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蒋立言第一次阳萎了,在他二十五岁的年龄里。当吴秀娟狂热地舔舐着他的
全身甚至下体时,他好象被巨浪推拉着的小舟,但意识却格外的清醒:他没有败
在金钱的脚下,当他和吴秀娟把衣衫脱下赤裸着相对时,他没有去想广告落实后
自己可能得到的那笔钱,对于处世未深的他,再多的钱也是微弱的。他挥金如土
过,也为一分钱而苦恼过,但他还不相信金钱真的有让人抛头颅、洒热血的魅力。
吴秀娟抱住年轻而才华横溢的他时,他同时捕获了徐娘半老的吴秀娟,这表现出
的是他与陈玲亲密间的裂缝。在这个过程中,陈玲的脸一直浮现着,好象就立在
床头看着;他的心为吴秀娟的一身白肉疯狂了,可他的下体却因陈玲而静伏着。
好一阵儿,吴秀娟才停了下来,一头倒在他身边,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对不起,我今天……”蒋立言说。
吴秀娟用小拇指划着他的肩膀,压抑着“怦怦”的心跳,好一会儿才说:
“没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第一次这样不奇怪,以后会好起来的。”
“你不知道我想什么。”蒋立言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怎么?”吴秀娟用胳膊支起身子,看着蒋立言,渐渐地,她眼里的光彩暗
淡了下去,“那你在想什么?你……”
“你不会明白的,你也不需要明白。”蒋立言坐起身来,把衣服一件一件地
穿上,一丝不苟。
吴秀娟看着他穿,直到他穿好鞋子,站在镜子前用手拢头发时,才问:
“还有下一次吗?”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我走了,再见!”
走廊里依然暗暗的,虽然亮着幽幽的壁灯,蒋立言无声地笑了一下,因为是
在昏暗里,所以没有人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微笑。
回到宿舍,陈玲正安静地看书,一脸无辜。蒋立言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又踱
了回来。这样走了三趟,她才注意到,放下书问:“你怎么啦?晃来晃去的,把
人家头都晃晕了。”
“你看!”蒋立言一指自己的肚子。半年多来,蒋立言对肉的兴趣空前高涨,
而且在陈玲的相伴下,心境也宽阔了不少,象以前阴沉欲雨、凄迷苍凉的心境很
少有了;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小肚子的脂肪有了很大的积累,局部发达了。当学
生时的一身瘦骨两袖清风的才子形象已然淡逝,逐渐地笨拙起来。“怎么啦?”
陈玲不解地问,“那上面长瘤了吗?”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咱们赶快结婚吧,我的肚子都大了。”蒋立言可
怜兮兮地说。
“不结,你肚子大了碍我什么事呀?”陈玲断然说道,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
“跟你没关系?噢,把你肚子弄大才行啊?好,我来了!”蒋立言说着就想
把陈玲按在床上。
陈玲挣扎着:“别闹,闹什么?志文给你来了一封信,在桌上呢!”
蒋立言停下来,走到桌前,拆开妹妹的信,看了起来:哥:见信快乐。你和
玲姐早回到单位了吧?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儿,你不用担心。
还记得咱们仨人谈论田园问题吗?当时你对我能说出一些见解而感到惊奇,
其实,我不是你所想象的没有什么思想;对,我现在是在农村,但这并不妨碍我
思索人生中的一些事和事与事之间的关系呀!我是把你书橱里的书都读了个遍,
所以也可以说是你影响了我。
你和玲姐的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让我叫玲姐嫂子呀?你也知道,咱爸妈是
想让你们早日把婚事办了的,他们做梦都盼着抱孙子。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可以
说情深意笃,祝愿你们早日踏上婚礼的红地毯!我比你小两岁,在咱们这里也面
临着婚嫁了,你也看到了,我已象上次那样见了好几回面了,农村男女结合父母
之命、媒妁之言还是主渠道,虽然已改革了这么多年、开放了这么多年。你问我
那个人怎么样,我又怎么说好呢,匆匆见了一面,连一个小时也没呆上,就要依
据着模糊的印象和一时的话语来确定终生的大事么?我只能是笑而不答。在咱们
这里,却几乎都是这样。如果你想认真一点儿,想再见一次,那就是对对方有意
