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放晴了,片片落尽了雨水的乌云快速地向南飘移,空气
还是湿漉漉的,第一缕洒下来的阳光格外金黄明亮。
蒋立言和陈玲下了长途汽车,直接到县委找黄简。黄简是他们大学时的同学,
比蒋立言高一年级,俩人因文友加老乡的双重身份交心;黄简的老爸是副县长,
回来后顺利地分到了县委宣传部写材料,这里比文联强,也算专业对口儿。分手
后俩人没断书信联系,蒋立言还帮忙把他的一篇散文发在了《文泽》上。
黄简一见蒋立言和陈玲很是高兴,因为事先在电话里跟他说过此行的目的,
他便抄起电话拨号:“喂──是霓裳制衣有限公司吗?哦,你给我转一下公关部。”
趁话务员接线的当儿,他手捂话筒冲蒋、陈一笑,牛皮哄哄地说,“大了咱管不
着,在这小县,有些地方说话还是管点儿用的──喂!县委宣传部。谁啊?小李
啊,你们吴主任在不在?不在。有这么一个事儿:市里下来两个人,记者、作家,
想采访一下你们肖总经理,现在在我们这儿呢,你们能不能过来给安排一下?对,
就在我们这里等呢,你快点过来吧!”他把电话放下,说:“等着吧,他们一会
儿就到。本来该我请你们吃一顿儿,可你们有公干,我只好跟着蹭一顿儿了。”
“我不管,一切你看着办。”蒋立言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霓裳公司公关部的小李拎着摩托头盔走了进来。小李家
住肖家集,平常爱写写画画才进了公司的公关部。他读过
蒋立言文章,因此非常地客气。又几经联系,知道肖大鹏总经理就在县城,
正和别人谈事。黄简又拨打肖大鹏的手机,通了,黄简的口气依然很冲;他与肖
大鹏有来往,再有他那当副县长的老爸使他在县城方方面面如鱼得水。黄简把采
访的事说了,肖大鹏没反对,说好中午在“惠丰大酒店”请饭,让黄简带着市里
的作家过去。
“惠丰大酒店”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酒店,它亦属于努力学都市高级饭店的
派头儿却又不少地方流露着小家子气的那一种;正如霓裳公司肖大鹏总经理一样,
名牌西服、硕大的金戒指、大哥大并不能遮掩他黑黢黢的面孔和突出来的大黄板
牙。一见他们几个进来,肖大鹏就挪动着矮胖的身躯过来跟他们握手,当握到陈
玲时,陈玲感觉抓着一块沾满油渍的老树皮一样,不禁一悚。
“这是肖总,资产几千万,生意大得很,产品都出口东南亚各国了……”黄
简介绍道。
“哈哈……这有什么?这年头,只要银行贷给款,随便抻出一个人随便折腾
折腾就是大款。”肖大鹏的嗓音低而沙哑。
“肖总谦虚了,没有过人的才干再多的机会也发展不起来哟!我就是来采访
您如何从农民到企业家、如何把一个作坊式的企业搞成一个跨省大公司的?”蒋
立言脸上堆着笑说。他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改革开放时,从银行贷出巨额资金现
在又躲着本息不还的人;这类人有经营头脑的发了财,滥竽充数的也不用怕:国
家的钱在自己手上,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亏损了又能怎样?银行因巨额资金外放,
也投鼠忌器的不敢怎么样他们。说起来惭愧,自己也是来从国家资产中分一勺羹
的;可为了自己清高、纯美的诗集能早日出版,只能陪着笑做这般龌龊的事情!
“哦,你就是咱县出去的作家啊!”肖大鹏握住蒋立言的手,“你该多回来
看看,写写咱这里的发展,为家乡做点贡献,把我这大老粗美化美化!”
一帮人都笑了。
寒喧过后,大家入了席,虽没有蒋立言他们上次在江宁县吃的“清蒸王八”,
可也是大鱼大肉,应有尽有。蒋立言看了陈玲一眼,见她并不拘束,正捡着自己
爱吃的菜吃,就放了心,举起杯和肖大鹏周旋。肖大鹏几杯酒下肚,话就更多,
吹大牛、放响屁,方言和脏话都出来了。蒋立言找机会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跟他说
了,并谈到有关赞助,肖大鹏一口应承,十分痛快,当场吩咐他的司机吃过饭后
送他们到公司,找公关部主任吴秀娟具体谈。蒋立言把心放下来,继续喝酒。这
时,肖大鹏看了看只是吃菜的陈玲,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陈小姐,怎么光吃菜不喝酒呀,是不是我什么地方怠慢了,恕罪!恕罪!”
说着让司机把陈玲面前的酒杯斟满,“来,我敬你一杯,听你的口音不是我们这
里的,不要见笑啊!”
陈玲端起酒杯,笑道:“我还没谢肖老板的热情招待呢,怎么会见笑呢?我
酒量不行,所以不敢与您叫板,既然您说了,我敬您一杯吧!”
说着仰脖把酒干了。蒋立言认识陈玲这么久了,还从没见她这么痛快地喝酒,
十分满意她的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肖大鹏很高兴,脖子一扬也干了;他不再让司机倒酒,自己拿起酒瓶子,凑
到陈玲身边,喷着酒气说:“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陈小姐够豪爽,投我的脾
气,来,咱俩干几杯!”
