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2)

　　答案在风中飘扬。

　　而唯一不能消失并且永远都在继续的只是无边无尽的现实。即使哈尼的死引
起了江湖特有的少年心气式的大仇杀，即使在黑暗中哭泣着的神经搂住自己死去
的情人小山东时的悲伤简直浪漫得让人心碎，可少年们在经历了生死之后又回到
最为现实的生存起点——无聊，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已经成长为了真正的野兽，有
力、迅速、狡猾、攻击性巨大的和这个世界一样可怕。

　　唯一保护着自己最初的纯净（正常社会人的道德观念与思维方式）的小四反
而成为了可怜的疯子：他希望改变小翠与小明，改变她们所代表的世界，改变自
己内心关于现实的经验，这被小翠斥责为" 自私" ，尽管在此之前他们紧紧拥抱
在一起，而小明，更是用死亡表达了自己对所谓" 拯球" 的不屑与愤怒，当人不
需要人拯球，世界不需要上帝拯球时小四崩溃了，他在与凶狠的护士争吵完之后
被勒令退学，做为一个少年所应有的正常生活环境把他推向了绝境，而父亲经历
过卡夫卡式的拷问之后心灵创伤所造成的恐惧使家这个本该最安全的避难所，成
为了最紧张的战场，当父母忙于找工作时小四的心灵依靠没有了，而小马，做为
朋友夺走了小明，小翠接着告诉小四了小明一直在骗他，友情与爱情坍塌了，但
他仍然没有长大，在冰店里，他愤怒的将已经长大成人，立志要成为正常社会一
员的滑头打倒在地，这标志着小四与现实的决裂，绝望的小四成为了上帝、战士、
小丑与诗人的混合体，在黑暗的街上，小四对小明说我就是你心中的哈尼，这时
候时间开始了循环，而故事也必将重复，绝望的小四变成了绝望的哈尼，毁灭与
被毁灭两种下场在此刻有了相同的意义：那是被压制、被忽视、被放弃的少年仅
有的两条路，两条死路。

　　做为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小明几乎代表了一个街头少年的全部内心经验：迷
茫、痛苦、恐惧、纯粹、现实，随时准备着享受也随时在享受着，做为一个连家
都没有的女孩，小明注定是带有强烈攻击性的，她几乎与这个故事中所有重要的
男性角色有瓜葛，她与他们相互爱恋、相互亲吻、相互抚摸，而所有的悲惨与不
幸在这其中被涂上了一层模糊、暧昧的色彩，这加深了她性格中的悲剧性，她是
善良的、纯洁的，因为她爱每一个爱她的男孩，但她也是现实的，残酷的，一个
在街上混大的女孩，不需要存在主义哲学也会明白存在之痛苦，并晓得如何从这
苦中提炼欢乐与美的方法，她与小四第一次真正交流的空间是那个帮助少年们消
耗掉无数过剩精力的摄影棚，小明清脆而又平静的声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间里讲述
着爱恋、思念与死亡，而她的眸光，却放射着爆炸时的星星特有的疯狂之光，她
不需要人的爱与拯救，真正的野兽不需要正常的感情、生活和思维方式，正如小
四将她带到明亮而又吵闹的大厅略显搞笑的向她求爱时她的嚎叫：" 我不需要人，
任何人对我都没有用处。" 而那首诗中说：" 如果一个人没有房子，那就永远不
要盖房子，如果一个人孤独，那就永远孤独。" 可这部电影讲述的不仅仅是孤独，
孤独是大人的东西：它成熟的犹如钢铁，而不要孤独，拒绝对黑夜的恐惧才是少
年特有的情绪，哪怕与世界玉石俱焚，也要狂欢与尊严，小四对小马说离开小明
的时候，又一个想死在青春期里或者说希望自己永远年轻的疯子诞生了，在那个
将毁灭他一生的夜里，他站在街头犹如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善，他没有堵到小马，
反而遇到了小明，时间又开始了循环，小四像哈尼向小山东讲述生活真理般对小
明说我要拯救你，我要夺回你的尊严，小明的怒火被点燃了，她没想到她认为唯
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原来也是只野兽，她在绝望中也幻化为了野兽，她说：" 我不
会被改变，正如这个世界不会被改变一样。" 少年最坚强、冲动、绝对与阴暗的
心在这句话中被完全引爆了，而灿烂华丽的燃烧之中必然的结局便是死，熄灭与
被摧毁。

　　小明被小四刺死了，永远不可能像小四希望的那样站起来了，永远不可能像
小四希望的那样站起来了，而小四在最疯狂的疯狂之后长大成人了，在那张签名
犹如画鬼脸一样的纸条上他拒绝了二姐希望通过宗教拯救自己的幻想，他只是希
望母亲理解他，而这一切，也只能是理解了。

　　是的，没有人能拯救我们，没人带我回家，现实中的舒适与强悍不能，否则
小马不会深陷在警察局中哭诉自己对孤独的恨与对友情的叹息，梦想中的猫王与
奇迹也不能，否则叶子不会把那盘注定被扔进垃圾桶的CD寄给注定不能看见它的
小四，时间代表着现实与少年的野兽之心在不断的循环，在又一次冰店中的人们
苍白僵硬的倾听着收音机中机器般的人声朗诵大学录取名单时故事结束了，但同
时，它又回到了开头，开始了新的历程。

　　而当小明在那个远景中从田野里远去时她肯定没有想到十余年后另外的一个
女孩会在一部叫《任逍遥》的电影里继续穿棱于废墟之中，但我们知道，我们还
知道野兽永远不会消失，因为追搏永远不会停止。

　　链接：《猜火车》：苏格兰朋克的荒诞生活，不断地选择与被选择，不断的
拒绝与被拒绝，在吸毒后投入马桶中那海洋深处的生活最后变形成为了阳光下的
快乐奔跑，但那不是成长，而是最后的被毁掉。

　　《古惑仔》系列：影响了一代不良青年的励志影片、火爆、热血、直接，那
些在高速晃动镜头中所出现的血腥火拼场面至今仍会在某个中小城市的街头重现，
遗憾的是《古惑仔》即使抵达了少年们内心某部分真实欲望，可仍是浪漫主义的，
又怎能把它当真。

　　《发条橙子》：如" 废墟" 乐队所唱：" 未来也让我伤心" 。百年后英国小
混混们甚至连选择善恶的权利都被机器与药丸剥夺了，与《古惑仔》不同，《发
条桔子》虽然是科幻电影，可仍然现实，而不仅仅是现实主义。

　　《上帝之城》：对青少年心灵变质的剖析比《牯街街少年杀人事件》更裸露、
直接，因为《天主之城》丢弃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那忧伤的旁观，直接
抵达了痛苦的现场，它让我们明白足球与欢乐是真实的存在，但更为真实且长久
的存在是穷孩子们的恐惧、欲望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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