。「来来来,现在也该来
瞧瞧咱们那『万中选一』的可爱嫂子——」
说着,他果真伸手想掀开敏格的红头巾。
「去,乱来!」成嬤嬤眼明手快地一把拍掉赫律不规矩的大手。「有我成嬤嬤
在,别想闹房。」
「说得是,走吧!累了一天,也该是放人休息的时候——」不同于众人的嘻笑
喧闹,站在赫律身旁的另一位俊硕少年开口沉声说道。
他看来和赫律一般,同为十七岁,但却多股习武之人才有的英挺气息。
「咦?心疼你姐姐啦?」赫律以手肘顶了顶薩康,取笑道。「看一眼就好,我
保证!」
「我也保证,没什么好看的!」薩康不疾不徐,面不改色。
「少来了,我可是听说——」
「謠言止于智者。」毫不留情地打断赫律的话,薩康仍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说道。「如果姐姐的姿色真如外界謠传那般,早就被选入宫了,所以——真的没什
么好看的。」
「等等,这话什么意思?!」
不平之声骤起,众人纷纷噤口,瞠目结舌地看着原本该是娇羞坐等的新娘子,
此刻突然顶着大红蓋头朝薩康走了过来。
「敢情你姐姐真这么见不得人?」敏格隔着红色头巾,质问道。
她不敢相信薩康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贬低自己,更何況她的夫婿也在场
呢!什么叫「没什么好看的」?
「嘿,我的小祖宗们!行行好,拌嘴也瞧瞧场合嘛!」
崔嬤嬤上前拉住不安于坐的新娘,一张老脸只差没直接摘下来埋了算。
这姐弟两怎么回事?从小感情特好,怎么偏就挑这节骨眼闹意见呢?若搞砸婚
事、吓跑了贝勒爷,她该怎么向死去的王爷和福晉交代啊?!
「你们瞧,这么兇的新娘子,真的没什么好看的!」薩康翻翻白眼,继续若无
其事地哄着众人就要离开。
「薩康!」敏格气喊,什么新娘子该有的娴淑矜持,已全拋诸脑后。
隔着垂面红巾,她看不见任何人,但却执意伸出双手,愤怒地抓住对方的衣襟
——
「嘎?嫂子满主动的嘛!」赫律说道,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
什么意思?
敏格怔了下,仍未意会过来,身子随即一轻,双脚莫名腾空起来。同时,周围
立刻爆出一阵如雷欢呼。
显然,那个被她抓着前襟的人已当众将她橫抱起来。
「薩康?」她惊喊,心想他是疯了不成?竟如此「调戏」亲姐!
「洞房花烛前,可容不得你喊别的男人的名字。」出乎意料的警告在她头顶上
方响起,浓濁浑厚的嗓音,令她心头一震,是赫翌!
他不是已醉得不省人事了吗
「各位——想看我的妻子吗?」
浓浓的酒气从环抱着她的硕壯躯体散发出来,敏格知道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抱往臥床的方向;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命揪着对方的襟领,以防自己因微
顛的步伐给摔了出去。
而一旁的崔嬤嬤也展着手臂亦步亦趨地紧跟在侧,深怕贝勒爷一个不小心,将
她宝贝的敏格格给摔了个疼。
「贝勒爷,您真醉了!」成嬤嬤皱起眉,不悦于该有的规矩被破坏,遂提醒道
这新娘子可不能随便让人……」
啊!
语未落尽,众人全倒抽了口气,敏格更是呆若木鸡地瞪视着眼前的一片开阔—
—
这半醉的新郎,真把新娘的红蓋头给掀了!
「大哥喝了酒……真变得『大方』不少……」赫律忍笑道。大伙儿虽然起哄瞎
闹,可怎么都没料到赫翌真会当着众人的面掀新娘子蓋头呢!
而看着一屋子表情各异的人,突然,敏格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
她可是「温、良、恭、娴」的新嫁娘呢!是带着一颗崇敬喜悦的心,预备以最
美好的一面来迎接夫婿的新嫁娘呢!