看见肖大鹏象狗熊一样摇晃着不断向陈玲靠近,蒋立言有些不高兴了,但又
不好说什么;陈玲看着肖大鹏淫邪的目光,心里也充满了厌烦,她的脸色变得发
白……
一旁的黄简见此情形,忙站起身来,把肖大鹏拽到一旁,俯耳说了几句什么,
肖大鹏听完,一拍脑袋,冲着陈玲道歉:
“看我,一沾酒说话就没把门的了,头也晕,说不让你们见笑还是让你们见
了笑!”
气氛缓和了下来。吃完饭,肖大鹏在办事处休息,让他的司机把蒋立言二人
送到公司找吴主任。黄简下午还有事,蒋立言让他先走了,然后和陈玲钻进肖大
鹏气派非凡的黑色“奔驰”……
肖家集乡离蒋立言的家并不远,只是蒋立言在县城上的高中,然后就出去了,
仅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来过几次。它很早就制做服装,一开放就成了闻名全国的服
装之乡;蒋立言在报纸上知道了它的繁荣、它的声名远扬,回到家里却听说那里
的人财大气粗,社会治安管理很差,犯罪率很高,很多人到那里后很快地就学了
坏……
车进肖家集,一条公路狭窄而坑洼不平,不是积着雨水,就是尘土飞扬。各
公司高大的厂房、装璜豪华的办公楼鹤立鸡群般地矗立在一片片平房之间。霓裳
公司到了,它的建筑更为显眼,尤其是“霓裳制衣有限责任公司”几个镏金大字,
竟是当今一位著名书法家题写的。司机按了按喇叭,自动伸缩门就打开了,车一
直开到办公楼蓝色玻璃幕墙前面才停下。
他们俩钻出汽车,在司机的引导下走进办公楼。蒋立言悄悄问陈玲:“坐这
车怎么样?‘奔驰’,要几十万呢!”
“不怎么样,它太封闭了,车里开着空调,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吐。”
陈玲皱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楼里走廊铺着棕色的地板砖,十分洁净,这环境与它的总经理有些大相径庭。
二楼东走,第三个房间挂着一个小牌牌,上写:公关部。
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正坐在桌后看着什么,屋里还有几张桌子,但只有她坐
的是皮转椅──无疑她就是公关部主任吴秀娟了。司机上前和她说话,说肖总让
把这两位记者带来。她抬起脸来看了蒋立言和陈玲一眼;她脸上化着淡妆,看上
去只有二十几岁,但眼角的鱼尾纹还是证明她已临近中年了。
“吴主任吧?你好,我姓蒋。”蒋立言上前一步,向她伸出了右手。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也没有站起来,“记者?你们是哪家
报社的,能看一下证件吗?”
蒋立言没料到她会这样,窘在了那里,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了省作协会员证递
了过去,解释道:
“我们是市文联《文泽》杂志社的,这是我的作协证。”
吴秀娟伸手接了,看了一眼就还给了蒋立言。
“我们刚跟你们肖总在县城见过,他让我们来找你具体谈。”陈玲被她高高
在上、拒人千里的神情激怒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找我具体谈?肖大鹏总是来这一套,他一年给公关部多少钱啊?报纸、电
台、电视台,都往我这里打发!”她竟然数落起她的总经理来,那语气,好象在
说自己不负责任的丈夫一样。
蒋立言心里一动,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而且在霓裳公司地位还不一般;他
已经从窘迫中跳了出来,在大学当了几年文学社社长,口才还是有一点的。他一
拉陈玲,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说:
“我们是通过县委宣传部和肖总经理联系的,刚才在饭桌上和肖总谈得十分
融洽,肖总说您分管公司的宣传,让我们找您谈一下如何落实的问题。我们需要
了解一下霓裳公司的发展历程、它的现在与将来走向,这些,没有公关部、没有
您的帮助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们希望得到肖总支持的同时,能与您愉快地合作!”
听蒋立言这样讲,吴秀娟的口气也软了下来,她开口一笑:“其实我们也非
常需要宣传,也非常想通过各个媒体在外界树立起公司的良好形象。只不过新闻
单位来得太勤,而且有的达不到预期的宣传目的,所以不免比较谨慎,你们不要
在意。”
“这是新近出版的《文泽》,”蒋立言从提包里掏出两本杂志,“上面刊有
我采写的两篇报告文学,我们杂志同企业合作的方式有好几种,刊发报告文学只
是其一,还可以刊发硬性广告、加入杂志社董事会等。”
“嗬,印得挺精美的!”吴秀娟拿起杂志翻看着。
“《文泽》是咱们市文联与省作协联合主办的,已有十几年历史了,在文艺
界有一定的影响……”
“发行量不是太大吧?这样的纯文学杂志不比通俗小说。”吴秀娟打断了他,
很在行地说,不过她的态度已明显好转了起来。
“所以要取得企业的支持嘛!经济社会,刊物要发展,企业要名声,各取所
需嘛,所谓‘经济搭台,文化唱戏’。”蒋立言机智地把话接了过去。吴秀娟笑
了:“道理虽是这样,但企业也存在着经济困难啊。我看这样:你们先回去,我
与肖总再商量一下,过几天咱们再联系,你看好不好?”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
片来,“这是我的名片,能把你的名片给我留一张吗?”
