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2000年12月31日早晨，我和张美玲相约来到王丹荔和马壮的墓地。那是一座公
墓，举目四望，墓碑林立。面对着墓碑，我才真的相信，王丹荔已经死了，作古了。
我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来，眼睛开始变得模糊。小小的青石墓碑上镌刻着王丹荔
和马壮的名字。
马壮：1978——1997
王丹荔：1979——2000
我和张美玲把两束百合花放在王丹荔和马壮的坟前。
" 丹丹，马壮，今天是20世纪的最后一天，徐匡和我来看你们了。" 张美玲说，
" 希望你们过得幸福。" 我呆呆伫立，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
张美玲拉了拉我的衣袖。
" 跟他们说两句话吧，他们会听到的。" 张美玲小声对我说。
我擦掉眼泪，从衣兜里掏出香烟，点着一棵，放在王丹荔和马壮的墓前，再点
着一棵，放在王丹荔和马壮的墓前。
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恍惚中，我仿佛听到马壮粗嘎的笑声，在天宇间突兀地回荡；仿佛看到王丹荔
孤寂的身影，在旷野里幽怨地低回。
" 丹丹，家里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惦记，徐匡在北京也挺好的，你不用挂念他。
只要你在那边……跟马壮好好过……我们就都放心了……" 说完这些，张美玲抽噎
着哭了起来。
在王丹荔和马壮的墓前停留的十几分钟时间里，我始终未能说出一句话。
" 这也算是圆满了吧。"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张美玲擦了擦眼泪，说，" 丹丹
能和马壮埋在一起，总归不会寂寞了。"
" 也许是吧。" 我说。
" 人死了，就安生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受罪。" 张美玲说，" 可谁又能逃过
一死呢？" 说着，张美玲摇摇头，叹了口气，" 有时候，真的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啊。
"
车到海滨大道那一站，我和张美玲不约而同地起身下车。
海边风很大，我和张美玲都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张美玲指着不远处的护拦问我。
" 记得。" 我说，" 当然记得。"
" 一晃四年了。" 张美玲说，" 这四年，跟过了一辈子似的。"
" 比一辈子还长。" 张美玲突然笑了。
" 嗨，徐匡，" 张美玲仰着头问我，" 你说说，你能认识多少种花儿？"
" 这我可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 桃花、杏花、苹果花、梨花、棉花……"
" 别胡扯了，除去这些。" 张美玲笑起来，" 我指得是观赏性的花儿。我估计
一般人最多只能认识10种左右。你知道我能认识多少种？"
" 多少种？"
"40 多种。"
" 那你差不多是一个博物学家了。"
" 开花店的感觉可真好啊。" 张美玲由衷地说，" 每天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花
儿，我就打心眼儿里高兴。"
" 花店的名字叫什么？"
" 名字可俗气了，不过我喜欢。" 张美玲说，" ——叫' 向阳花店'."
" 你自己取的？"
" 不是，是我爸爸取的。" 张美玲笑道，" 我爸爸说，' 社员都是向阳花'.他
说这是他们那个年代唱过的一首歌儿的歌词儿。"
" 的确不错。" 我说，" 他老人家不喝酒了？"
" 喝。" 张美玲没好气地笑笑，" ——那还能戒得了？现在我一有空就跟他对
喝。不过他现在还算可以，长出息了，不多喝了。每天帮我进货，挺乐和的。"
" 你妈妈呢？身体好些了吗？"
" 还那样，不过精神是比过去好多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我问张美玲。
张美玲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 就算有了吧。" 张美玲说，她的脸变红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幸福的神采，
" 你认识。是咱们中学一个班的。" 张美玲说了我们班一个男生的名字。印象中，
那是一个老实厚道的男生，平时话不多，从不张扬，也从不惹是生非。
" 祝贺你。" 我说，" 那，他现在做什么呢？"
" 在一个厂子里当工人，效益还可以。"
"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 明年吧。" 张美玲说，" 他们家挺着急的，希望我们赶紧办。"
" 再次祝贺你。" 我笑笑说，心里由衷地为张美玲高兴，同时也不无伤感。
" 要不中午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张美玲说，" 我给他打个电话。"
" 算了吧。" 我说，" 不打扰你们了。" 张美玲没有再坚持。
分别的时候，张美玲问我晚上住哪儿，什么时候走，我告诉她，晚上我要去参
加一个网友聚会，明天上午到狱中探望我的父亲，然后赶下午的火车离开蓝岛。
" 那我就不能送你了。" 张美玲说，" 希望你的病能快快好起来，也希望你能
过得幸福。"
" 你也一样。" 我说，" 替我向你的男朋友问好。" 张美玲客气地笑了笑。
我们握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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