可瞧瞧现下,是什么狀況?
她正粗鲁揪着新婚夫婿的衣领,姿势不雅地橫坐在他腿上——
唯一的亲弟翻着白眼,摆明和她撇清关系地退站一旁——
而崔嬤嬤更夸张了——她老人家已经抱着床柱,打算一头撞昏自己,幸有成嬤
嬤及时拉住,才免了一场新婚惨案。
至于其他人,当然是兴致勃勃地等着看他们这对新人上演活色生香的亲热戏。
难道这……就是她憧憬已久的洞房花烛?她想像中的含情脈脈呢?她满心盼望
的柔情蜜意呢?
完全被一场闹剧所取代了!
许是刺激过了头,又或许是想掩饰自己的困窘,出乎意料地,敏格压不住想笑
的冲动,前额抵着赫翌的肩头,开始无法遏抑地全身顫动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迅速在寢房內漾漾开来。
她完全放弃新嫁娘的矜持,拚了命的決定让白自己笑个够。
笑,向来是她自娛的方式!尤其在面对尴尬场面时,「一笑解千糗」实在好用
得很,只是这回……老天,她一定是快疯了!
毕竟,任何在新婚夜形象尽失的新娘子都该羞愧得痛哭流涕才对,而不是像她
这般兀自笑个不停,且还笑到肚子痛极、笑到眼花撩乱、笑到全身无力、笑到……
出现「幻觉」?
对,还是很怪的幻觉——因为她竟然看到有人用嘴堵着她,不让她笑……
吓?等等!
为什么她「确实」感觉有两片温温热热的唇瓣正紧紧覆着她的?
过度惊愕之下,敏格呆愣地眨了眨双睫,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已根本没
有笑到眼花,一切更不是幻觉——
是赫翌……正在亲她呢!
是了,这才是她真正「全身无力」的原因呵!
「爷……」咕哝的软吟自喉间逸出,握拳的双手无力地抵着赫翌的胸膛,敏格
自认聪明的脑袋此刻已被赫翌大胆亲密的举动给吓了个完全空白……
难道……这就是被亲吻的感觉……酥酥的……
等等!房里不是还有别人吗?
理智迅速奔窜回笼,羞愧至极,敏格奋力推开赫翌,反射性作贼心虛地四处张
望,这才发现其他人不知何时已被成嬤嬤给赶退离场了。
「呼……」还好,现下房里只有她和赫翌。
敏格吁口气,才悄悄安下心中大石,即冷不防对上一双漆如子夜的黑眸——
「呃……爷?」吓人!为什么这般盯着她瞧?
第一次近距离迎视赫翌,敏格的心飞快跳动着,全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好看!
脸庞刚正有型,鼻梁俐落挺直,軒昂的眉宇间更有股难驯的粗獷气息,如此伟
岸出众,这就是她的夫君……
「当新娘子……开心吗?」出乎意料地,赫翌以指端起她的下巴,几许醉意的
深眸里,似乎有几分清醒,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令人战慄的吸引力
看着、听着,敏格几乎有些失神了。
「嗯,开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嘴角泛起一抹惯有的甜笑,瞬间染喜了
一室的红晕旖旎。
蓦地,赫翌俯下身,以额抵住她的发际,低哝道:「好甜……」他似乎十分眷
恋地的笑容一般,不断以唇瓣拂吻着她的嘴角
这举动……倒显得有些孩子气。
「爷,您喝醉了……」敏格轻声说道,双颊早已火热通红。新婚之夜,男女间
会有的亲密举动,崔嬤嬤曾大略提点过她,可她却怎么都不记得有这一项。
「醉了?」赫翌自喉间逸出性感的沉笑,仍继续执行身为新郎倌的权利。「可
还没醉到认不出妻子……」
这次,连他的手都加入了亲热的行列。
敏格紧张得全身僵直,她努力在脑中寻找崔嬤嬤曾交代过的每个细节,但赫翌
火热的唇舌和四处游走的大掌一直骚扰着她,害她无法专心思考。
最后,当赫翌的亲吻顺着地弧度优美的颈项往下探去的同时,突然,一个对她
而言非常重要的念头闪过脑海。
「呃……爷……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强捺住身体逐渐随他撩拨而起的异
样感觉,敏格试图以正常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
「问。」赫翌粗哩道,双唇正打算攻占她胸前雪白的浑圆。
「再这么继续下去……会痛吗?」嚥了嚥口水,她有些辞不达意地问着。
她好像记得崔嬤嬤曾提过有关「疼痛」的问题,而她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痛!
