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人类总是悲剧性的动物(1)
赵世诚对鞠砚也挺有好感的,女孩身上并没有那种飘浮的气质。富人家或高
官家的子女,有几个不飞扬跋扈,盛气凌人?但这个女孩从不张扬自己的家庭背
景,且极具亲和力与上进心。
赵世诚本想对伊采取一种不即不离、敬而远之的态度,但他看到女孩实心实
意地做着本职工作,这一点确实让人放心,他有时也就由着她一些。
女孩听赵世诚这样说,便解释道:“爸爸在外县工作很少回来,妈妈经常在
牌桌上应酬,哥哥一副公子哥儿样,整天提笼遛狗满街找事的,我们俩谁也不管
谁。”
女孩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抿了一口,看着赵世诚坚持的样子,便换了口气说
:“我不是不愿到酒吧去,怕那里的气氛太嘈杂,你更不适应。”
赵世诚一手握着杯,一手抚弄着鼠标,眼睛在网页上天马行空着,想了想说
:“那也不好,还是改天吧!”
女孩最后说:“赵总,那我就找另外一处房子,但是,没有保姆做饭给你们
吃了。”
10
人类总是悲剧性的动物。人类的伟大之处就是在这悲剧里找着自信、欢乐与
积极的东西,但这种找寻更体现着悲剧,人类的精神只能这样无止休地循环着。
——小牵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赵世诚和小钱驱车到鞠砚所说的那个地方。
他俩经过十字街头时,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浓妆艳抹婚纱飘香刚上好妆的女
子在礼品店边站着等车——那女子应是待嫁的新娘。小钱放慢了车速,不近不远
地望着,与赵世诚评头论足地谈笑着。
小钱撇着嘴笑嘻嘻地说:“赵总,您看,那个新娘,打扮得像待处理的什么?”
赵世诚对小钱奇怪的想法感到好笑,便问:“你认为新娘子该怎么装扮?”
小钱说:“小时候,我喜欢跟着大人去看人家娶新娘子。我最不能忘记的是
新娘子羞答答的情态,那才是让新郎最心动最怜爱的成分。”
赵世诚“扑哧”一声笑了:“为什么啊?”
“那时的新娘子,每人都有一双惊鹿般的眸子,那躲闪众人注视的低低的眉
睫里羞赧盈盈。”小钱回味着,“最是那份羞涩,令人感动。尤其是,新娘的羞
涩里漾着的庄重、谦恭、纯良、含蓄、温顺等美好的内涵,让新郎感觉到娶这样
的女子才是值得的。”
赵世诚想想也是——如今不算少数的年轻男女,缺乏传统礼仪教育,不知历
史为何物,无度地挥霍华年,无尽地张扬个性,享受浅薄时尚,宣泄冲动情爱,
更忘记羞涩为何物,当街拥抱接吻,只剩下没当众脱衣服做爱,把两性之间亲昵
的含蓄及美感全破坏了。婚礼上,除了俗得不能再俗的吃饭碰杯及现实得不能再
现实的礼金多寡外,只剩了轻薄的闹房,总体上已缺乏一种传统的人性味儿文化
味儿了。
谁该为我们的社会道德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滑坡负责?谁为我们传统文化
的逐渐消失埋单?作为匹夫的我们,有没有挽救它的责任?
到了城下的湖边,小钱小心地开着车子从桥上下去,来到湖边的水泥路上。
俩人下了车,赵世诚兴奋地极目眺望着,欣赏扑面而来的秋湖里落日的傍晚,呼
吸清新鲜美而富有营养的空气。
他的目光仿佛要容纳眼底所有的细波,夕阳用最纯正的胭脂红,层层叠叠涂
着一望无际的漠漠溶溶的水面,平铺着的湖面整个儿洁净地裸露于赤霞鱼鳞般的
羞红里,也染红了所有裹于湖里来往的白帆。
赵世诚记得学生时代,那边的老城墙根下,经常凝固着胡杨树根雕般的老者
们,他们大都被人生弄成了奇形怪状,或坐或立,或远眺而忆往,或低首而怀旧。
其中的老艺人们拉着压抑的二胡,吹着哀伤的笛箫,弄着古旧的筝瑟……
那里,原本是老县剧团的家属区。现在,那些老者们都风烛残年或葬入湖边
的石板下面了吧?