思了,如果见了几次后发觉不合适,再提出分手来,那人们会象看一个大怪物一
样看你。有什么办法?自己谈恋爱去吗?哪有机会?!连适合爱情生长的空气都没
有。曼丽的事在咱们这里轰动挺大的,我总觉得她可怜,因为作为她那样的一个
女孩子,她若想走到一个比较宽阔的天地中去,这些风险和灾难几乎是无法避免
的。有时我甚至想让你为我刊登一则征婚启示,把自己放到一个明显的市场上去,
但肯定在咱们这里又是“轰动性的事件”。
现在我已见了两个了,一个是做买卖的,经常跑外,据说是很能挣钱,我认
为他会见识多一点才同意与他见面的,可坐在一起,发现能说是很能说,就是好
象不太厚道,我能感觉出他的目光很浮。还有就是你和我一起见过的,老实倒是
老实,工作也比较稳定,家庭条件也可以,但给我一种什么都齐齐地截了一样,
样样通又样样稀松,尤其是头脑不算灵活的,也不会有浪漫可言。
现阶段供我选择的只有这两个,爸妈几乎每天都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好象
嫌我在家呆的时间长了而急于丢出门一样。我不知该怎么办,就是不从这两个中
选,对以后的若干,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你说呢,哥?快点给我回信。
妹:志文
5 月23日夜
“志文在信中说什么了?”陈玲见蒋立言拿着信发呆,就问了一句。
“没说什么,她现在准备谈对象呢!”蒋立言吱唔了一句,然后把话题转了
:“对了,陈聪的对象怎么样了,她不是和志文同岁吗?你这当姐姐的也该操操
心了!”
“我倒是想操心呢!我在家里本身就被操着心,你想会给我发言权吗?现在
也没挡着她的眼,自己找呗,这年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谁怎么样?!”
“现在咱们在河中间呢,过渡,过渡,前面是光明大路。”蒋立言颇有含义
地说。
“志文找对象我知道,怎么样啦?我看那男的挺木的。”陈玲接着刚才的话
茬儿说。
“又能怎么样?生活在农村,有思想有什么用,相反思想倒成了痛苦的源泉,
我也就是出来了,要不──哼!”
“你不是迷恋田园吗?怎么现在又觉得愚昧了?”
“这两者不能等同起来,田园与愚昧、开放与迷惘,这四者之间有着相当微
妙的关联。不跟你说了,我给志文写回信。”说着,蒋立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
纸来,开始给妹妹写信:
志文:
你的信收到了。读完之后心里十分沉重。我们都大了,都要面临着许多以前
所没有的复杂的问题。我考上大学时仿佛你还小,现在一晃有五年了,你已在我
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我一直把你当做原先的小妹妹,所以我们缺少正
式的交流。
从信中可以看出,你是一个有思想、有见解的女孩,而我却不知这是你的不
凡还是你的不幸?思想是痛苦的根源,而又好象只有在痛苦中才能生出思想。我
现在是以一个文化人的身份在这世上存活着,但几乎没有一个时代是文化人的时
代!谁也不否认思想的重要性,可又几乎谁都在微薄的物质面前丢弃思想。这样
看来,你我所经受的尴尬是一样的。现在我比在学校的时候成熟了许多,时间是
使人沉重─成熟的最好方剂,所以现在对你的一些青春性的疑问,我不做什么解
答,我想等你再长大一些,一切都会明朗起来的。
陈玲有个妹妹叫陈聪,跟你岁数一般大,她现在也和你一样在找对象,也是
谈了一个又一个,不过她的环境要比你从容一些。我没问过她的进展如何,但我
不能对你们提出什么指导性的建议,因为现在很多价值观都变异了。以前铁饭碗
吃香,大家图的是种种保障,趋之若鹜;可渐渐的“搞导弹的不如卖鸭蛋的”了,
商品社会使许多国营企业举步维艰,大批工人陆续下岗,做生意挣黑钱的又吃香
了。现在还处于两种价值混淆的时期,尤其在农村;而且现在人们已经失去了信
仰,已经模糊了是非,嫁给安份守己的人可能境遇窘迫、生活艰辛;嫁做商人妇
吧,又经年不思归!所以在现今下岗、贫困、艰苦与享乐、迷失、沦丧两大可能
的对立中,我真的不知该让你走哪条路。
我上面的一些话使你失望了吧?不过也不必。现在社会的转型期就象一辆行
进中的车突然拐弯儿一样,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摇摆不定,我们要做到的就是清除
一劳永逸、温暖怀抱的观念,没有一成不变的路途,随时可能走运,又随时可能
倒霉;行驶在生活的海洋上,要随时准备与翻船的风浪做斗争。心态放正了,一
些现象也就不成问题了。
不知我的说法对你怎么样,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开地生活,进亦乐,退亦乐,
祝你好运!