蒋立言接了名片,把自己的一张给了她,情知不能再攻,遂笑道:“好,就
按您说的办,咱们过几天再联系,这事就交给您了,我们静候佳音。”
“小孙,你叫小吴开车送两位记者回去。”吴秀娟吩咐屋里的一个小女孩,
“今天还有车回市里吗?要不我安排你们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
“不,我们去临河。”蒋立言说。
“怎么,你们还有别的采访?”吴秀娟问道。
“不,我的家就在临河。”蒋立言说,还特意用了一句本地方言。
“哦!你就是这县的呀?”吴秀娟有点意想不到,“临河离这儿不远,我们
公司还有那里的人呢!你不说本地话我还真想不到呢!你岁数不大吧,出去几年
了?”
“我五年前从咱们县一中毕业,考的古城大学中文系,去年才分到市文联。”
“年轻有为!咱们县能出你这样一位才子,真是挺好的。以后再回来就过来
玩吧,都是三乡五里的,没说的!”吴秀娟的态度比刚见面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
大转弯儿。
天越来越长了,小车驶进临河村时已快五点,太阳还高高地悬着,天地之间
异常光亮。村里的人新奇地看着开过来的小汽车,很多熟悉的脸庞在蒋立言眼前
一闪而过。到家了,蒋立言给司机指着路,车“嘎”地一声停在刚走出家门的母
亲身边,他探出头来,叫道:
“妈!”
母亲已注意到这辆驶过来的小车,但她没想到坐这高级玩艺儿的竟是自己的
儿子,而且又把未来的儿媳妇带回来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们从
车里钻了出来。陈玲灿然地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伯母,你好吗?”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连声说道:“是你们呀,在车里坐着没看出来,快进家,
快进家!这位师傅,快进家里坐坐吧,喝杯水、歇歇乏。”
司机摇头谢绝,客气了两句,车掉过头来顺原路回去了。三个人向院里走,
母亲问道:“这是哪儿的车送你们呀?”
“一个企业的,我们来采访他们,顺便回家看看,妈,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前天下了一场透雨,现在都抢种花生呢,晌午才把地犁出来,你爸和你妹
正在地里呢,我过去看看。”
“种花生呐,正好,我去帮忙。”
“甭了,你们刚回来,你和小玲先在家里歇一会儿,你爸他们早就去了,估
计也快种完了。”
“我们不累,一块儿去吧,我还没见过种花生呢!”陈玲兴致很高。
一出村子就看到蒋家的地了,展现在蒋立言眼前的是年年如故的田园景象:
很久不来田里了,田野还是那个样子,田头那两棵槐树更加枝叶茂密了。母亲依
然,而身边多了一个陈玲,蒋立言的心情很畅快──蓝天高远,远处的村落好象
在天上,蔚蓝荡漾;天上的云一缕缕的,看上去很轻盈。春风迅急,衣襟被向后
扯着,
紧绷绷的,迎风张口,一种沁凉犹如喝下一大口冰镇的可口可乐。
地里人很多,蒋立言和人们打着招呼,走到父亲身边把他替换了下来;他拉
着耧,叔叔在后面耪着,婶婶和妹妹一边儿一个撒种。这活儿从前他也干过,他
觉得自己走得还是那么直,一步、一步,虽然肩膀被拉绳勒着,但他觉得自己的
步伐迈得很有力;他抬头看陈玲,她正和母亲在田头站着,新鲜得指手划脚。他
想:蓝天、白云、麦田、果园,比任何公园都公园,把自己圈起来的城市人有什
么真正的享受可言呢?一圈到头了,他索性把皮鞋和袜子脱了,赤着双脚走;脚
踩在刚犁得松软的土里,凉凉的,土粒儿钻进脚趾缝里,痒痒的;母亲站在田头
望着他们,她已然老了,不能象以前那样一见活儿就风风火火了……
许多年以后
当我西装革履地回来老黄牛早已死了
我没能听见它最后的一声
“哞──”
村头的树粗了不少
小时候
老黄牛就是在那片树荫下
卧成一具黄色的嶙峋
牛皮把骨骼们连结起来
如石一般坚硬
我们可以欢快地爬上爬下
出外多年
总在老黄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注视下
喜怒哀乐吃饭穿衣
老黄牛就这样注视了很多年
我没有忘
但当我怀念着从前重又回到这里
老黄牛你已经不在了
以前吆喝着你的母亲也老了
她站在一年一度的春风里
把我望成田野里一头优秀的牛犊
蒋立言几乎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首《想起老黄牛》,他很久没有这样诗情冲
涌了,他兴奋地把诗稿递给一旁的陈玲,眉飞色舞地说:“有位诗人写道──‘
城市中的懒汉/ 成了诗歌中伟大的农夫’,这讽刺真的很深刻。我如果不重新走
到刚犁过的田地里去,如果不赤了双脚,就不会有这么直接而深刻的感受,我们
平日坐在鸽子笼般的楼房里、托着腮臆想出来的分行文字,哪里配叫乡土诗?”
