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感觉不到生命的痛处(3)
回到家后,小楠心如止水,无睹尘事,只极尽儿女情态,万般柔顺,亿份曲
就,哄着妈妈开心,补偿一颗为人子女的心。
春节的前两天,母女俩手拉手上街购买年货,却在拥挤的人群里遇见了那个
把她骗到南方丢入火坑的男人,惊愕间,小楠仿佛遇见了瘟神。当晚,那个男人
便找上门来向小楠借钱,并扬言如果没钱借给他,明天整个城关所有的街道,都
会知道表面上看来如此冰清玉洁的女人是个千人骑万人玩的妓女。小楠忍气吞声
地给了他几百元钱。可这个男子得寸进尺,竟要带小楠出去过夜。忍无可忍的弱
女子竟笑着答应了,便回屋和母亲打个招呼,然后,随男子没入黑夜里。
第二天清晨,整个水井巷热闹起来,小城的男男女女们终于又有了一条眉飞
色舞的新闻,如同冬夜被冻得发抖的羸瘦的饿狗,终于在乱葬岗间寻到个死婴儿,
于是得意地忘形了自己。
一个早起汲井水的老叟在水井巷尽头的残雪断桥边,发现了两具被白雪半埋
的尸体。血红雪白,鲜血和白雪层层凝淤,层层纠缠。
女人的美丽,惊醒了断桥的古旧;暴雪的无止无休,却惊不醒女人的无声无
息。
女人的瘦薄任由冷雪包裹着,掩埋着,如一枚凝固的休止符,又如一尊美丽
的冰雕。
一些雪花齐聚在女人冻得冷硬的发梢里,似乎探询着什么。被夜雪唤来的晶
莹而细薄的冰棱,提醒女人面色青惨惨的白,却又停住女人遗世的冷艳。女人临
死前的表情,平静而释然,毫无痛苦和不舍,让围观的人百思而不得其解。
在活人看来,曲身伏就于断桥冰冷石栏上的女尸,像凝固在人间严冬里一个
僵硬的问号!早已凝固在女人脚下暗红色的血水,浸入桥面古老的青石板缝里,
冷冷盯住落雪的冷白,成就生命里最后的底色。
在那天,这雪,就不舍地下着,仿佛要替人间埋葬角落里的丑恶!
后来,公安局的判断结果是,男的大约被割断了颈动脉,又被女人推着一头
栽到断桥下脏兮兮的浅水里;从身旁找到的剃须刀片来看,女人应该是割腕畏罪
自杀。
一夜等小楠未归的母亲,在清冷的早晨,看邻居都往水井巷的尽头跑去,也
就跟了过去。看到女儿的惨状后,当即昏死过去,被邻居急救苏醒后却神志不清
了,回家后,老母亲烧着自己的东西,随后上吊自尽,追逐自己的女儿去了。
那天,当地的雪,下得出奇地大,上了岁数的人都说,多少年未见这么大的
雪了。
当赵世诚呆呆听完这个故事,满世界已充满黄昏。他,脸色乌青着,仰天哈
哈大笑了两声,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不再理会围观的
人群,不再理会散了一地的礼品,一路自问自答地笑去了。
于是,人们看到了一个如醉如痴的男人,歪歪跌跌地离开水井巷,后面紧跟
着一群脏兮兮鼻涕直流的小孩,看着这难得的热闹。
泥一样的男人!