只要是会痛的事,打死她也不做!
赫翌停下动作,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盯着她害羞又担忧的模样,他的嘴角渐
渐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并慢条斯理地说道:「痛?你是指我……还是指你?」
什么意思?
敏格疑惑地眨眨眼,可却没机会再开口发问,因为赫翌那扰人心绪的吻已再度
落下,密密实实地封住了她的口……
她的新婚夜……
第一章
痛——
痛死了——
她这辈子从没这般痛过——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会这么痛?
「阿——」
终于受不了!敏格放声尖叫,冷汗涔涔,伴随着泪,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忍着点,第一次总会困难些。」
耳边人的声音听来似远又近,对她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抚作用。
她后悔了!
后悔成亲……后悔为人妻……
早知为人妻后必须承受这些,她宁可选择一辈子不嫁人
「把……那个……拿来……」敏格抽噎道,顫抖的手指向床边几上的一只玉瓷
花瓶。
「这种时候,拿花瓶作啥?」
「拜托——」決定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撕裂般的疼,敏格集尽全身的气力,奋
力喊出:「把我打昏!」
「别说傻话了,您昏了孩子要怎么出来?」一旁的成嬤嬤摇头道,同时命人拿
来两条丝缎绫子。
敏格死瞪着成嬤嬤手中的长绫说道:「对对……直接……吊死我……也成……」
此刻,她只想图个解脱
不受敏格「胡言乱语」的影响,成嬤嬤面不改色地将她胡乱挥动的双手絪于床
柱。
「少福晉,您可要勇敢撑着点,已经派人去通知贝勒爷了。」
「等他回来……恐怕我……早已……死了……」敏格咬紧牙,语气绝望。她在
北京,赫翌在山西,就算接到信后快马加鞭赶回,也要好多天哪!怎么可能来得及?
「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您不是才说过要为爷生个白胖儿子的吗?」
成嬤嬤压住她,企图安抚,她答应过赫翌贝勒要照顾好少福晉的。
「话……我收回……」敏格死命摇头。这么痛!她早就没有「雄心壯志」了!
「哎喲,孩子都要出来了,哪能说收回就收回啊!」
「可是好痛……啊——」一阵痛再度袭来,敏格失声痛喊,委屈的泪水再度倾
瀉而出。
经过洞房花烛那天之后,她以为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事比初夜还痛,可她错了!
没想到生儿子更要痛上千万倍……她真的不想生了……
咸湿的泪水沿着眼角滴落枕面上,敏格像个孩子般哭泣着,撕裂般的剧痛侵袭
着全身感官,她发誓自己再也无力承受更多!
死——或许还比她现在的处境来得轻松愉快
什么皇上的御口赐婚、什么羨煞众格格们的幸运新娘,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她才不稀空。
她呕死了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夫婿!
什么出色卓绝的八旗都统、什么皇帝身边的亲信爱将!
才过洞房花烛,即被强派任务,远赴山西,不但将她这位刚过门的妻子拋下不
管,甚至连她发现怀孕到生产,都未曾回府探望。
她始终不懂-- 到底是什么样十万火急的事, 皇上非要指派新婚的赫翌前往处
理?难道朝廷上下其他文武百官都只会领餉瞎混、没一个会办事的?
为什么一定要挑她的夫婿?