“……田野里一头优秀的牛犊”,陈玲念了一遍,并不以为然,“写一首诗
就这么兴奋?你不就是拉着绳子走了几趟吗,你要留在农村,天天劳动,那诗不
就海了去了?”
“当然也不是,适当地接触,适中的距离会结出田园诗,太近了或者干脆终
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那就只能生产成囤的粮食。所谓的田园主义,不过是区别于
工业污染、金钱万能、道德伦丧而已。”蒋立言向她解释道。蒋立言的妹妹蒋志
文一直在一旁捧着本书看,她是个内秀的女孩,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哥哥的藏书
她大多都看了,有时也写些东西,但从不让别人看。她有着许多自己的小思想,
听二人谈田园,也加入了进来:“哥,你对田园的理解有一定的道理,象你这样
大发诗情也好,还是现实地拼搏
换取生存也好,这世间无非是城乡之分、新旧之分,无论哪个都有高低、先
后的区别,而这区别都有着内在的牵连……“
“小文,你把我的书都偷去了吧?”蒋立言有些吃惊地望着平日不爱流露什
么的妹妹,真想不到她有这么充满哲学意味的思想,他扭过头向陈玲吹嘘,“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有我蒋立言的妹妹才如此多思善辩──整个儿一个
才女苏小妹!”
“我是瞎说的,你甭那么玄!不过有些人从乡土走出去,无论经历荣也好,
辱也好,最终还会宿命般地回到乡土。在你诗中的‘树荫’不远处,就刚刚有一
个年青的女孩被埋葬了进去……”
3、
今夜没有月亮,四周灰朦朦的,不远处果园里的苹果树一丛一丛地排列着,
好象一支静止着的队伍,一阵夜风吹过,传来“沙沙”的声响,是谁在那边窃窃
私语?
张冰伫立在一座新坟前,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心静得发沉。是该清静一下
了,已过了这么好几天!他不怕睡在土里的梁曼丽,她已经惩罚了带罪的他,而
且,她也以最严厉的方式惩罚了自己。才几天啊,那轮散发着迷朦光晕的圆月已
不知去向了,并且永远不会重现;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梁曼丽,又一次也是最
后一次极大地震惊了村里人。他这几天一直在家里躲着,面对着自己不堪入目的
下体,但他终会有这么一天来到她面前的,内心沉寂地默立一会儿,虽然不知以
什么方式来纪念这位不知该不该纪念的女孩,两颊一凉,泪水淌了下来……
村里的人到最后还是原谅了梁曼丽。梁家人撕心裂肺的恸哭使许多男人也红
了眼圈。当妇人们为她穿衣服时,发现她的手里竟死死地攥着一缕毛发,那是从
歹徒的头上生撕硬拽下来的,几个妇人眼见她最后的刚烈,几乎同时随着叨念她
小名的父母哭了起来。梁氏家族的十几条汉子分乘四辆拖拉机赶到肖家集,大闹
霓裳公司,要不是公安局及时地派了人来,恐怕会打一场大架。梁曼丽的总经理
肖大鹏也急了眼,声称不惜重金、必破此案,并亲自到梁家以示慰问,还拿了五
千元的安葬费。
梁曼丽入土为安了,但村子里的所有青年女子都受到了父母的警告。命运老
人若自此不再降厄运给临河的女子们,当有这个可怜女子的一份功劳。
宋春丽受得震动尤甚。当梁曼丽的死讯传来时,她的泪水就“刷”地流了下
来,毕竟是曾形影相随的儿时伙伴啊!她不顾家人的阻挡,赶到了梁家帮着料理。
她看见了面容平静甚至嘴角带有一丝笑意的好友──尽管她身上的衣饰已破碎,
污秽不堪,她在刹那间了悟到了快感与创痛、罪与罚之间那如线般不易觉察的牵
连。她出出入入地忙着,耳边却总回响着那天晚上曼丽跟她说的话。
……张冰真的不错,你们俩在一起一定很蜜,是不是早蜜上了?
曼丽,你好蜜坏蜜吃得太多了,而使你命丧黄泉的,正是那“嗡嗡”叫着如
一团阴气般的蜂群啊!渐渐地,张冰的脸浮了上来,那脸俯向她,在即将相互狂
吻时,那脸上竟突然地满布黄蜂!
“啊!”
她不禁轻轻地叫出了声,一下子回到杂乱的现实中来,没有人注意她,她抚
住胸口,感到一阵刺痛,绵绵不绝地传来。她想自己没必要多呆了,自己虽然很
伤心却又不能放声一哭,她抬腿向外走,快出门时,几个掰开梁曼丽手的妇女突
然哭将起来。
出了梁家,她不由紧走了几步,哭声扰得她心里异常慌乱。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张冰他妈,她急忙打招呼:
“大姨,你过来看看啊?”张冰妈一见是她,满脸是笑:“怎么这么多天不
过去玩啊?”