赵世诚无意间回头凝望那边的断墙裂垣,呜呜咽咽里,竟有埙的声音缥缥缈
缈地穿石渡水虚然而来,神秘的、哀婉的、沧桑的、低沉的,柔湖弱水里,被洇
染凄清的气质。
赵世诚一时间痴了。陡然回忆起传说里古湖上空肃穆、旷古、凄厉的溶溶水
月,仿佛仍能看见无数峨冠麻鞋宽袍广袖的仕人们追求那远离尘嚣、至纯至美的
精神境界。
埙是我国古代吹奏乐器中最古老的一种,成熟于商周,从其音色里仿佛可听
到商周先人所残余的特定气质。
谁还能记得那天籁的绝响?
他们路过水门塘时,赵世诚示意小钱把车停在树林茂密的塘坝上。赵世诚钻
出车外,只见夏日夕阳里,湖里怯怯的翠岛浮玉,水面一片烟光、水光、日光、
云光,漫了一湖,湖边长桥卧波、芦荻飘香、荷香莲动、水光潋滟。
灼人的光斑与重重树叶层层叠叠地搏击着,车内的冷气与车外的暑热形成极
大的温差,赵世诚站在一处浓荫里,身子便微微见汗。平时不多言多语的小钱也
禁不住喊起来:“好热的傍晚!”
赵世诚笑眯眯地看着也开始挥汗若雨的小钱,说:“你看看远处水田里除草
的农民!”
不远处田畴整齐的青葱茂盛里,是有几个顶着草帽的农人站在几乎齐腰深的
稻秧间除草,他们在太阳的光影下眩成一团团热光。
“他们为什么不等太阳落山后才干活?”
“傻小子,顶着太阳除草,杂草才容易被晒死,不然,好容易除掉的草,逢
一场暴雨,就会又活过来了。”
“农民才是真正的苦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赵世诚叹口气说:“是啊。元人张养浩在《山坡羊潼关怀古》唱到:‘伤心
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小钱说:“赵总,您真厉害,这是高中语文教材里的一篇课文,这么多年了,
你竟然还记得。”
“我倒没有刻意背过它,是眼前的农民让我油然而生感慨啊!农民是社会游
戏里最守规则的人群,却又是最辛酸的人群。”
小钱突然笑起来:“赵总,仿佛只有您一个人在关心农民似的。”
“我干吗说这些闲话?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20年前,我就是农民,我就是
在田里你看着捋草的农民。回家乡看着毫无变化的农村,看着自己的亲姊妹们受
着风湿病折磨还要在水田里挣扎,谁的心里不疼啊!”
小钱的表情似乎也要悲壮起来。
赵世诚自己也笑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为什么我看到水门塘就想
下车看看吗?”
小钱说:“水门塘的风景确实不错。”
“不,”赵世诚看着湖水因风而皱的细鳞般的柔波,若有所思地说,“当年
我在县一中读书时,星期天,经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溜到这地方,看它的春寒料
峭,看它的浓荫如盖,看它的芦花灰白,看它的残荷听雪。虽然常饿着肚子,但
一看到这里别致的荒凉与寂寥,就忘记饥苦了。”
赵世诚俯下身,拾起一块黄泥巴,向湖心里几个小岛中的一个瞄了瞄,奋力
扔过去,但黄泥巴在半途中就落入一片芦花荡里了,惊起一群白鸟散飞。
“现在,这里全剩下人工捣腾的痕迹,已没有我记忆里的清凉与寂寞了。”
赵世诚又拾起一块泥巴,“小钱,你还记得小楠吗?”
小钱看着赵世诚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赵总,她是不是您的初恋情人?”
赵世诚笑笑:“是我的初恋情人,是不是那时你在医院照顾小楠时,她告诉
你的?”
小钱摇摇头,辩解道:“她怎么会告诉我这些事情?我又怎么会打听您的私
事?”
“这有什么要紧的?她确实是我的初恋,却是一场从未真切过的初恋。”赵
世诚的脸痛苦起来,把手中的泥巴又向湖中的小岛尽力扔过去,仿佛是想扔掉所
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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