哥
5 月26日
蒋立言的信寄到临河村时,江家发给江志强的一封加急电报也到了。
张冰这几天还是闷在家里,常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好几次到了大门又踅回来,
一副没着没落的样子。他决定不去见宋春丽了,自从埋葬了梁曼丽以后,他只找
过她一次──
宋家的闺房被春丽整得洁净、秀巧:床单被抻得平平展展的,低下头一闻,
就能嗅到洗衣粉遗留下来的清香;被褥叠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小方块,用一块红
色方巾罩着。房间的主人也是那么利索,她刚剪了头发,露出来的脖颈颀长而白
皙。今天她穿了一件红绸小褂,没有任何装饰的红衬着白净的鹅蛋脸,长长的眼
睫毛、乌亮的眼睛,还有那微微张着的红唇都透着一种纯静之美。
这样的春丽能使张冰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他感到了一种柔和之光地照耀,
这柔和能抚平一切褶皱、消止任何惊慌,这么多天他却是不能来的,他知道这对
自己已是一种奢侈。
宋春丽轻轻推开张冰,小声地警告他:“上一次说什么了?你不要当耳旁风,
我是认真的。”
“什么呀?我们怎么让一个死去的梁曼丽影响呢?忘掉她吧,好吗?再过几
个月,我们就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了,我一天也等不急了,我一会儿也不想离开
你,春丽──”
“这跟曼丽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过早的走完人生的这个阶段,曼丽使我懂得
了珍惜。”宋春丽用手挡住了张冰再次凑过来的唇,语气很重。
“怎么又是曼丽,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张冰急了。
“没有。也许我很倔,但我确实这么想──冰,尊重我一次,好吗?”
“我真不明白!这些天我也好象中了邪一样,怎么这么不顺啊!”张冰无奈
而愤懑。
“你怎么啦?就因为我这个决定就这样啦?”宋春丽用疑问的目光盯着他。
“没什么……我、我……”张冰发现自己失态了,却不能更好地掩饰,“你
呆着吧,我走了。”
宋春丽没有送张冰出门,两个人都感到了一种隔阂。张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
上,好象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打了几下,胸口闷闷的。自从下体好转以后,一个烧
灼心肺的念头终于清晰了起来──
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一切皆因那个狂乱的月圆之夜而改变,绝不可恢复!
他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他混乱的意识里还知道躲避着村人,他踅身向着
村边走去。就这样,他又来到了梁曼丽的坟前。
他的眼前一花:怎么十几天的时间坟上就生出了这么高的野草?!走近一看,
原来是往坟上培土时铲过去的草又活了。
……曼丽,你真的很冤啊,你用你未尽的活力催活了这些野草,你已经惩罚
过我了,求你不要再阻挠我和春丽了!她是你的好朋友,我会真心真意地待她的,
我求你!
“我求你!饶了我吧!”张冰喃喃着。
“冰,你在跟曼丽说什么呢?你求她饶你什么呢?”
一个轻柔的声音如雷一般在张冰的耳边炸响,宋春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
的身后,他扭过头来,看着一脸迷惑的宋春丽。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为什么这样折磨我呢?”张冰的声音冻结一般
的冷。
“冰,什么呀,我知道什么呀?”宋春丽在后面叫着他,声音里满是焦急。
张冰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切已经完结,热泪如霰弹一样迸溅。
有人在抽泣,隐隐的、断断续续的,张冰停住了脚步,判断着这悲声的方位。
小西屋。是静默着的小西屋在抽泣。他走了过去,“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见心茹正坐在床边垂泪,手里攥着一张纸,肩头一耸一耸的,压抑着不知多大的
悲情。
“茹姐!”他叫了一声,就定在了那里。自从江志强与心茹搬进自己家的那
一天起,他就叫江志强为“江哥”,当时江志强谨慎而谦卑地笑了笑,说:“好
兄弟,这是你嫂子。”他看了看脸上飞起红云的心茹,没有叫,他一开始就没有
把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看成已婚的妇人。不叫“嫂子”,呆在一块儿的时
候,叫“茹姐”,心茹不再红脸,很开心地笑。
“张冰啊,有事吗?进屋坐吧!”心茹连忙用手擦泪。
“怎么了,茹姐,出什么事了?”张冰见心茹把手上的纸塞进了兜里,“是
家里来信了吧?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也许我能帮忙呢!”