敏格难过地想着,就算她曾经对成为赫翌的妻子有过任何甜美的「幻想」,此
时此刻,也早被这一切「疼痛的对待」给消磨殆尽了……
「少福晉,您别只是哭啊!留点力气,孩子出来还得靠您……」成嬤嬤说道,
拧来一条湿毛巾为敏格擦脸拭汗,此时,又有两名产婆被丫鬢带进了內室。
「成嬤嬤……我不行了……」敏格虛弱道,她好痛,一点都不想使力。「麻烦
你……转告赫翌……」
「别说话,用力,孩子就要出来了。」现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拜托,听我说……我怕……再没机会了……」敏格执拗道,听起来活像是要
准备交代遗言似的。
「好好好,您说您说,我听着——」成嬤嬤哄道,顺势以眼神示意房里的三名
产婆尽快想办法。
「告诉赫翌……」敏格咬了咬苍白干燥的嘴唇,坚決道。「我绝不会……再为
他……生第二个孩子……绝不!」
「哎喲,少福晉,等孩子生下来,这事儿您再自个儿向爷『商量』也不迟啊!」
成嬤嬤拍拍她,对她「孩子气」的声明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还有,你跟他说……」深吸口气,敏格仍然顽固地迳自「交代」道。「如果
我生了女儿……我允许他……再娶!可如果……是个男孩……啊!」
一阵强烈收缩袭来,敏格反射性紧抓住綑绑她双手的絹绫,放声尖叫,她有预
感自己一定快死了。
「行了行了,看到娃儿的头了!」最靠近敏格的产婆突然喊道,其他产婆则开
始有经验地各自准备工作
「少福晉,您再用点力,别放弃啊!」成嬤嬤拭去敏格颊上的汗水、泪水,心
念一转,決定换个方式鼓励道:「想想薩康少爷吧!他还未娶妻,您捨得丟下他吗?
他还等着当舅舅呢!」
薩康?敏格胸口一凜,久违的长姐使命感再度抬头;薩康是她唯一的弟弟,她
答应过阿玛、额娘会好好照顾他的,可她现在……
不行!她还没亲眼看见薩康成家立业,怎能死呢?
稟着身为姐姐的坚强意志,敏格咬着牙,鼓足生平最强烈的勇气,对抗那要人
命的疼痛——
「对了,就是这样,再用力一点!」成嬤嬤大声道,全身紧绷地准备迎接随时
呱呱落地的小祖宗。
「成嬤嬤……我……」
「别说话!一鼓作气!」老产婆出声喝道,同时有经验地抚按向敏格的肚子没
多久,小婴儿的哭声震天价响。
「生了!生了!」众人齐呼。
「成嬤嬤……」
「怎么了?有哪儿不舒服吗?」成嬤嬤湊上前,审视着敏格苍白的面容。
「不是的……我刚才……还没说完……」敏格轻轻摇头,语气虛弱。
「刚才……什么事?」她一颗心全悬在刚出生的小祖宗身上,哪还记得刚才少
福晉说了些什么?!
敏格抿抿唇,依然坚持闡述完自己立场。
「你再告诉赫翌……如果这胎是个男孩……瞧他害我这么痛……便不许他再娶
妾……」
原来还在意这件事啊!成嬤嬤有些好笑地忖道,反正贝勒爷现在不在,少福晉
说什么都是不算数的,相信等她一见到赫翌贝勒回来,「怨气」便会自然消退。
解开敏格手腕上的长绫,成嬤嬤面带微笑地说道:「少福晉尽管放心,您勇敢
为爷生下子嗣,爷绝不会亏待您的。」
「是吗?」
敏格点点头,全身因放松而虛脱无力,她勾了勾嘴角,在疲惫和睡意徹底攫获
住她的意识之前,她慶幸自己还记得开口询问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孩子……是男……是女?」
「对对,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给忘了!」成嬤嬤拍拍额头,转身从产婆手中小心
接过刚清洗过的婴儿。「恭喜少福晉,是个——」
成嬤嬤蓦地顿住,才正想告知孩子的性别时,即发现敏格早已体力不支,累昏
了过去。
「少福晉?少福晉?」
试探性又唤了两声,在确定敏格真的没有反应之后,成嬤嬤便低首逗哄着嚎啕
啼哭的小婴儿,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和蔼的笑容。
「别哭别哭,额娘睡着了,等她醒来,咱们再来吵她喔——」
* * *
哭?谁在哭?