“没别的事,整天在家里瞎忙,张冰这几天干什么呢?”她有几天不见张冰
了,就顺便问了一句。
“他没干啥,这些天一直在家呆着,说是不舒服,自己买了药吃了,我看没
多大事儿。”
“不舒服?什么病啊?”“我问过他,他说不碍事,吃点儿药就好,要不你
去看看,他一个人在家呢。”
“好,我过去看看。”
宋春丽向前走了几百米,向东一拐,奔张冰家了。她想和他呆一会儿也好,
心里这样怪怪的,也许找个人说说会好一些。张家的大门开着,屋门半敞着,没
有什么人声,她径直走
进张冰的房间。张冰正在床上躺着,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猛得感觉有
人进来,他一激灵坐了起来,有些惊慌地问:
“谁?”
“你怎么啦?闷在家里也不出去,哪儿不舒服啊?”宋春丽关心地问他。
见是宋春丽,张冰才松了一口气,“没什么,歇几天就好了。你走路怎么这
么轻,也不吱声,吓人一大跳。”“你属耗子的啊!”宋春丽笑道,自己坐在床
边;又一下子想到刚才的事儿,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咱们村出了一件大事吗?”
“什么大事啊?”张冰坐到她身边,懒懒地问道。
“你是装糊涂啊还是真的不知道,曼丽她──被人杀害了!”
“哦!这事啊,听人说过了,这又怎么啦?”张冰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这个人!好象木头做的,我们俩一块儿长大的,形影不离,现在她突然
不在了,你说我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说着,宋春丽的眼圈又红了,“对了,你
是不是也瞧不起她,听说她出事了觉得活该,在一边儿幸灾乐祸?”
“哪儿能呢?我们也算从小一块长大的呀!就算她千不对、万不对,但这么
年轻就被害了,谁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谁也不想再怪她了。”
张冰的脸上流露出沉重来,宋春丽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别这样,弄得我心里也酸酸的。”张冰把宋春丽揽在怀里,她终于忍不
住“呜呜”地哭起来。张冰努力睁着眼睛,他知道一闭上眼帘,就会有泪滴在春
丽脸上,但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因一个惨死的女孩而落泪,因为他没有理由。好
一会儿,宋春丽才平静了下来,静静地把脸倚在张冰的臂膀上,张冰用手慢慢地
托起她的脸,上面泪光莹莹,真的象一枝带雨梨花,他低下头,想吻去那泪痕─
─
“不!”宋春丽叫了一声,把他推开了。
“怎么了?”张冰问道。
“冰,我想以后咱别这样了,等结婚后再、再亲热,曼丽的事对我打击太大
了,我不想、不想重走她的路。”宋春丽现出很坚决的样子,她想自己在张冰眼
中也应该是这种样子。
张冰无言地望着她。
张冰家的小西屋一直是平静的,一如私奔出来的江志强、心茹两人的生活。
江志强白天很少在家,心茹则在“家”里忙忙活活,尽可能地装饰着明显简陋的
小屋。她除了去商店买东西很少迈出院门,在小屋的沉默里呆得很安心。有时和
张冰妈坐一会儿,也是听得多说得少,张冰妈对她赞不绝口,在心里却琢磨:这
么文静的丫头怎么做出跟一个有妇之夫跑出来的事呢?
又一次发工资,江志强给她买回一台袖珍收音机来,两种功能的,支起天线
就可以收听
电视节目。江志强说,先让她听着解闷,等钱多点儿,就买一台二手电视回
来。她很高兴,但高兴劲儿一过她不禁想到:怎么会可能呢?怎么会可能呢?在
这间小屋里长久地住下去,等挣足了钱买块房基地,盖房子,把各种家具买全,
使“家”真正成为家。不会的,根本不可能。就算与双方家里相互忘死,就算这
个叫临河的小村永久地接纳他们,但强哥已是结过婚的人了,妻儿不说,光那红
本本就已制约住他们了。现在他们违反着道德,一经结合,就变成违反法律了。
她懂得道德与法律,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和强哥不会有结果的,虽然他俩拥有着现
在,但现在是什么呢?是可以不讲过去和将来的吗?今生已不悔过去,只不过看
不清将来罢了。
好几次梦见爸和妈了,他们总是气愤不已、无限伤痛的样子,而且很可能病
了。也许他们不是这个样子,毕竟还有姐姐和妹妹,她们是可以使父母感到宽慰
的,她们可以在父母想她时乖一点儿、骂她时劝上几句。而自己,就这么两个至
亲至近的人啊,又怎么能抛舍得开?如果强哥不在身边了,自己将要飘向何方呢?