“没什么事儿,今天你没出去啊?”心茹平静了许多,只是低着头,脸上的
泪痕没干。
张冰看着她,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温暖。她住进来有两个月了吧,每天出入
着小西屋,忙碌中有安稳,安静时又有沉思;妈妈多次夸心茹是难得的好姑娘,
江志强的上一辈儿积了什么德,修了个这么好的女子跟他死心蹋地?张冰也每每
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渐渐地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好象一
下子强烈了起来。
“是不是跟江哥闹别扭了?有什么气甭憋着,说出来就会好一些。”张冰搞
不清自己为啥一下子变得如此柔情,他走过去坐在了心茹的旁边。
“不是,我不知怎么搞的就这样了……”心茹仍掩饰着。
张冰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是俊俏的,以前就有这个感觉,只是从没有这么近
距离的久久的看过。他有些恍惚,说出话来好象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们不是很好吗?有时候真叫人羡慕……”
“唉!”心茹叹了一口气,她没有觉察出张冰的异样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
心事里。
张冰看得更加痴迷了,他的心重又跳得迅急起来,一种贪婪使他忘记了一切。
“张冰!张冰!”有人在院里大声喊他的名字,“你在哪屋呢,快点儿出来,
出事啦!”
“是你妈。”心茹一下子听出了是谁在喊,她也急忙冲外面喊道:“大婶,
张冰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张冰妈急扯白裂地闯进
来:
“张冰,出事了!宋圈儿这个狗操的,他……欺负春丽,你还不去看看!这
个狗操的,不得好死哟!”张冰妈一边儿骂着,一边儿又象旋风一样刮出了屋子。
外面有吵闹声隐隐地传来,好象是在街上。
“张冰,你快去吧!怎么会出这种事呢!真叫人想不到!真叫人想不到!”
心茹一听也急了,连声说着。
张冰没有动,那吵闹声一会儿贴近耳边,震得耳膜“嗡嗡”的;一会儿又远
了,好象深夜里老房角落的小虫鸣叫一样。泪水流了下来,扑簌簌地落在膝上。
“你哭什么?不会那么严重吧,你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心茹没想
到这么大个儿的小伙子这样经不住打击,被他哭得慌了神。
“不是,不是,茹姐,我们不可能成,我们不可能成!”张冰哭出了声,悲
痛终于奔突出来,他再也不想忍了,他再也不能忍了。
“什么,你说什么?”心茹被他闹懵了,“你怎么这么没信心,你还没去看
呢?”
“我不能去,不能去,我们已经不可能,不是因为这个,不是……”
心茹明白他哭的原因了,她愣愣地站着,任他哭;后来她拿起一块毛巾,递
了过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张冰才止住了抽泣,两眼直直的,望着墙角的一个小红桶。
“不会那么严重吧,你不会再争取争取?女孩有时会撒娇、会使蛮的,过一
阵儿就好了,主要在你怎么哄。女孩的心都很软的。”心茹开始劝他。
“我们不是一般的矛盾。”张冰已然完全平静下来了,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态
而感到不好意思,“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根本也没法儿说!咦,你怎么不哭了?”
这回轮到心茹不好意思了,她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低下头轻声说:
“我没什么事儿,只是……”
“没什么事你是不会那么伤心的,是不是你与江哥──对了,你们今后打算
怎么办?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呀?”
见张冰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心茹心头一热,心里的愁思也压不住了:
“我们也很难长久的,有时候,两人之间光有爱情也不行,爱情离能存在下去的
婚姻其实很远。强哥有家,有孩子,从什么角度上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抛开。”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张冰关切地问。
“长痛不如短痛。”心茹的目光也有些发直了。
“长痛不如短痛。”张冰重复了一句,好象也在说自己,“那你,你怎么办
呢?”