行行好,别再哭了嘛!她不舒服得很,更想哭呢!
敏格无言吶喊着,可那催魂似的哭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要命地困扰着她,
无法听而不见……
虛弱地呻吟出声,敏格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直勾勾盯着床顶上的罗帐,茫然
地听着那似熟悉又陌生的哭声。
是小婴儿在哭呢!
隔着柔软的被褥,她缓缓抚向自己已然平坦的腹部——
「成嬤嬤……」敏格蠕着干燥的唇唤道
她已经……生完了吗?真的……永远摆脱掉那可怕的疼痛了吗?
感觉似乎不太真实……
敏格勉强撑起疲累沉重的身子,正想起身下床,此时,成嬤嬤穿过屏风,进入
內室。
「少福晉,您醒啦!」放下手中的托盘,成嬤嬤立刻盛上一碗补品。
「孩子呢?我听见哭声……」她热切搜寻房里的每个角落。
「少福晉放心,乳母已经请来了,正在前厅给孩子喂奶。」成嬤嬤说道,同时
吹了吹热汤的补汤。「别起来,坐在床上,我喂你……」
「我想先看看孩子……」
没瞧见孩子,她心里很不安心,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知道拗不过少福晉的坚持,成嬤嬤出声唤进,顿时只见一名身材略微圆润的少
妇抱着婴儿进入內室。
「快,抱来给我瞧瞧!」
敏格急切地展开双臂,迎接那令她想望了十个月的小东西;可当软软绵绵的小
身子躺入怀中的剎那,她整个人蓦地怔住——
这孩子……
眨了眨眼,敏格不可置信地瞪视着拖褓中那张满是皱痕的小脸
好丑!
「『他』究竟……是男?是女?」许是震惊过度,敏格的声音不自主地抖得厉
害。她「竟然」看不出婴儿的性别!
「回少福晉,是个漂亮的千金呢!」乳母微笑以答。
敏格再次望向怀中的婴儿。漂亮吗?她可看不出来!
细细瞇瞇的眼睛、嘟嘟翘翘的嘴巴、稀稀疏疏的头发,再加上皱皱巴巴的小脸
……怎么都没料到她的女儿会生得这般怪模样!
强烈的失望让敏格不禁鼻头一酸,沮丧的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
一旁的成嬤嬤见狀,直觉认定她是因为见了可爱的女儿,心里感动过度,才会
「热泪盈眶」,遂热切地补充道:「瞧,小姐和少福晉真是像极了,尤其那眼睛和
小嘴,简直就和少福晉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长大以后也是个标致的小美
人啊——」
再多的赞美,已改变不了被认定的事实。
终于,敏格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的举动吓坏了所有的人,包括
怀里的婴儿,可能也感受到亲娘的难过一般,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孩子哭了,就变得更丑了!
敏格伤心思忖,难道——这就是她在经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痛之后,
所应得到的代价?一个丑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女儿!