心茹是一个心细的姑娘,她一直在观察着江志强,这观察很多时候表现为体
贴,但究其根里,还是女人敏感的天性。在他们之间,爱的火炬一直在燃烧着,
且没有消耗、减弱的样子。但他们还是有着隔阂,她有她的顾虑,他有他的牵挂,
这是体贴和温存所不能替代的。她收拾着并不用怎么收拾的屋子,她终于在一本
《发家致富一百招》中抖出了一张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憨直地笑着……
江志强象平常日子一样,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了,然后与心茹一起吃晚饭,吃
完饭就安排睡觉──劳累了一天的他总要在夜晚充分休息的。
他俩把灯熄掉后并排躺着,江志强对心茹说:
“今天活儿不算太累,听会儿收音机吧,有单田方的《三侠五义》,你播播。”
他身边的心茹没有动弹,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儿,只是静静地躺着。
“听听吧,今天真的不累。”他又说了一遍。
心茹还是没搭话,一翻身,把脸背过去了。
江志强很觉奇怪,略一回想:今天心茹吃饭的时候就低着个头话很少。想到
这里,他把手搭在她肩上,问道:“你今天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心茹的肩头一抽一抽的,她哭了。江志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便坐起身来,
压着她的上身,用嘴轻吻着她的脸颊,柔声说:“我的小宝贝,受什么委屈了,
哭得这么欢?把我的心都哭疼了。”
心茹把脸扭了过来,伏在他怀里放出了悲声。江志强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
不说什么,任她发泄。哭了一阵儿,心茹哽哽咽咽地说出了一句让江志强大吃一
惊的话:“强、强哥,你走吧,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你说什么呀,今天想起什么来了,出什么事了?”江志强连声问着。“没
什么,是我不好,我耽误了你,让你有家不能回,在外面受苦。”
“你怎么说出这话来?你肯定有事,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看见那张照片了,我知道你放不下自己的骨肉,我想……”
“哦,那张照片呀,那是我临出来时带上的,我怕你见了不高兴,所以就自
己藏着,有时就想想那个小家伙。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我……”江志强解释道。
“你不要再骗我了,咱们出来四个月了,那照片上的日期是十天前,我知道
你放不下儿子,你也不该推卸掉一个父亲的责任,我没有权力要求你那样。强哥,
你还是走吧!”
江志强一阵懊悔,怎么没想到相机所显示出来的日期呢,真是该死!他十分
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我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是,我前一段时间给我哥哥写
了一封信,问了一下我妈的情况,她老人家都六十多岁了,我不在身边,要是有
个病有个灾的,我这儿子连知道都不知道。我还问了一下小家伙。你放心,我哥
是同情咱们的,他不会把咱们的地址告诉别人的,他为了让我看看小家伙,特地
找了相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给我寄来,我怕你不高兴,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真是
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象不出咱俩的未来,强哥,我真的想象不出!”
心茹紧紧地抱住了江志强。这一声,就象一只无形的利爪把江志强的心“嘶啦”
一下扯成了两半,他鼻子一酸,一串滚烫的泪珠滑落了下来,他颤声道:
“对不起,是哥害得你到了这个地步,你后悔了吧,你恨我了吧?我──”
“强哥,我不恨你,我也不后悔,是你给了我真情真义,这是一般女人不能
轻易获得的,这样的日子,就是过上几天,这一辈子也足够了,我又怎么能恨你
呢?”心茹情真意切地说。
“……”江志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能用身体的语言来表达,他慢慢
地压了上去,吻着心茹的脸,两个人的泪汇在了一起,心茹也激奋了,紧紧地攫
住了他──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交合啊,含着悲伤去追寻那已奔至远处的欢乐:时
缓、时急;有万般的柔情,有轻轻地叹息……
五月的早晨,天早早地就亮了,也就五点半吧,外面已是光亮一片。蒋立言
的家人早起来了,父亲去田里了,看看昨天种的花生是深是浅;母亲与妹妹在灶
间里忙,本来农家的早饭是极其简单的,可因儿子与未来的儿媳回来了,就过节
一样炒了好几个菜。蒋立言和陈玲也醒了,只不过在城里往往七点才起来赶八点
的班儿,现在虽睁开了眼,但总觉得没睡够似的,愿意多躺会儿。家里人忙里忙
外的声响不断传来,蒋立言感到于心不忍,便一翻身坐起来,边穿衣服边对陈玲
说:
“起吧起吧,家里人都起来了,就你懒着,还没过门儿呢就留一个坏印象。
‘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一点儿优良的传统都没继承过来!”
“得了吧你,让我到这里做受气的小媳妇啊,我可不干,都什么年代了?”
陈玲躺在被窝里争辩着,然后很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你先起吧,我再躺一小
会儿。”
“什么年代?做二奶的年代,同居的年代。你们妇女身上的三座大山是被推
翻了,全都压到我们男人身上来了,我们男儿革命、抛头颅,洒热血,三纲五常
的优越感没有了,妻妾成群的待遇取消了,敢情是对自己下手啊。”
“冤了吧?可是不会六月飞雪! 不跟你说了,咱这采访怎么办?昨天一见面
我就知道肖大鹏是个老流氓,那个什么吴主任牛皮哄哄的,整个儿一个‘内分泌
失调’,要不就是‘更年期综合症’!”
“没想到梁曼丽竟做了肖大鹏的情妇,一个好好的女孩给糟踏了,一想这个
我就来气,就不想跟那面孔粗俗、内心肮脏的东西打交道。”
“傻了吧你,你是在挣钱呢,管他是企业家还是流氓,有钱就是客户,按服
务业规定,客户就是上帝,管他脏钱、黑钱呢,能花就行。现在不是你义愤填膺
的时候,因为你做不到挥金如土,你的气愤与怜悯就都不顶用!”