心茹被他问得一怔,继而迷惘万分地说:
“不知道,回去──我已经不能回去了,不知道……”
张冰盯着心茹被愁云笼罩的脸,心里充满了怜惜,这是一张美丽的脸,这是
一张不该承担这么沉重忧思的脸,就在这时,张冰再一次接受了人生对他的某种
邀请,也再一次影响自己命运的冲动了,他猛得伸手抓住心茹:
“你、你不要再回去了!”
“怎么?!”心茹被他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回去了,我──”
“我理解你的处境,你这样回去只能承受一生的苦难,那又何苦呢?干脆你
甭回去了,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张冰激动地说着。
“你是说,让我自己留在这里,怎么行呢,我自己怎么行呢?”心茹喃喃着。
“怎么不行?有我呢,我们在一起!茹姐,我喜欢你!”张冰说出了石破天
惊的话。
“张冰,你糊涂了吧?!”心茹好象从噩梦中惊醒一样,脸色惶恐。
“不,我很清醒,茹姐,我做了对不起春丽的事,我们俩已经不可能了,我
现在只能这样做了!其实,我一开始就对你有好感,我根本就不想管你叫嫂子,
也从来没管你叫过。我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你相信我吗,茹姐?”
心茹大睁着眼睛看着张冰,不知该说些什么。
喧闹了一天的村子此刻安静了下来,好象白天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一弯上弦月静静地悬在夜空中,不易察觉地缓缓运行。
已经十点多了,小西屋里的灯还亮着,屋里的人对着眼前的电报发呆。
“强哥,你回去吧!孩子若不是病得厉害,大哥也不会发电报给你的。”
“其实我不用回去。孩子又不是没有妈!”
“妈是妈,爸是爸,孩子有什么错啊,你回去吧,再说你迟早也要回去的,
虽然咱俩都不说,但不说不等于问题不存在,逃避也没有用。”
“其实我不用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你不要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你有自己的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你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也没有,不
需要我回去!”
“强哥,你不要固执了,你冷静下来想想,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长痛不如
短痛!”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你──”
“不是我早已决定,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强哥……”
“茹妹,我对不起你呀,我……”
“现在还说那个干什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不会忘记咱们的这一段,我
也会为自己重新选择的,强哥,你不会怪我吧?”
“我、我……茹妹,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呀!呜──呜……”
张冰屋里的灯也亮着,张冰和妈妈进行着同样艰难的对话:
“你告诉我,今天你为什么囚在家里没去?你知道今天你对春丽有多重要?”
“……”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故意气妈是不是?”
“妈──不是我不想说,我怕我说出来你更着急……我和春丽已经不可能了。”
“什么?你说什么?!前几天你们不是还好好儿的吗?怎么这会儿就要裂,
为什么呀?就为宋圈儿欺负她呀,宋圈儿并没有做成什么呀,你就为这个跟春丽
吹呀?”
“不是为那个,妈,有些事儿是说不清的,你不要逼我,我不想气你!”
“你这臭小子,你还不想气我啊?你说,你究竟是为什么?春丽是多好的丫
头呀,你这一变卦,村里人不定怎么看咱们呢,你说,是不是你变了心,又看上
了一个?”
“是,我又看上了一个。我非跟她断不可!”
“谁?你告诉我她是谁?你甭想不通过我和你爸就决定这么大的事,你哭什
么?你给我说!”“妈,你不要逼我,你逼急了,我就象小西屋那两个一样离开
这个家。”
“你在吓唬我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啊,你、你──”
“妈,妈,我也有难言之隐呀……我、我──妈,儿子不孝……”
“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这是遭了什么孽呀!冰,你伤透
妈的心啦,哎呀……”
一直尾随着蒋立言和陈玲的命运之神,终于不怀好意地推了他们一下。这一
个月,陈玲的“好朋友”没有按时来,十天后她才惊慌起来,跑到市医院妇科一
查,她的肚子里已有了一个四十余天的小生命,蒋立言的“大肚子论”不幸一语
成畿。
当陈玲语气沉重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蒋立言时,蒋立言先是一愣,而后又一
厢情愿地兴奋起来,陈玲却觉得他有些幸灾乐祸。
“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你知道吗?爱情的结晶,可爱的天使,家庭的纽带,父
精母血……你还让我说出多少来?我们都凭空晋升一级,要当爸爸妈妈了,你难
道不高兴?”