她的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哭啊,少福晉,您吓坏孩子了……」成嬤嬤虽不明白敏格在伤心什么,却
直觉要上前抱回婴儿。
「哇,好一对『惊天动地』的母女啊!」
随着清朗的问候嗓音,赫律俊逸翩翩的身影倏地出现门边,而和他同时进房的
还有薩康。
「薩康……」一见到自己从小相依长大的弟弟出现眼前,敏格再也按捺不住满
腹委屈,泪水像不要钱的珍珠般一颗颗滚落。
「发生什么事了?」薩康皱起眉,大步走向床边。
从小到大,敏格除了有时会和他使使小性子外,向来都是笑容满面的,他从没
见她这般委屈伤心过。
轻轻搂了搂姐姐的肩膀,薩康以眼神询问成嬤嬤;只见成嬤嬤耸耸肩,无可奈
何地瞟了瞟手上的婴儿。
「哦,瞧瞧我这可爱的小姪女,哭得这么伤心——」为了打圆气氛,赫律眉开
眼笑地趨近成嬤嬤,说道:「来,给小叔抱抱。」
「不行!」
婴儿还没能接过手,敏格突然激动地出声阻止,顿时,赫律的双手像被雷劈中
似地僵直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敏格吸着鼻子,嘀咕道:「她阿玛……还没回来……所以……」虽然心里仍对
赫翌生气,但她还是想让赫翌成为第一个抱她孩子的男人。
「原来是要让大哥优先啊!早说嘛!」赫律刻意扬笑,并以手指逗弄小婴儿柔
软的面颊,突然,他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似地直喊道:「薩康,你来瞧瞧,这小傢伙
哭起来的样子和嫂子相似极了……」
话未落尽,敏格好不容易快止住的泪水又決了堤,她以棉被蒙住脸,再度痛哭
失声。
「我……说错什么了吗?」赫律怔住,一头雾水。
他不认为由自己说了什么惹人伤心的话。
「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薩康挪开被子以防敏格闷死自己,十八岁的
他看起来反倒像她的长辈。
「我……我生了个女儿……」她抽噎道,泪眼婆娑。
「然后?」薩康挑了桃眉。
「而她……」敏格垂着头,难过地低语。「一点都不像我……」
闲言,一旁的赫律立刻如释重负地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哩!原来是这样
他展开手中的摺扇,悠哉地煽动着。
「别担心,大哥绝不会介意的,況且,我觉得小傢伙长得很像大嫂你呢!尤其
是眼睛和嘴巴……」
「胡说,我哪有长那么丑……」敏格咕哝道,怎么都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自从嫁给赫翌之后,她「美好的期待」便一一破灭——
首先,是新婚初夜结束在她意料之外的疼痛中,接着,她又像个弃妇般挺了十
个月的大肚子独守空閨,甚至,她还因生产而差点痛死在鬼门关前……
为人妻的日子未如想像中美好,于是乎,她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孩子身上,可
如今……她竟连这唯一的心愿都……
「你觉得这孩子丑?」薩康蹙起眉头问,终于明白癥结所在。
然而,他并不讶异。
敏格虽然喜欢在人前端起她身为长姐的架子, 但姐弟多年, 他岂会不清楚她
「孩子气」的一面?
「难道不是吗? 」 抹了抹颊上的泪水,敏格指向成嬤嬤抱在怀中的小傢伙。
「你瞧她那副小猴子的模样,怎么会像我?!」
「哎喲,我的好福晉呀——小娃儿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想当初贝勒爷出生的
时候,也是像这样皱巴巴的。」成嬤嬤笑着解释。
「你说赫翌以前也是这样?」
「千真万确。」
有成嬤嬤「作证」,敏格激动地抓住薩康的袖子,急欲「撇清关系」地说道:
「喀,你们都听到了,赫翌以前也是这样的,可见孩子是像他,不是像我……」
「孩子像谁有那么重要吗?」薩康翻翻白眼。
敏格是他的亲姐,他当然护她,但理智的个性不会让他跟随她「无聊的坚持」
而起舞。
「当然重要……」她抿着唇,一脸委屈。「难道你认为姐姐长得像小猴儿?」