“用得着你教训我?不过‘追着不是亲戚,赶着不是买卖’,钱不是急来的,
人家说过几天再说,就只能是过几天再说,你找去也没用。”说着话蒋立言已穿
好了衣服,他按了一下陈玲的鼻子,“你快着点儿,甭耽误大伙儿吃饭!”
蒋立言走进灶间,母亲笑吟吟地看着他:“起来了吧?饭快做好了。”
“正起呢,平常没事儿不用起这么早。”蒋立言挺不好意思地说。
“这样可不行!娶过来不骑在咱妈头上作威作福吗?”蒋志文佯怒道。
“你嫁人后也会作威作福的,臭丫头!”蒋立言顺手从她端的盘子里拿了一
根菜放进嘴里。妹妹端着菜出去了,母亲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问蒋立言:
“你们急着回去吗?”
“不急,有什么事儿吗?”“前一段时间,人家给志文说了一个对象,在县
城上班,比志文大一岁,听说也不这儿也不那儿的,正好今天上午说见见面,要
不你跟着去看看?”
“行啊,这事儿我当哥的不管谁管?我不着急回去。”蒋立言听到这个消息
很高兴,就这么一个妹妹,到了婚嫁的年龄谁都替她操心,“哎,不是前一阵儿
说了一个跑外做生意的吗?怎么换了?”
“那个已见了一面,没说行不行,这事急不得,多挑挑呗!”母亲说道。
陈玲一听说这事也非常愿意去看看,虽然她与志文相处不长,不过已经喜欢
上这个未来的小姑子了;再说农村盛行的见面儿──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
的传统婚姻,她还真的没见识过呢!媒人是住同一条街上的宋二婶,对方是她娘
家嫂子的一个堂侄子,可谓八竿子打不着。
吃过早饭,四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县城里去,说说笑笑的,六七里路一会儿就
到了。在宋二婶嫂子的娘家见面。宋二婶的嫂子听见响动就迎出屋来,寒喧两句
后便把宋二婶拽到一边儿嘀咕了一阵儿。知道蒋立言和陈玲的身份后,主人就更
客气,把他们让进屋。一个小伙子已在屋里坐着,见他们进来就站了起来,他个
头儿不算高,中等的长相,明显地做了准备,油头粉面地对着谁都呲牙。主人做
了介绍,那个叫张玉池的小伙子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恭敬地递给蒋立
言一支,叫“大哥”,蒋立言说抽不了烟,一抽就呛得流眼泪,两个人就很大男
人的说了几句。宋二婶见说得差不多了,就抻了蒋立言一下,蒋立言会意了,拉
着陈玲一同退了出来,只留下两个人在屋里。几个人来到另一间屋聊天,蒋立言
以女方家长的口气询问了有关小伙子及他的家庭的大致情况;然后就家长里短地
聊,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主人对宋二婶说,差不多了吧,宋二婶点点头,差不多
了。几个人就到那屋去,互相说了一通客气话,还有什么“多来往多了解”呀、
“考虑考虑”呀。完了,四个人推起车子出了院儿,宋二婶还得到县农业局去办
事,大岔道口问志文怎么样,志文笑了笑没说话,宋二婶就拐了弯。志文也有别
的事要去办,蒋立言和陈玲就回家帮助爸妈包饺子,让她中午回家吃饭,然后哥
哥问妹妹:怎么样啊,这个人怎么样啊?妹妹说:见一面哪能知道,也就那样呗。
然后她也拐了弯。蒋立言接着问陈玲,陈玲愤愤地说:
“你那么快就拽我出来干什么?我还没看那个男的呢,我刚看完了那屋里的
摆设。”
两个人就往回骑,沉默了一会儿,陈玲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你?受什么刺激了?”正为妹妹的事思考的蒋立言觉得她笑得有些
古怪。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见面就是这样啊?立言,你如果不找到我,是不是也
得这样见了一回又一回?”说到这儿,陈玲被自己想象出来的场面逗得“咯咯”
乐起来。
“哎,你还真甭说,我也不是没见过面。”蒋立言很恼火她的笑,故意说出
这话恶心她。
“跟谁呀?说出来听听。”陈玲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依然笑着。
“当然是个没找主儿的黄花闺女了。长得还算可以,而且家里特有钱,她爸
说,一旦她出嫁,陪送十万块,还有一色的红木家具……”
“那你怎么不娶她?再有你这么一见面,就知道人家是黄花闺女了?眼够毒
的!”陈玲笑得喘不上气来了。
蒋立言没想到陈玲这么敢说话了,好象嚼舌的娘们儿一样,他不再开口,闷
着头骑车子,报复性地想着什么,渐渐地目光柔和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你一不说话了,准有什么花花肠子。”陈玲果然不再笑了,
警觉了起来。
“我在想陈聪,她每天上班下班,下班上班,谈对象都没时间,也是个难题
啊!”
