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喜马拉雅(2)
《喜马拉雅》最动人的一个场景,运盐队经过湖边小路时山路突然陷了,重
新搭好路后队伍安然经过,到最后一头牦牛经过时路突然又塌了,随即出现的一
个场景就是与牦牛只差几公分的诺布的安然无恙,为什么是诺布在最后一个经过?
为什么是他安然无恙?我想导演这样安排不是没有目的的。诺布,是一个典型的
满载了饮料的易拉罐的代表,他天天诵经,心灵无比之纯净,得到的" 神性" 的
给养胜过队伍中任何一人,在那生死一瞬间,他离死亡最近,也离神最近,而他
的侥幸逃脱,与其看作神对他的褒奖,不如说是神对自己的重塑。经历过生死一
瞬间的人,对一些事物会有特殊的看法,这看法。你可以说它来自于自身的修行,
你也可以说它来自于猛然的领悟,但我想说的是,在我以为,那看法,来自于神
与人的共融。所谓" 看透生死" ,是神的心境,因为众所周知,神是不会死的,
就像妖魔一样。在乡村,一般会出现两种信仰,一种祭拜神灵,一种祭拜妖魔,
因为无论是神灵还是妖魔,都不属于人的世界,或者说,它们曾经是人,而现在
超脱出人的身子了。无论他们是否是人,也无论他们是否曾经是人,他们都在"
关注" 人,因为" 关注" ,他们各自向人间遣送了使者。神灵的使者,自然是像
诺布这样对神灵无比虔诚的喇嘛;而妖魔的使者,就是那些盘旋于天空之上时刻
准备着啃噬天葬时散落在山顶的尸体的秃鹫,它们严峻的眼神,就好似妖魔的戏
谑。妖魔是什么?妖魔是雪山,是无穷无尽的灾难,是无法预知的路途,是存在
于每个怯懦的行者的心中不灭的惶惑,要消灭妖魔,别要立地成佛,诺布在这支
队伍里,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个立地成佛的形象。一路上,他给所有对于此行表达
疑惑的人解惑,而他从没有想过退缩,你能想象吗?这可是一个在庙宇里养尊处
优从来没有经过这般艰难险阻的人啊?你能想象这中间的原因吗?我要告诉你的
是,因为神,是无所畏惧的,而神的使者所携带的,正是神的根性,也就是这种
无所畏惧。于是诺布,无所畏惧。
说到了诺布的无所畏惧是因为他与神的" 共融" ,那么霆雷的无所畏惧是因
为什么呢?在我看来,一是因为他作为头领,至少是名义上的头领的责任;二是
因为一个丢失了权力世界的过气者的苟延残喘,也就是说,他拼命攥着的正是那
片打开其权力世界的钥匙,而这片钥匙,他还不怎么想转让他人。嫉妒,如果它
不演化为过于变态的行为,它真的是人世间最干净的罪恶。霆雷嫉妒卡玛的年轻,
嫉妒他领导运盐队的本领,嫉妒他占据了自己儿子本应该占据的位子,于是他处
处刁难卡玛,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霆雷对卡玛的考察,如果是考察,是不会用
这种排挤和诬蔑的方式,至少我认为,作为一个领袖,至少是一个名义上的领袖,
是不应该如此作为的。霆雷的儿子确实死了,但作为观众的我们丝毫不能从他对
卡玛的排挤中读出悲情的因素来,反而成了喜剧,成了闹剧,为何会如此呢?因
为霆雷在领袖的气质层面,已经缺失了。我更愿意将霆雷在临终前对卡玛说的那
几句话看作是忏悔而不是对他为卡玛设置的难题的最终揭示,他说:" 我们其实
一直在一起。" 但是这个" 在一起" ,是如何在一起的呢?是在霆雷的步步进逼
与卡玛的退避三舍中" 在一起" 的,这个" 在一起" ,似乎如流水一般,不着边
际,也不留痕迹,这样的" 在一起" ,等同于虚伪的矫饰。老人家玩的花招,我
们这些年轻人还是看得出来的。
权力交接,看似完美无缺,但喜马拉雅的故事,还会一直围绕着权力这样继
续下去,不断地继续下去,直到这个部族灭亡的那一天。纯朴的山民天真无邪,
他们信任领袖,信仰神灵,生活简单而纯净,我想说我喜欢那头牦牛坠下时,从
俯拍镜头里得到的那一汪湖水,那是怎样一种穿透了灵魂的内核的无比的蓝!我
不得不说我迷恋蓝色,那也是给生命带来希望的色彩,希望的终结是信仰的死灭,
我想也许这是对的。我之所以一直喜欢" 片刻" ,是因为我始终觉得神灵与妖魔,
实际就存在于那一个" 片刻" ,片刻之后,一切回归平静,片刻之后,惶惑的灵
魂也不再焦灼,《喜马拉雅》所体现出来的生存状态生命形态,这是这种" 片刻
" 之间的偶然落成。一切焕发出偶然的光彩,在片刻的必然的光泽中,也许就在
此时,生命那潺潺流动的声音才格外清晰,格外扎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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