“你难道让我当未婚妈妈?”
“那又怎样?”蒋立言唱了起来,“如果你有一个孩子的话,如果我是孩子
的爸……”
“甭贫,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我们现在就准备结婚,现成的人怕什么?正好几个月
后孩子就出世了!”
“说得轻巧!我爸知道了还不气死?你甭拿这个做为砝码啊!”陈玲警觉地
说。
“你这是怎么说的?我还用这个要挟你啊?你们家也忒不象话啦,他们到底
想怎么着?!”蒋立言被激怒了。
“这孩子不能要!”
“你说什么?孩子是咱俩的,不能你自己说了算,我告诉你,在这事儿上我
绝对不让步!”
“你就不为别人想想!”
“我为别人想,谁又为我想了?谁啊?!你,还是你们家?我成了什么了,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涮傻小子呐?!”
“我不跟你说了,走,跟我去。”
“去哪儿?”
“去医院,把孩子做了!”
“要去你自己去,你不是眼里没我吗,我不管,这事跟我没关系!”
“这可是你说的。”陈玲抄起包来向外就走,蒋立言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却
没说出什么来,她一争,“躲开,不用你管!”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蒋立言气得一跺脚,恨不得一拳击碎什么,刚才陈玲含
泪的眼又让他的心一阵儿发紧,他怕这个伤心的倔丫头做出点儿什么来,就骂了
一句追了出来。
大街上,陈玲气冲冲地走着,头也不回;蒋立言紧赶几步,一把抓起她的手,
“走,我跟你一块儿去!是我不对,我他妈的窝囊废!他妈妈的……”
他俩上了三楼来到了妇科诊室,女大夫问了陈玲一些问题后,就板着脸说:
“四十多天还不算迟,药物流产估计问题不大……”
“是不是很痛苦啊?”蒋立言担心地问。
“痛苦当然要痛苦了,怎么也得疼两三天,不过,作为医生,我得提醒你们,
虽然药物流产保险系数大,可也不是说一点儿风险也没有,我事先告诉你们……”
“会有什么风险啊,医生?”蒋立言有些紧张。
“大出血什么的,虽然出现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服药期间尽量不要外出,不
要做剧烈运动,一发生情况立刻送医院。而且,还有一种可能──当然这种可能
性非常小──就是有的人流产后,子宫内部发生变化,会出现习惯性流产或不再
怀孕。所以第一胎不提倡流产。”
蒋立言象挨了重击一样瘫坐在那里,脸色发灰。陈玲倒没什么,还与医生一
句一句地说着,终于,他忍不住,拉着陈玲往外走,还对医生陪着笑:“我们考
虑考虑,谢谢您啊!”
“干什么,你?”一出门陈玲就挣脱了蒋立言的手。
“干什么?有我这么孙子的吗?花钱打掉自己的孩子,再让你担那么大的风
险,回去!咱们回去,我就不信我养不活自己的儿子!”
“你干嘛呀?这么大声,让人听见。医院都会这样说的,干什么没有风险,
就是割个盲肠他们也会这样说;什么不能再怀孕了,人家有多少人想要儿子而把
女儿一个一个都做掉,不是照样一次一次地怀上吗?这叫丑话说在前头。因为他
们不是江湖游医,正规的医院都事先提醒你,其实没事儿!”
“没事儿?就是一万中有个一,咱也受不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我能担得起
吗?”
“不会的,我想那么倒霉的事不会让咱们碰上的。”陈玲竟然还笑了一下。
蒋立言被她的凄然击中了,心一下子疼了起来:“陈玲,何苦呢?咱们没必
要担这个风险。”
“不,我不能让咱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个好环境。”陈玲坚决地说,扭身又
走进了诊室……
气愤、无奈、焦虑、愁苦塞满了蒋立言的心,他气闷似地跑下楼,站在医院
门口又不敢离去。他万分沮丧地看着医院的楼和进进出出的人们,气急败坏:就
在这里,我的孩子被扼杀!而我是凶手!