“是啊,我妹她们厂子一个人一个坑儿,特占时间,我这么长时间不怎么回
家,也不知她的事怎么样了!”陈玲的心事被勾了上来。
“她也是你爸妈给物色吧?肯定也见了不少的面儿。抽空我得指导指导她,
谁叫她是我的小姨子呢。”
陈玲发现中了蒋立言的套儿,没好气地说:“快一边儿呆着去吧!碍着你什
么啦,你自己还悬着呢!”
由于相亲一耽搁,他们今天也就没回市里。下午一直在家里,俩人陪爸妈呆
着,蒋立言想趁此机会让陈玲同自己的家人多熟悉熟悉。傍晚时见着了吴良军的
弟弟,让他带信给良军:晚上过来玩。晚饭过后就在家里等着吴良军,却等来了
不速之客──梁曼丽的爸。
这是个四十刚出头的汉子,原先种着几亩地也跑些小买卖,脾气温和,人缘
很好。本来很平稳的家庭,被误入歧途的大女儿搅乱了;骂过,打过,最后儿大
不由爷不沾家了,他一夜之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了。如今女儿惨死,再怎么着也
是自己的心肝肉啊,几天来,这个壮实的汉子好象老了好几岁。
他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就勾下了头,怀着满腹的心事长叹了一声。见他这样,
蒋父开口劝道:“老梁,事儿已到了这步,咱的心就得放开呀!甭老想孩子了,
‘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还有素丽不是?想开点,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跟我说过了,我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过话也说回来,曼
丽这孩子落了这个结果,我们当爹妈的也有责任啊!如果当初不想让孩子多挣些
钱,不把她一个人送到肖家集就好了,那里跟大染缸一样,落进什么去也成了黑
的了!曼丽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欺负,我们也不该骂她、打她,一个女孩子家,怎
么斗得过那些流氓们?唉!”说着说着,他的泪就落了下来。
“梁叔,案子有眉目了吗?凶手抓到了没有?”蒋立言问。
“立言,你梁叔今天来,就是来求你的呀!”他猛得站了起来,倒头便跪,
在一旁的蒋父连忙一把架住了他,他热泪长流,“曼丽就是得罪了流氓团伙,她
公司里的姐妹说在出事之前,她曾和肖老四打过一架。”
“肖老四?是肖大鹏吗?”陈玲插了一句。
“不是,不过肖大鹏也不是个好东西。肖老四也在肖家集开服装厂,叫‘顺
昌制衣集团公司’,他是董事长,在肖家集也算一霸。”
“顺昌制衣?”蒋立言念叨着,“它也挺有名气,和肖大鹏的‘霓裳’实力
差不多。”
“就是呀,那狗日的黑白两道都通,财大气粗,横行霸道,曼丽得罪了他还
有好吗?”
“老梁,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得有证据啊。”蒋父说。
“有证据,那天那狗日的想欺负曼丽,曼丽和他撕扯起来,公司里很多人都
看见了,他还说让曼丽过不了当天儿。肯定是他找的那些流氓,曼丽死之前还扯
下凶手一撮头发来……”
“那头发呢?”蒋立言打断了他问道。
“被县公安局的人拿走了,说是破案的重要线索。查了这么多天了,说是东
北过来的几个盲流干的,干完之后早跑了,现在正在通缉。其实是胡扯,凶手就
是肖老四,抓东北盲流有什么用?!”
“这事儿也不能这么说,肖老四虽然和被害人有过冲突并说过要报复的话,
但这只能作为一条调查线索,而不是指证他杀人的有力证据。现在凶手还没有抓
获,没有供词,这事不好说。”陈玲分析道。
“就是难在这上头了;再说他财大势大,手眼通天,有了证据也不好扳倒他。
我们都是农民,没有多少见识,立言你在外面工作,又是市里的,你就帮帮梁叔
吧,曼丽她死得冤哪!”
“梁叔,我才到哪儿了,我又不是干司法的;我有一个朋友倒是在公安局工
作,他……”
“你算了吧,你是说高志亮吧?不行,他在城南分局,跟县公安局平级,管
不了这个。”陈玲打断了蒋立言。
“立言你还是行,现在的笔杆子厉害呀,记者,什么人?什么事不怕曝光啊?
你要是吃不开,回家来能坐着高级小卧车?”他显然听说了什么,现在才抖落出
来。
“哪儿跟哪儿呀?”蒋立言哑然失笑,他心里想:自己充其量是一个书生,
百无一用的书生,要什么没什么的城市贫民而已;坐小卧车是威风,可这威风的
小卧车偏偏是肖大鹏、肖老四之流的,梁叔真是拜错了菩萨烧错了香。
“他梁叔,你可真有点听风就是雨了,立言才出去几年啊,翅膀还没长全呢,
怎么对付得了那些地头蛇?”蒋母也插了进来,听说请蒋立言出面弹压此事,她
早怕得不得了。
蒋父也一个劲儿地摇头。
曼丽的爸见蒋家个个推脱,象怕烫着手一样,就知道自己来得鲁莽了。是啊,
这年月谁愿惹火上身呢!他站起身来,说:“既然这样就算了,我走了。”说完
向外就走,推开门,对着黑茫茫的夜空他突然京剧道白似地叫道,“这夜真黑呀!”
这悲凉的一声使屋里的人都感到内心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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