「哈哈,像嫂子这般标致的长相,怎么会像猴子呢?」赫律摇着扇大笑,他不
正经地眨眨眼,见风转舵道。「我刚才『突然发现』,小傢伙长得应该是像大哥没
错,尤其是她的眉毛和鼻子……嗯,再加上耳朵好了……如何,这你总不用再伤心
了吧?」他又眨眨眼。
「少寻我开心了,我可是你大嫂呢!」
抹去残余的泪痕,敏格忍不住又端起姐姐的架子。
「況且,你不必为了安慰我而特地『暗示』你大哥长得像猴子,事实上,他一
点都不像猴子,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这是实话,打从她第一眼见到赫翌起,她便一直这么认定着!就算她现在明明
对他一肚子「怨气」,她还是坚定地相信世上没有人的容貌可以比得上赫翌。
「没错,只需看看我就知道大哥也不差了。」赫律扬起下巴,毫不避嫌地接收
了敏格对赫翌的赞美。
一旁,成嬤嬤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当场掀了他的底。
「是呀,只要二爷不去烟花柳巷找那些红姑娘、紫姑娘的,就会和贝勒爷更像
了。」
「那怎么成!她们一个个可都是我的好知己,我不去看看她们,北京城可是会
淹大水的。」
摇动手中的摺扇,赫律以最佳角度露出自信无比的微笑,殊料,小傢伙却在他
刚摆好姿势的同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喂喂,我真这么有魅力,连你也要为我淹大水?」赫律裝出怪里怪气的软声
调,对着小婴儿挤眉弄眼。
「站远点,你会吓到她的。」
薩康上前」把拉开赫律,阻止他继续「搔扰」婴儿。
「嘻嘻,你吃味啦?我这个当叔叔的,比你这个当舅舅的还吃香!」
赫律以手肘顶了顶薩康,后者翻翻白眼,表明不想对无聊的话语作出回应;倒
是成嬤嬤,一面笑咪咪地将小婴儿交给乳母,一面说道:「什么吃香不吃香,咱们
小祖宗是肚子饿饿,要吃奶喽!」
随着哭声渐行渐远,房里马上跟着恢复平静,看着成嬤嬤转身拿起准备的补品
正要喂敏格时,薩康蓦地问道:「对了,孩子的名字決定了吗?」
想起她那长得不甚可爱的女儿,敏格再度垮下脸,摇摇头。
赫律笑着上前。「慢慢来,大哥人还未到,这取名之事,当然是要让他決定的
嘛!」
「等等,孩子是我生的,名字为什么要由他決定?」敏格反駁道,心里有股强
烈的不平之气。对,她还在生赫翌的气呢!
对于敏格的存心任性,薩康岂有看不出的道理?他蹙了蹙眉,反像个兄长般提
点道:「都已经为人母了,还耍性子?」
「你如果知道生孩子有多痛,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她只要一想起赫翌丟下自
己独自面对十个月的徬徨与无依,她便无法释怀。
「想想自己的身分,别孩子气了。」薩康沉声道。
他清楚自父母逝世后,敏格一直倾全心在护他,她是他相依多年的唯一手足,
他自然希望她过得好;而赫翌贝勒又是朝中他最敬重的前辈,将敏格的一生交托给
他,他其实十分放心。
只是——如果敏格到现在还无法真正学会做一个好妻子、好额娘,将来吃亏的
必定还是她自己。
「少福晉总算是辛苦熬过生死关头,舅爷就别再责备她了。」成嬤嬤打缓气氛,
依地看来,名字由谁決定并不重要,反正等赫翌贝勒回来,夫妻两房门一关,还怕
事情不能解決吗?
「那么……想必嫂子已经想了好名儿了?说来听听吧!」赫律饒富兴味道。想
到赫翌遭妻子「反叛」,他便充满了看热闹的期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敏格慢条斯理地吃着补品,眼角瞟过赫律那张神似于赫翌的面容,心里倒是畅
快许多,就算她任性的行为有可能惹恼即将回府的赫翌,她也不在乎了!因为——
是他先不在乎她的!
她又不是呆子,说什么都不会让出自己再去经历那难熬的苦痛,即使这意味着
赫翌会因此而有納妾的一天……
总之,她已经決定不再为赫翌生第二个孩子了,天塌下来也一样——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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