他真想有一挺机枪,把这些有着可憎面孔的人统统扫射掉,然后用炸弹将这
医院毁为平地。他充满仇恨,咬碎钢牙。
天是阴沉的,暮色提早降临了,人们依旧穿梭着;他仰视天空,心里充满了
悲忿,此刻,两句诗跳进他的脑海──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这是一位青年诗人的诗句,他是一个天才的悲愁者,最后以一种极为惨烈的
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以他的死让文艺界念念不忘,使许多诗人们经常
悲情重重地想起他。二十五岁,这是诗人死去时的年龄;也是自己现在的年龄,
想到这里,蒋立言不禁仰天长叹:诗人,你崇尚的是什么?没有房子能叫爱情吗?
没有孩子能叫婚姻吗?我的伤口迟早会好的,而你却永远不能重新呼吸了!诗人,
你死就死吧,你的诗不会使麦子获得肥料,也不会使蔬菜有所碧青;只有你守着
满地长势旺盛的麦子,仍然饥肠辘辘!别人发展麦子的用途,譬如电烙大饼、譬
如方便面,你却发现了麦子的光芒;麦子的光芒只能在饥饿者的眼中显现,当你
抄起夹着熏肉的大饼时,麦子的结局只能是──屎!诗人,你的才情只是傍晚天
际的一抹绛色,但人们不会注意到黑夜因你而提早来临!
蒋立言经过了呕吐般痛苦的感慨后,便上楼去找陈玲,一进去,正碰见陈玲
出来。
“拿了吗?”他现在已平静了许多。
“拿了。”陈玲也有闯过祸、糟尽完东西后的乖巧。
“走吧。”蒋立言下意识地挽住陈玲。走出医院大门,他扬手招来了一辆红
色大发──
今天是一个应该记住的日子,他也只有浪费一点点金钱来纪念可怜的孩子了。
车一开,陈玲就把头靠了过来,蒋立言知道她心里也七上八下且苦苦涩涩,
跟自己是一样的,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把她紧紧抱住,柔声问道:
“怎么样?现在难受不难受?”
“傻瓜!”陈玲又是一笑,“现在还没吃那药呢!”
“别怕,有我在呢!”蒋立言安慰着她。
“嗯。”陈玲轻轻地应着,眼里有了泪光。
“咱可说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咱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担着这么
多顾虑,怎活下去啊!陈玲,咱们这就安排结婚,一天也不等了,好不好?”
“嗯。”陈玲偎在蒋立言的怀里,很坚决地点了点头。
六月的日子是平坦的,大家都行进着,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故障──
张原会回来上班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幡悟,他真的超脱了许多;红光满
面的出现在大家面前,把许多伤痕自己都给挫平了。大家为他的良好状态很是高
兴了一阵子,反过来穆梅倒有些讪讪的。不管她,张原会这条船还得向前航行呢!
又是陈秋田热心肠,帮他介绍了师专中文系的一名应届毕业生。那女生对文学的
热情是真材实料的,在报刊上发过几首诗,不象叶公好龙的穆梅;她老早就从《
文泽》上认识一个署名“阿原”的诗人了,所以跟现实中的张原会对上号后,她
就象走路捡了一个钱包一样庆幸。能从人海中打捞起这样的一个女孩来,张原会
也算有福了;虽然这女孩真的不算漂亮,但“丑妻、近地、家中宝”不是?况且
当他对人家说出自己多年因寂寞而走形的心灵时,丑女孩竟然感动得哭了,只有
准诗人才这样体贴着诗人啊!