02
赵世诚一个人把车开到城关南郊外,他下了车,踉踉跄跄地朝乱葬岗方向走
去,手里抱了一包烛和纸,不再是馈人的礼品。他是问了街道办事处的人才打听
清楚这母女俩的葬身之处的。
暮春的黄昏,风,低软地溜着一望无际的青青的麦苗。
果然,在一个杂草泛青的不显眼的水沟旁的角落里,赵世诚看到两垒低矮的
新坟。
它俩凄楚依偎着,在仲春的轻寒薄暖里,哆哆嗦嗦地相互取暖着。
他悲伤地走近它们,看着土坟边零乱无章的土块,叹了口长气,他知道,安
葬这母女俩的人是多么地敷衍了事及不负责任。坟前坟后,竟看不到一丝活人烧
纸的痕迹。
赵世诚不禁涕泪双流,不停地用双手整理坟前坟后的乱土,把所有的手指都
弄破流血也不觉得疼。
然后,他就灰凉地坐在两堆坟之间,哆哆嗦嗦地掏出烟点着,狠命地吸着,
舍命地吞着,已不顾喉咙的辛辣及肺叶的闷痛。
他吸完整一包烟后,人便整个儿醉了,从灵魂里碎了。
男人摆弄着纸钱和香烛,背着晚风,点着纸钱和香烛。但香烛微弱的火焰禁
不住春风,赵世诚努力了几次,最后,还是黯黯地随它灭去了。唯有一堆纸钱散
发着缕缕的轻烟,承受着活人的哀思。
自己的初恋,自己的婚姻,竟和这风中的烛火一样,长不成男人心中最柔弱
的成分,一切,都成了抓不住的晚风。
赵世诚痛恨自己,假如当年在校时,青春的自己不是那么情怯,不是那么虚
荣,不是那么自卑,大胆向心爱的小楠吐露男生心底的秘密,或许,小楠的今天
根本不是这样。
赵世诚痛恨自己,假如去年年底,自己坚持把小楠留在温城,留在身边,不
把她一个人扔给世俗,不把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地还给这个小县城,小楠也不会
离开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坚持?为什么不能坚持?是从心底对小楠沦落风尘的
那个身份存了一份拒绝吗?还是害怕自己娶了一个妓女,抵不住世人对自己或对
小楠的说三道四?
真爱无择!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脱俗、就不能抓住已闻到清晰呼吸的初恋呢?
他继续痛骂自己:卑鄙啊!赵世诚,你是个真男人吗?赵世诚,你只不过是
个无耻之尤,你只不过是自私地贪念女人的美丽,自私地占用女人的温柔,而并
不想勇敢地承担起保护弱女的责任!你只是浅淡回味一生中唯一的初恋,而不是
真正地去补救它,完美它!
小楠是死在自己的手里,是死在自己的虚荣里,是死在自己的不珍惜里。
现在好了,只剩下自己,尚在人世间傻傻奔命着。
不对,还有可怜的女儿小形,陪着自己。可她还是一个需要母爱和父爱、需
要家庭情趣精心呵护的小女童啊!自己忙着所谓的事业,挣着所谓的钱财,让小
女儿经常一个人守着冰凉而无活人味的空空大大的别墅。母爱已永远地感受不到
了,做父亲的却又经常不在家,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健康地成长吗?
……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星星颗颗渡来,夜幕笼罩了人间。坟后面的高岗上,
传来几个农人荷锄归来的脚步声以及老牛们不紧不忙的“吭唷”声。农人们经过
赵世诚闷坐的乱葬岗边,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团在一团幽暗里,便大声咳嗽几声,
紧随着,带着粗犷嗓音的花腔小调在夜的黑暗里荡漾开来——
“冲赶冲哟岗追岗咧……岗追岗……哥有妹来妹有郎哟……富家失妻换罗衣
……穷汉丧妻草席凉……草席凉……”
……
第二天一早,赵世诚惶惶如丧家之犬,逃亡般开着车子离开这个小城。中午
路过杭城,他想看看几个客户,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怕自己垂头丧气、带着
一脸晦气的样子进了别人的门,别砸了生意才好。他又想起阿青,自己迟疑了多
时,还是停了下来。开了一路车,人也确实累了,应该在杭城落脚歇上一个晚上,
明天起个大早,最迟5 个小时便可回到温城。
于是,赵世诚又住进上次住的酒店,偏点名要上次住的那个房间。酒店的小
姐们很是奇怪,但仍然满足了上帝们的要求。
赵世诚疲倦地上了楼,回到曾经和小楠缠绵悱恻的旧巢。
这个华贵的五星级套间,房间的灯光依然软红着、柔绿着、粉黄着。巨大深
厚的淡桃色窗帘依然寂寞地垂着,墙壁上那幅著名的油画《泉》,少女目光流露
的恬静、安详,仍蓄着处女最后的柔和……赵世诚凝视了一会儿,仿佛是小楠守
在那里面望着自己痴情地在笑。
赵世诚垂下自己的目光,不忍再读那幅画。
当然,在蚕丝的锦被里,他再也不能叫醒小楠的体温了,小楠再也不会做活
人的新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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