张原会又有了笑模样儿,而且他一步一步地严格遵循了陈秋田的指导方案,
对那女孩使尽各种爱情招术,把没有人追过但每日虚构爱情的她冲得是死去活来、
欲仙欲死,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两个人发展迅速,张原会就象烙大饼的师傅
一样,掌握着自己爱情的火候,眼看着,离买喜糖的日子不远了……
许宁娜和黄玉河还是那么亲热的样子,人们也见惯不怪,不再十分注意他们
了。没有人打搅、没有人侧目,他们好象生活在真空里,要实实在在地重新恋爱
一回了。阿贵和秋田也相应地老实多了,黄玉河只是在使用电话上、稿纸分发上
行使点儿小小的特权,大家也就懒得跟他计较,毕竟是一个副主任嘛!经过了两
年爱情锻造的蒋立言和陈玲也向着婚姻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陈玲开始向叔叔和
舅舅们求援,来了个先入为主,在自己的亲属圈里造出了结婚的声势,先取得长
辈们的同情然后请他们出面或声援。
所谓的“冷战”一经加剧,大概只有两个结局,一是重新爆发战事,愈演愈
烈;一是对方已偃旗息鼓,悄然退兵。陈玲的父母基本上属于后者,对于女儿的
大张旗鼓,他们只是保留了自己的意见,算是投了弃权票。结果事情就变得两个
人从单位开出户口证明、婚姻状况证明、健康证明,然后到民政局领一个证这么
简单。
手里拿着一式两份红彤彤的结婚证书从民政局走出来,蒋立言难以抑制自己
的激动:这是对自己多年奋斗的一种承认啊,自此,感情颠沛流离的阶段宣告结
束。望着同样异常兴奋的陈玲,他知道自己已经全方位地拥有了这个女子。对于
这个诗人来说,这个不算太高的要求也走了那么曲曲折折的长路!苦吟的瘦月今
已圆满,稚嫩的肩头换了另一种沉重,孑然独立不再,傲然长啸不再,生活仍是
大同小异,但他──蒋立言,已成了一位已婚男人。
蒋立言已用电话通知了家里,几日后将给含辛茹苦的父母带回去一位城市的
儿媳妇。蒋立言决定在家里举办仪式,然后回城里宴请亲朋好友,对此,陈玲不
太同意,但经过小小的争执后她也就妥协了,她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乡村的儿子,
而无论今后自己在哪里,也是那个乡村的儿媳了。他们开始了幸福地奔忙:买衣
服、拍婚纱照、通知亲友……
得知这对久恋未婚的男女终成正果,两个单位的人们都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纷纷买了礼物前来祝贺。市文联“议会”人员更是忙碌,他们不但精心准备、跑
前跑后,还由陈秋田执笔拟了一副喜联送给他们俩:
上联:新天新地新岁月
下联:新房新床新被褥
横批:一对旧家伙
把城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蒋立言把新娘子陈玲暂存其娘家,自己归心似箭
地回到了临河村,过几天婚礼将在家中进行,有好多事等着他定呢!父母早急得
团团转了。
他一下公共汽车就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家里,谁也顾不得找了,就在车站存
车处租了一辆自行车匆匆往家骑。
在路上,他碰上了张冰。张冰用车带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和几个包裹,一
副出远门的样子。
“你这是到哪儿去呀?”他跳下自行车问。
“我送她回家。心茹,这是立言。”
蒋立言与那个叫心茹的女孩互相看了看,但都没说什么。
“你多咋能回来?我四天后回家里结婚啊。”
“是吗?”张冰现出惊喜的样子,“祝贺你呀,可惜我不能跟你忙活了,不
过我会尽量赶回来参加的。”
张冰带着那个女孩走远了,蒋立言十分迷惑,凭直觉他感到他们俩的关系不
一般,上一次见张冰时,他还春丽长春丽短呢,不会这么快就换了吧……他太忙
了,不容他对这件事多想,又骑上车向家里奔去……
一进自家的庭院,蒋立言顿时感到耳目一新:院子里已经张灯结彩、披红挂
绿了;亲朋好友也差不多都来了,你干这个,我忙那个,热闹而有条不紊。一见
蒋立言回来了,大家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立言,做新郎官了,祝贺你呀!”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家里都不知道忙些啥,你回来就好了。”
“良军他们开拖拉机去县城拉家具去了,你没碰上他们吗?”
“这是宾客名单,你看看还没写上谁?”
蒋立言感到一阵很急的尿意,早在车上时就有些憋不住了,下了车一着慌就
忘了去厕所,他向大家连连摆手,趁人们一愣时,他已分开人群急步向厕所跑去
了。明白过来的人们轰然大笑。
蒋立言迫不及待地拉开裤链,一股水流急射而出,腹部的压力立刻消失了,
全身顿觉轻松。外面的人们还没有笑完,他一边系着皮带一边往外走。
“咦!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的大腿了,他的大腿好白呀!”
冷不丁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蒋立言惊得急忙扭转头,见不知什么
时候已有了一个女子。她的头发很古怪地束着,脸上的神情很滑稽,跳着脚喊着
:
“好!好!新郎官的大腿真白呀,哈哈哈!”
“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躲在厕所那边了?”有人皱起眉头。
一个妇女走上前去,拉住了她,柔声地劝着:
“春丽,别闹了,听大婶的话,回家去吧!”
1998年4 月20日至5 月27日写于廊坊师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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